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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26回/二部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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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笑着,离开的吗?
都懂,因为爱所以只能放开手。
笑容之上的是一双绝望的眼。他说,他是爱的,可是累了。脚步多么坚决?尽管每一步都在踏碎着心。
放开手,我们都要痛苦。但牵着手,就得把彼此消磨到灰飞烟灭。
爱得太深、恨得太浓、怨得太烈、欠得太多。
你懂吧?就算仍存在着爱,却必须放手。
我们除了一再重复悲伤的爱之外,还要挣扎到什么时候?
「徒儿,你不后悔?」
「就算后悔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别无他法。」
韩靖袭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雨景之中,连马儿踏过的泥痕,都被雨水冲去。
平淡的,像是从没有过任何羁绊。
「你明明不希望他走的,不是吗?」红发童老叹气。
沈洛卿依旧望着大雨,没有回过头。「可是,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呢?」他低下头捏紧了手,一咬牙闭上眼,转了身。
「债还清了,师傅。」沈洛卿侧过红发童老,淡淡留下这句话便离去。
如果可以,这场爱不是情债的话,你还会伤我吗?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一点点的可能,或许可以幸福?
沈洛卿摇了摇头。
「够了……」扯着难看的笑容,沈洛卿抬起头,挺直了背脊,走得坚强。
幸福那种东西,自己居然还想相信吗?
多傻?
可我不是那么软弱的人,所以能够抬头挺胸的离开你,不会后悔。
即便我仍爱着你,即使我不否认想要你的温暖,可是我不后悔。
我们的爱情,像过熟而烂去的柿子,早该扔了。再甜、再软,都要有甩开手的勇气。
「你知道吗?我也很难过……」但是难过,我还是选择离开你。「韩靖袭……赌约啊、我们都输了。」沈洛卿挺直身,最后一抹回望,只有一种洒脱后的空虚。
从头到尾,跟本没有赢家,我们拿自己的幸福当筹码,而两个人都输光了。
爱情这种东西,不能赌的,所以你看,是不是都后悔了?
这一走,他再也没回过头。背对的方向是深刻的爱,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彷佛可以听到缠在身上的线绷然而断的声音。
究竟是放手会痛,还是牵起手更痛?
其实,只要会痛的话,就都没有幸福可言。
「你回来啦?」沈洛卿回到竹屋,看到的是黑衣男子正坐在床沿,笑着跟他打招呼。
「身体好多了?」沈洛卿虽然是关心的问话,但是眼神没有停在对方身上一刻过,这问只不过只是平板的礼貌罢了,他完全没把黑衣男子放在眼里,径自从衣箱里翻找着干衣。
「是啊,不愧是童老前辈……能遇见你们两个,真的是在下前辈子修来的功德。」男子不正经的笑着,一边打量着沈洛卿的身体。
沈洛卿在他眼前不过两尺处,湿润的白衣服贴着身体,勾勒出底下的曲线;而一头长发也软软的服贴在他身上,这景象看过去,说不出有多么诱惑。
「身体好了就走。」沈洛卿显然不想搭理男子,手上翻着几套衣服,抽出了几件。
正当他要关上衣箱时,指间却摸到了不同于麻布粗操的丝布。沈洛卿的动作顿时停下,迟疑了一会,缓缓的将那一件外挂抽了出来。
他的手有些颤抖,眼神一暗,先把那件刺眼的外挂丢到一旁的椅子上。接着,沈洛卿也不在乎黑衣男子同在室内,他脱了衣服后,慢条斯理的换上干衣。
而这一切,黑衣男子当然没有移开过视线,全收进了眼底。
「你知道吗?在一个男人面前豪不在意的宽衣解带,是很危险的喔。」男子笑得危险,只差没有扑过去、将沈洛卿刚换上的衣服给全剥了下。
「我是男人。」沈洛卿甩了甩潮湿的长发,从椅子上一把扯起那件外挂,冷声响应完男子之后,便又开门走了出去。
男子看着沈洛卿冷然的态度,眼底的玩味更深了。
有意思……就不知道,方才更衣时身上的那些痕迹,是哪个幸运儿留的?
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男子跟雨声,静地像在为一场计谋作准备。
郁抑的大雨之中,有一处火光。
沈洛卿随手在炉灶前生了火,看着熊熊烈火吞噬掉那件外挂。
他专注的,看着刚被火舌卷起的丝布瞬间焦黑,散发出浓烟,然后一点一点的成了焦炭。
「算我赔给你吧?」一笑,沈洛卿拿起一旁的刀子,将一头蜿蜒的长发拦腰截去,扔进了火堆。
牵牵续续,在红光之中翻腾、最后回归平静。
没有留恋了,没有了。
披散着不再垂地的长发,沈洛卿连同依恋也一并剪去,全在火中化成灰。
他一个深呼吸,举起木桶将水洒了进去,前一刻仍在猛烈燃烧的火推马上灭熄,传出阵阵白烟。
沈洛卿起身回了房间,却看到黑衣男子仍在房里,「你怎么还没走?」他皱起眉,坐在竹椅上拿起桌边的茶壶,倒杯茶水轻啜。
「我为什么要走?」
「那你为什么要赖在这里?」沈洛卿白了男子一眼。
黑衣男子又是一抹邪佞的笑,「你很有趣。」他起身,走到沈洛卿面前伸手勾起他的下巴。「我对你很有兴趣。」
「是吗?」沈洛卿不在乎的别过了头,依旧静静喝他的茶。
男子有着一双不同于韩靖袭的丹凤眼,像是猎鹰虎豹一般,充满了危险性。
说不上来那种诡异的气息,沈洛卿直觉认为这名长相虽端正,却带着异派人士那种邪气的男子,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敢这样对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那恭喜了。」
一触击发的气氛紧绷在竹屋室内,黑衣男子紧抿的薄唇扬起恶质的笑,「你叫什么名字?」他一边问,手还不安分的往沈洛卿身上摸去。
「与你何干?」沈洛卿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小心我不客气。」
听到沈洛卿的威胁,黑衣男子却失笑出声。「你能对我怎么不客气?下毒吗?呵……你没听你师傅说,我全身上下都是毒?就算是红发童老的奇毒,也对我起不了作用的。」
男子看着沈洛卿冰冷与一身的傲然,简直快克制不住,只想让那股清冷的气焰在自己身下扭动。
「不用下毒,我自然有方法治你。」
「哦?那我还真想试试看……」
「随你。」沈洛卿勾起冷笑。黑衣男子见状立刻猛然扑过去,揽住沈洛卿的腰,就要低头索吻之时,却突然全身一软,跌落在地。
「你、这是什么?」倒在地上的男子,奇异的看着自己虚软的四肢,不可置信。
「别猜了,只是些麻痹散,毒对你没用,但是迷药你能防吗?」沈洛卿不屑的看了躺在地上的男子一眼。「你要走不走与我无关,别来烦我就好。」
「我可以……把这当作邀请吧?」男子下品的朝沈洛卿抛了个眼,还轻舔了自己干燥的唇。
越来越有趣了……要他怎么能放过呢?
沈洛卿连回答都懒,翻身上床闭上眼睡了。
「我叫残萧……你可记着了,」男子看着沈洛卿背对他的身影,想那张惊世的面容与一身霜雪傲骨,简直就是意外捡到的宝。「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
「信不信我现在扎死你?」
「信。」
「那就闭上嘴。」
沈洛卿依旧背对着残萧,闷闷的声音从床被里传来,带着真实的杀意。
残萧乖乖的闭上了嘴,以他现在的状况,就是个三岁奶娃拿石头都能砸死他了。
来日方长,美人。
沈洛卿缩在床的内侧,一夜难眠。
谁都一样,别再来招惹他了。谁都一样,包括你,韩靖袭。
残萧最后还是厚脸皮的留了下来,红发童老没说什么,沈洛卿也视他为无物。偶尔,会有几名穿着跟他同样的黑衣人造访竹屋,开口闭口都喊着残萧为教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我有兴趣了?」
「不,只是怕你惹麻烦来这里。」
沈洛卿坐在一旁,看着在这里白吃白喝的残萧,正在奋力与炉灶的火奋斗。
「之前只是我大意,以后不可能得逞了。」
「昨天来的几个黑衣人,是你的部下?」
「是我华宁宫的几个手下。」残萧脸上有些得意。
「华宁宫?」沈洛卿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曾经听过?是什么时候呢……
「没错,华宁宫。你不知道吗?」残萧有些意外,华宁宫的名字就连小孩子都知道那所代表的意义,沈洛卿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又怎样,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沈洛卿结束话题,继续喝他的茶,一边催促残萧快点生火。「连个火都生不起来的教主,我还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句话听的残萧差点气结。
开什么玩笑?尊贵如他统领华宁宫上下几千人的身分,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做过?
残萧努力的想要将打火石擦出火光,却怎样也做不好。自小他接受过各种暗杀教育,就是没接受过生火教育。这种小事,平常身边自有人来做,但是住在竹屋的条件,红发童老要他那群手下离沈洛卿远点。
就是不说,残萧也是不愿沈洛卿沾了那些人身上的血腥味。虽然自己身上的血味也不会轻到哪,他只是想要沈洛卿指染上他一个人的颜色就好。
虽然沈洛卿跟红发童老都没说,但是他知道,沈洛卿的过去肯定不简单。还有情感上特别的冷漠这点,定是跟那一日他身上显目的红斑有关。
不过没关系,他不介意。
「好了。」炉灶里终于起了点火苗,残萧愤而丢下吹桶,看着沈洛卿好整以暇的样子。
「太久了。」沈洛卿嫌了残萧一句,起身处理食材。「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沈洛卿手里切着菜,原本垂地的长发束起仅剩下及腰的长度,晃啊晃的惹得残萧想要一把拉来玩弄。
「你很不喜欢我在这里?」
「对。」
「你说谎。」
残萧偷偷拿起沈洛卿搁在桌上的杯子,凑到嘴边顺着杯缘轻吻。「你不是想利用我吗?」故意做出声音的亲吻,让沈洛卿回过头的脸难看皱起。
「那杯子我用过了。」
「我知道,所以才想这样做……」残萧很满意沈洛卿的反应,更加放肆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从你的眼神里我看的出来,你想要利用我做些事的,不是吗?」
「原本是,不过现在不用了,所以你也可以走了。」不想再看残萧刻意的挑动,沈洛卿转回身,继续切菜。
「喔?……你确定不用吗?以后、永远都不会有需要吗?」残萧的话像锋利的刀子,重新划开沈洛卿还没完全愈合的疮口。
以后,没有以后了。
他不会回来了,不会了。他已经把话说尽,他也没有再追过来。
心上的口子,又开始淌着血。
「与你何干?」沈洛卿放下刀子,「自己做饭。」丢下这句话跟满满的菜肉,沈洛卿瞪了残萧一眼,甩门出去。
烦。
为什么要提醒我?凭什么,都要愈和的痛却老是被人狠狠揭下。
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挺着背脊行走,坚强过头反到没有韧性,如果不停的遭受重锤,也是会碎的。
「徒儿,怎么怒气冲冲的样子?」
「啊、师傅……」沈洛卿停下脚步,「没什么……只是有心烦。」他挤出一抹笑容,尽量不让红发童老看出异样。
「是嘛……是不是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红发童老一叹,往竹屋的方向望去。
「师傅,洛卿可以问一件事吗?」
「怎么了?」
沈洛卿吸了口气,小心的不让压在心上的不满意口气吐出。「为什么要让那男子留下?」
虽然当初人是他带来的,但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气走韩靖袭的工具,那人的伤也全好了,为什么不赶他走?
而且,红发童老居然任着那个怪人住在这里,对于红发童老的默许,沈洛卿简直不敢相信。
「洛卿,那男子与你有缘。」红发童老避开沈洛卿质问的眼神,沉沉说道。
「就因为我救了他?」
「不,为师算过的,他命中确实早就注定与你有所牵扯……」虽然算不出沈洛卿未来的命,但是红发童老却从残萧的命盘里,算出他与沈洛卿之间的牵扯。
他没办法确切的说出那是怎样的缘分,只知道这人的命盘会大大影响到沈洛卿。
「师傅,您说算不出我的命盘,又怎么能确定那人与我有什么缘分?」
缘分、缘分、又是缘分!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不想需要!
「的确,为师没办法从那人的命里,算出他与你是怎样的缘分。不过他的命中确实带着你的相象,而且……是几乎攸关你生命的劫难。」
所以呢?那又如何?「洛卿不需要任何缘份。」沈洛卿站在原地冷然的看着红发童老,「只要有『断缘』在,再多缘分我都会把它断掉。」他的双手握紧了拳,坚定的说道。
红发童老倾其毕生心血教导给沈洛卿,所以他自然懂得如何调配红发童老所开发的药品。
「徒儿,或许可以是段美满的姻缘,你也不要?」
「姻缘不必美满,只需要唯一。」
「这……你已经决定离开了那个姓韩的,又为什么不肯接受新的缘分?」
红发童老有些动气,语调拔高了几度。沈洛卿却反到冷静的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无论是谁都一样,我累了。」
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实时不再牵起任何一个人的手,他也可以活下去。
「你真的不肯,再试一次看看?」红发童老依旧不放弃。尽管他知道自己救的是华宁宫宫主残萧,从他在残萧的命相中所看到的事实,他相信残萧与韩境袭不同。
那男人,意外的执着于爱。
如果是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再伤沈洛卿的心了吧?红发童老这么想。
「师傅,这种事情不是说试就试的。」沈洛卿苦笑,「而且,他早就带走了我的所有,空了心的人怎么可能再谈情爱?」语毕,沈洛卿离去。
对韩境袭、对残萧,就是对他自己也一样。他的心除了持续跳动之外,不再有其它意义。
沈洛卿抬头看着昨日大雨过后的澄色蓝天,最远边接的应该就是韩境袭所在的皇城吧?
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所以别再谈任何爱情,不好吗?
「韩境袭……你还好吗?」长叹之下,斯人无奈。沈洛卿看着蓝天,明明已经入夏了,却还是好冷。
不是天气冷,是少了你的怀抱,我不习惯。
韩境袭回到皇宫一事,很快的传到了清平王耳里。他听到福德的禀报,马上起身到朝阳殿去。
「皇兄。」尽管现在他俩的身分实质平等,但清平王仍是维持以前对韩境袭该有的行礼。
「这阵子辛苦你了。」韩境袭淡淡的说道,「折子都堆在你那边吧?拿到我这里。」简洁有力的交代着,韩境袭的语气平静,甚至是到了没有情感。
「皇兄?……」清平王疑惑的抬起了头,看着韩境袭平静且沉稳的样子,都不似他原先心里所设想的情况。
难到皇兄没有见到国师?「皇兄……国师还好吗?」清平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
心的问了出口。
「他很好。」韩境袭的脸色在一瞬间有些动摇,但是迅速的恢复了平淡,没让清平王看出任何端倪。「拿折子吧。」一挥手,福轩从一旁走出,抱着一迭迭的书奏子放在韩境袭桌上。
「陛下,奏书都送到了。」
「怎么只有这些?全拿过来。」
「这、……」福轩有些为难。
韩境袭说「只有这些」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他不眠不休都得看上好几天了,他居然还想要更多?
福轩所认识的韩靖袭虽是勤于政事没错,但还没有这种样子的工作法。他只好向清平王抛出求救的眼神。
清平王显然是接收到了,他上前一步。「皇兄,政事我本就与你共同分担的,你不用这样……」
「我说,全拿来。」韩境袭头也不抬的说道,语气充满了冰冷。
这让清平王心底有些不安,一定是韩境袭跟沈洛卿之间出了事,不然韩境袭不会在一天之内赶回京城,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皇兄,你跟国师发生了什么事?」清平王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畏惧韩境袭等会无法预想的反应。
一顿,两人瞬间沉默了一秒。接着,是韩靖袭率先打破了僵局。
「皇弟,你有爱过人吗?」韩靖袭没有清平王猜想的大幅度情绪反应,只是抬起头,笑着问他。
「这、呃……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想……应该有吧?」支吾了一会,清平王在韩境袭的微笑之下,点了点头。
韩境袭看清平王点头,继续问道:「那在什么情况,你会离开他?」
「离开?当然是不爱他的时候啊。嗯?莫非……难道,国师对皇兄你……」
「不爱的时候吗?……果然,一般应该是这种情况吗?」韩靖袭听到清平王的回答后,不管之后他的疑问,兀自深思着。
「不,不会的,皇兄你肯定误会了,国师他怎么可能不爱你?就算……他可能忘了过去那些事……但是我相信,他不可能会不爱……」
「我知道,洛卿也说他还爱我。」韩靖袭笑着打断清平王的话。
什么意思?清平王一听,原本到了喉咙的话全吞了回去,脑袋有些混乱。
「那……那……」
「就是因为还爱,所以必须分开。」韩靖袭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闭起眼,无奈的苦笑。
分开应该是因为不爱,可是他们却是因为太爱。
「我……不懂。」清平王吶吶开口,摇着头。
「洛卿说,他累了。」一只手摀上脸,脸下的表情笑的如此难看。韩靖袭的脑袋里不停回荡着那天沈洛卿的眼神、他的话。
绝望的说着我爱你,是怎么样的心情?
洛卿,你从不后悔,可是我好后悔。如果当初我认真待你,如果当初我相信你,如果当初我没有伤害你,就不会这样了。
是我把我们的缘分切断的,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事实。赌约两个人都输了,我失去了你,你失去了一心的自由。
就算我想花一辈子补偿,可是你不需要,你说你累了。
「皇兄……」清平王皱着脸,仍是无法理解。
明明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就算有什么问题,难道不能两个人一起解决吗?他不懂,为什么一定得分开不可。
「我又何尝……不想留在他身边?」韩靖袭抬起头,望着清平王,「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了那个人,千万别像皇兄一样……」他扯起自嘲的苦笑,一双桃花脸里带着浓浓的后悔。
「一辈子都只能后悔,为什么不在当初就好好爱他……」
这就是所谓的一世孤寂?不是再也没有陪伴的人,不是永远的孤独,而是我会一辈子后悔。
后悔这段不可能抹去的情,永远徘徊在痛苦之中。
你那天走的背影,就像我曾经也背对着你狠心离开,丝毫没有犹豫。
但是那时是我不愿看清,这次却是你看的太清。
所以,你才有办法笑着说爱我,却又离去。
洛卿,我们是真的,断了缘份吗……
即使我爱着你,你也仍爱着我,却不能重新牵起手了。
无论我以哪一种速度活着,都无法再跟你回到过去那些温暖的日子。代价,这就是伤你的代价。
我终于尝到了。
没有你的日子,我居然必须开始思考,没有你的日子,我该如何度过。尤其是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季节里。
雨季似乎忘记了结束,不停的下着。解了冬季的干旱,百姓也因为成功的水策而免于泛滥之灾。
不愧是洛卿的计策。夜半,韩靖袭改到帝南呈上来册子时,总是会停下笔赞叹一番。一阵叹息之后,他继续批阅着山堆的奏书,直到清晨。
是的,他一直逼迫自己不停埋首于奏书当中,拒绝休息、甚至是饭食。太医们各个束手无策,连清平王也劝不了他。
「皇弟,我没办法。」韩靖袭带着虽是疲累,却又异常精神地对清平王说。
他没办法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沈洛卿。想沈洛卿的好,沈洛卿的笑,以及最后沈洛卿对他说的话——我爱你,可是也累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韩靖袭就觉得全身的筋骨血液都像被人狠狠剥离、抽干似的痛。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痛这句话给他的打击,还是心疼沈洛卿那时绝望的笑。
所以,韩靖袭一回到京城之后,便日日夜夜拼了命埋头于所有他可以做的事里,宫女端来的饭他不吃、太医端来的饭也不吃,就是清平王端着来到他面前,他还是不肯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就给了清平王那一句,我没办法。
「皇兄,你这样身体撑不下去。」清平王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静下来,只要一停下手,我就会想起洛卿……」想起沈洛卿是种幸福,但是同时伴随着巨大的苦痛。
太痛、痛得简直得松开温暖的幸福不可。
清平王没办法,只好派人三餐在一旁伺候,硬是把食物塞进韩靖袭嘴里。虽然量不多,但总比没有的好。
进食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他那样没日没夜的工作,谁也没办法阻止。
他没有办法度过清醒与睡眠之间的那一段时间,他不能静下来,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几乎就要看到,沈洛卿坐在窗边对他笑的幻觉。
所以他只好一直工作、一直工作,直到身体受不了让他直接昏睡而去为止。就像好久以前,曾经以为沈洛卿死在那场大火之后,他无力承受那样巨大的悲伤。
等到醒来,他自然又是继续握起笔,埋头做事。不这样的话,他受不了。
虽然顷世并吞天晶之后,政事奏议变得比以往多了一倍,但是由于清平王分担一半政事的缘故,实质跟以往差不多。
可韩靖袭的工作量却远远超过了以前,很快的,他每天改的东西已经不够,所以他把清平王的折子也拿到这边自己改,让本就不喜欢政事的清平王,也不得不与自己的皇兄抢奏折。
「有没有搞错?叫他别再跟我抢了!」清平王抱着手中的几本奏书,怒瞪着福轩。
「陛下……小人,也是不得已的啊……」福轩一边叹气,一边手里跟清平王扯着一本奏书,谁也不让谁。
「你再把这些拿走,我就没东西写了!」一个不注意,手上那本奏书被福轩给抽走了!清平王急得大吼:「快还我!可恶……福轩你别跑!」
福轩抢到东西,拔腿就跑,清平王见状,气得叫福德追上去,死活至少也得抢一、两本回来。
不行,虽然自己本来就不喜欢改这些东西,但是多一本让韩靖袭给抢去,等于是变相的削弱韩靖袭的身体一分。
真是……这该如何是好……
「陛下。」正当清平王在房里踱步来回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人声。
清平王疑惑的探出头,看到跪在地上的人,吃了一惊。「王御史?」御史大人听到清平王的声音,抬起了头。「陛下,让老臣去吧。」
「去?去什么?」
「去劝长皇。」长皇,是相对于清平王少皇之名的另一位皇帝——韩靖袭。御史大人眼神坚定的看着清平王,沉稳开口:「老夫无法看着长皇再这样下去。」
「你……可有方法?」
「老夫不敢夸口,仅能尽力而为。」御史大人诚实的说道,他的确是没有信心可以让韩靖袭完全恢复,但是也只能赌赌看了。
至少,他在独子死后,深刻的理解了那种不容世礼的爱。当初将他从痛苦的泥沼里拉起的人,正是韩靖袭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劝他吗……你想劝他放弃?还是劝他忘记?不可能……他思念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凡人……」
沈洛卿,顷世国师,谜一般美貌聪颖的男子,神仙似的气质与傲骨,放眼天下根本无人能跟他比。
你要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陛下,您可还记得国师总是怎么出计策的吗?」御史大人扬起了笑,看着清平王。清平王一脸迷惑,思考了一会,才恍然大悟的惊呼:「难道你想……」
所有人都得了国师的毒吗?越来越多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了……
「是,陛下。老臣告退。」御史大人看清平王似乎是懂了,便笑着退了出去,往朝阳殿的方向走去。
清平王看着御史大人的背影,皱起了眉。「但愿真能如此顺利……」
离开了清平王的朔雾殿,御史大人直往朝阳殿而去,他疾步快走,丝毫不浪费任何一分一秒。
陛下,您曾交过老夫的,老夫这下可得给你了。
门外,福轩恭敬的入室禀报:「陛下,御史大人求见。」在书堆后的韩靖袭听到,抬起了头,虽然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允了一声。
「传他进来。」
「是。」
王御史来找他做什么?是为了奏书的事吗?应该不可能,所有的折子他都看过了好几次,绝无可能有任何差池。
看来,大概又是一个来劝他别这样工作的人了。
不久,御史大人徐徐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双膝跪下。「陛下。」
「王御史有什么事找朕?」韩靖袭手一挥,示意御史大人可以平身。他看着眼前的老者,无奈的泛起苦笑。
要劝他什么?他听的还不够多,还是他们觉得还有可能要他忘了洛卿?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御史大人平身之后,揖着双手开口说道。
「什么事?」韩靖袭平淡的回话,几乎都可以猜到之后御史大人要说什么。是要他保重龙体,还是早日振作?
他这几天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总是有人不死心,以为多说几次就有用。
「老臣这几日想将小犬与那名男子合葬,望陛下可以让老臣到罪犯的墓地开棺。」御史大人的语气虽是沉稳,但却不严肃,反到带着一种释然的洒脱。
「你说……那名男子,不就是你儿子的……爱人?」同性爱人。韩靖袭没有明讲,但是这事实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御史大人的独生子,爱上了男人,而御史大人盛怒之下将男子治了罪,狠狠打死。
隔天——御史大人的独子承受不了爱人死去的打击,被人发现吊死在房里。
如今,这件事情仍是全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不亚于皇帝韩靖袭与国师沈洛卿之间的爱恨纠葛。
韩靖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御史大人对他点头,他还是不敢相信的问道:「你……不是很讨厌那个男人吗?」几乎是恨之入骨才对,那男人带走了御史大人独子的心,最后连他的生命也一起陪他入了土。
好久以前,就在那个三朝会议之上,御史大人还针对沈洛卿与他之间的情愫,咄咄逼人的问过。
为什么如今会有这么大转变?
「要说喜欢的话,老臣实不敢言。但是经过这么久……老夫终于想通了……」御史大人的眼眶中有些水光,叹了口气。「如果一段情,深到足以让他放弃生命,那还有什么可能比这还重要的?」
情、爱,是这世间最无理的东西。
独子可以为了那个男人不惜与他反目,可以长跪只求他的原谅,可以一死只怕那人九泉之下孤独。
他永远忘不了心中埋藏的一个秘密。儿子死的当天,他在书房里发现他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短短一行,写着「孩儿不肖,但孩儿得去陪他,请您原谅。」这段话,凌乱的字迹像匆匆撇过似的。
他把信烧了,无法原谅。
直到之前韩靖袭对他说的那番话,以及日后的沉淀与沉思,他才下了这个决定。
「世间的情爱,是有很多种没错……」韩靖袭哀伤的叹了口气,心上不禁又开始揪紧。「朕真羡慕他们,即使死了……却仍有一辈子的情缘在。」
就是死,他们绝对没有放开过对方。死亡未曾隔离过他们,他仍是随着他去,没有后悔。
可是,洛卿跟他都还活着,却必须分开。他多么羡慕……可以心系心爱的人而死,坚信九泉之下仍可以找到斯人?
可是现在,就是他要死,尽管心系洛卿而死,黄泉之中,阑珊处却再无人等候。
无论他再怎么寻找、再怎么张望,那抹身影他已经失去了。
「陛下,您错了。」听到韩靖袭的感叹,御史大人毫不留情的打断。
「朕错了?朕哪里错了?」
「犬子与他的爱人都死了,已经没有办法再执手,但是您与国师都还活着,不是吗?」
「就是活着……又怎么样?就是我仍爱着他,他也仍爱着我,断了情缘……就是断了。」韩靖袭心底一阵哀凄被撕了下来,几乎哽咽的吼着:「他说他累了啊……就是还爱着,可是却再也不可能……再无可能了……」
「陛下,老夫的独子曾经跪在大雪之中三天三夜,只求老夫将那人还给他。」
「所以呢?」韩靖袭挑眉。为了爱人,为了洛卿,他也办得到。他为他白了一头乌发,为了他不惜全天下苍生的性命。
他也可以为洛卿做任何事的,但是洛卿不需要了。
「那您大概不知道,那男人拼了命逃出牢房,到了独子面前之后,却对小犬说他对他从没爱过他,要小犬离开。」
韩靖袭确实是不知道这段,他紧闭着双唇,看着御史大人。
「陛下认为,犬子那时是如何反应?」
「他生气吗?气那男人的话……」
「不,犬子开心的抱着那男人,对他说他不爱他没关系,他爱他就好。」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就好。
御史大人发现痛恨入骨的人逃出牢房,愤而追去,便看到这一幕。男子对儿子怒吼,甚至踢打,但是儿子却牢牢的抱着他,笑着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傻?都说不爱你了。」
「你不爱我,可是我爱你。」
「我没爱过你啊!你听不听的懂!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没关系……你没爱过我,可是我有,我有就好……」
「你走……你走好不好,不要管我……」
「要走,我们一起走。」
他笑着,尽管脸上的布满着泪痕,可是他们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大雪飘荡之中,紧紧抱着彼此。
最后,男人死了,儿子也跟着走了。
就是那一句,一起。
儿子对于他只有抱歉,愧疚,可是他不后悔跟那男人一起走。
如果他当初没有逼他们,还会走到这个地步吗?
「他爱他……就好……是吗?」韩靖袭喃喃的念这这句话。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乎对方,即便被伤害的那么深……
只要他爱他,就好?
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吗?
「陛下,不要等到真的无法挽回的时候啊……」御史大人想到往事,不禁又哽咽起来。「您不是跟老臣说过,您不想后悔?」这一句话,将韩靖袭狠狠地打醒。
「可是……洛卿喝了混着我血肉的『断缘』……我跟他……真的没有缘份了。」
「这简单,陛下。」御史大人大喜,见韩靖袭总算有些正常的神色之后,轻快的一笑。
「简单?」韩靖袭看着御史大人,依旧沉痛的开口。「红发童老说过了,月老的红线绑在小指上,断了就接不回来了……你要朕、怎么还能跟洛卿……」
「陛下。」
「唉……别说了,已经没有用了……」
「陛下,老臣只想问,您还想着他吗?」御史大人不放弃,继续追问。
「想?怎么可能会不想……」
「您也说了不想后悔,不是吗?」
「王御史……你到底有没有懂朕说的?朕与洛卿之间的情线,已经断了。」
「陛下的问题只有这一点吗?」御史大人露出了一抹狡猾的笑,这问题问的韩靖袭心底有些烦躁,却又有点惴惴不安。「是啊……王御史,你到底想说什么?」
御史大人假咳了两声,帅气的挺起身,丢下一句话后便转身走了。
「断了一根情缘,再牵一条新的不就好了?」
炸弹,就这样给投了下来。
一整个下午,朝阳殿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