《哀江南》海水天寒

6、山中来风雨 清晨，薄雾

　　清晨，薄雾未晞。羡鱼小筑内白花零露瀼瀼。穿行在回廊与屋檐下的粉衣婢女和青衣小僮隐隐嗅到了一种气味，一种山雨欲来的气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
　　郁言坐在溪流边的青石上，手中编织着一个花环。
　　溪流的对面是郁子稷的书房，一身赭衣的剑客匆匆踏进房门。
　　这些天来，许许多多从不曾见过的人频繁造访羡鱼小筑，每来一个人郁子稷就要和他们在书房里待上一个时辰。
　　赭衣剑客进门随手将门带上，偌大的书房门窗紧闭，只有剑客和他的主人，摩尼耶教的教主——郁子稷。
　　剑客身形挺拔，他站在那里就如同华山之巅峭立的松柏，磊落昂藏。他的下颌轮廓分明，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这实在是一个无畏于天地的大丈夫！
　　而此刻，这样一个磊落如松的大丈夫却充满敬意的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袭深衣，颜色雪白。深衣的主人正全神贯注地擦拭着一方古琴。
　　“先生。”赭衣剑客行礼道，摩尼耶教的门徒都如此称呼郁子稷，“昨夜护日与护月两位长老先后遇袭。护日长老被杀害，护月长老失踪。”
　　摩尼耶教以日月为尊，护日与护月两位长老是低位仅次于教主的领袖，除了教主，他们的权力最大，武功也最高。能够在一夜间杀死护日长老，掳走护月长老。能做到这样事情的，要么是武功绝顶的不世高手，要么就是有着严密计划、训练有素的庞大杀手团。
　　“嗯。”郁子稷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两位大长老的死活。
　　“属下已经派出我教高手严加搜索，至今还没有护月长老的下落。”剑客继续回禀道。
　　郁子稷放开手中的古琴，对剑客道：“找不到就不要找了，将人都撤回来吧。现在找不到，以后自然会回来的。”
　　郁子稷的双眼如古潭深照，邃远得荡不起一丝涟漪。赭衣剑客领命后十分干脆地准备离开，却听到。
　　“叶云。”郁子稷突然叫住了意欲离开的剑客。
　　“属下在。”
　　“你有疑问。”
　　“是。”叶云回答得毫不犹豫。
　　“说出来吧。”
　　叶云深深凝望着眼前的魔教主人，说道：“先生知道袭击的人是谁。而这些天，我教遭受的突然袭击先生也早就预料到了，对吗？”
　　郁子稷点头表示赞赏，“是的。”
　　“那么那些被杀的人都是不愿意归顺幕后之人的，而失踪的人则是向此人投诚了，对吗？”
　　“是的。”
　　“既然先生已经知道了此人是谁，就一定想到了对付他的办法，那为何到现在先生也没有丝毫动作？”这是叶云最不解的地方。
　　郁子稷却摇了摇头，道：“我确实知道这人是谁，但是我并没办法对付他。”
　　没有！叶云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郁子稷算无遗策、智计无双，世间居然还有他对付不了的人。这不可能！
　　“叶云，”魔教教主长叹一声，“我老了，江湖中却倍有人才出。他们更有朝气，有想法，有毅力。甚至更有魅力，这种魅力，让人倾倒，甘愿俯首称臣。”
　　郁子稷推开窗户，“但你，是一个和我们都不一样的人。英勇、果断，最重要的是，你正直、善良。”
　　“先生高看。”叶云不卑不亢。
　　“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们都做不到。”郁子稷看向窗外，流水淙淙，青石上的少女在编着花环，“所以有一件事情，非你不可。”
　　“先生请吩咐。”
　　“我要你立誓，一生追随我的女儿，不离不弃。”
　　一生追随，不离不弃。
　　这样的誓言是何等的沉重！又是何等的艰难。
　　然而赭衣剑客却以手指天，郑重立誓。
　　“叶云，以死守诺。”

　　三月二十五，谷雨。
　　西湖的水面上已经有了田田莲叶，一片碧波清流中有一两只剑荷，仿佛碧波上的荡漾浮舟。
　　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在暮春时节有如巷陌闺楼上的温婉少女。湖上有人众多，精致画舫穿水而过。桐花台繁华漫天，矗立在西湖之中。
　　叶云正站在湖岸边。
　　一声巨响从西湖之中传来，桐花台在巨响中腾起一片烟尘，惊慌的游人四下奔逃。
　　叶云一眼望去：桐花台已化为一片废墟，飞身而起，急急掠过水面。在一片废墟中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们居然用火药将魔教教主的故居夷为了平地。
　　叶云来不及多想，匆匆掠回岸上，朝羡鱼小筑的方向奔去。
　　这分明是一场挑衅，
　　是一纸战书。
　　叶云想，幕后之人他已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