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风》陈天意

1、壹 我叫姬如春

　　我叫姬如春，姬神王门下天奴，奉神王之令前往南海海宫，向裘神王之爱女，裘千瑾赠其两百岁生日贺礼。
　　要说我为什么叫姬如春，如果有一天我的主人不是这大荒七位神王之一的姬神王，而是裘/长生/宫/梦/辛……我就得改成主人赐给我的名字。反正还叫不叫如春我也不知道，也不甚关心，如今我叫姬如春，姬神王门下第一等天奴。
　　姬神王大约是不怎么喜欢我，单遣我千里万里地护送一个枕头到南海海宫，给裘神王的女儿裘千瑾。一个刚出生就天降异像的女孩子，父亲尊为神王，放眼三十三天之下，想要什么没有。人家过两百岁生日，姬神王遣我送一个看上去没什么用处的枕头，这枕头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字：游丝软梦枕。
　　从我们神王的山头，御天马到南海海宫，一路不停歇的话，得累死三十匹天马，且飞个三五年，停停走走的话，差不多十年光景，不算我迷路的话。
　　本来神王的一等天奴出门，可以带三十三名品级以下天奴随身伺候，我想带的！可在我出门前一天，神王北游，随身带一须弥芥子，装上所有能打的施施然走也……真正做到了一根毛都不给我留。真是太过分了！
　　其实……能打上姬神王座下一等天奴的位置，我还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一点点自信。
　　于是就这样，我骑着一匹既不英俊也不高大的天马，踏上了往南海的路。噢，对了，这匹丑得要死的天马居然有个可爱的名字，叫“小毛驴”。一匹马为什么要叫小毛驴我也不是很懂……
　　作为一匹威风凛凛的马，作为一匹庄重而有威严的天马，有这样能和毛驴媲美的速度……我实在不忍心苛责它，它若自己知道自己比不上别的天马，心里肯定觉得很自卑。
　　没关系，咱们可以慢慢走。我拍拍它的马鬃。谁知这蠢马分毫读不懂我的体恤，当即哼唧两声，不走了。并慢悠悠地展开双翼，穿过层层云台封锁，降落到人间地界的一个小土坡上。
　　我目瞪口呆。
　　只觉得是神王故意留一匹这样未驯的马，欲解我旅途寂寞。毕竟在那寡冷的神界，像它这样有趣的小东西已经不多了……但是再怎么有趣！若是耽误了二十年后神王之女裘千瑾的两百岁诞辰，我也照刮不误！
　　“还没吃过天马肉呢。”我不慌不忙地骑着它，拍拍它，摸摸它，软绵绵地没来由地一句。
　　这小畜生打了个响鼻，很是有点愤怒的样子，蹄子动来动去想要出其不意把我摔下去。这小畜生竟然一点竟不怕我……想到这里不禁有些酸溜溜的，我好歹也是……姬神王门下一等天奴，居然在一匹马面前如此没有威严。
　　此时间，人间已暮色四合，影影重重的暗，财狼虎豹的吼叫，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的兽眼。
　　所幸这只蠢马还保留有点作为一只天马的基本尊严，没有一到晚上就如凡马般畏步。晃晃悠悠，一点都不把此间的危机四伏当做一回事。
　　我却是有些好奇。观这妖风血月，暗影沉沉，必有鬼怪作乱，可这穿林而过的风中，既不潮湿也未有血腥味。说明这作乱的鬼怪并不并非大恶之徒。想是人世间有未偿的情债，孤魂生怨念，吸月之灵，山河之精，故成精怪。
　　想起书中描述凡间精怪之丑陋……连忙拉住马儿缰绳，低声软语道，“别过去！别过去！你何曾见过人间精怪之丑，免得吓坏了你。”谁知不说还好，说了它倒往事发地点跑的飞快，甚至展开双翼，所过之处林木尽折，飞沙走石。
　　这……这小畜生！小畜生！
　　于是在一群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官兵村民和一只被打得半死的未明生物的注视下，一匹雪白的马儿肋生双翼，驮着个银衣黑发的人从天而降。是个女子，偏偏头戴银冠，月光落在此人衣服上，真如桂华流瓦。众人不敢细看，生怕亵渎了神明，纷纷下跪高呼神仙显灵。
　　真是无尽的麻烦要来找我……
　　眼看着这蠢马一步一步往那精怪而去，我的鲛丝靴不得已踏上了人间凡土。看那蠢马和那只被人类抓住的蠢精怪腻歪好一阵子，四周的人类都已慢慢回过神来，合在一团叽叽咕咕商量一会，派了个代表来我面前。
　　一个身披盔甲的青年人过来，眼睛里有强力抑制的疯狂的愤怒悲痛，他对我抱了个拳道，“不知那路神仙？我等在此捕捉精怪扰了神仙清净，万望恕罪。”
　　态度颇有些不卑不亢仿佛我这个凡人眼中的神仙，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他知道我是什么，知道我来自哪里，有什么手段……
　　吓得几千年没下过凡间界的我赶紧捏着手指，企图用我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卦术算出凡间这几百年发展大脉。
　　刚捏了个生疏的起手式，青年人便冷笑起来打断我，“道友一言不合莫不是想在一群凡人面前逞威？不知道友师从哪家仙门？在下昆仑山陈将。”
　　说着又给我做了个揖。他以为我要动手，报了师门名字，企图以势压人。
　　昆仑山。
　　我又掐指算，在凡间的却是个庞然大物。
　　原来修炼的道统在凡间已经如此普及了。曾经人们以为的仙人，渐渐发现不过是一群修士，一样勾心斗角，一样的生老病死，甚至更残酷于人间的权利角逐。
　　于是动了点心力多看这人两眼，原来这青年竟然也是个修士，如今他身着凡间盔甲，气势凛凛，在一群凡夫之中如同一把出鞘的剑。仙门如今竟然也渐渐把手伸到了凡间。我恍恍然想着。
　　青年看我一直掐手指玩没理他，十分动怒，但还没等他把怒气发作出来，突然我那马儿后退几步，朝那精怪口喷炽烈火焰，迅速散发出一股迷人的烤肉香……
　　我却有点作呕，那个四不像的浑身没毛，湿漉漉长着龟壳一样的，上面沾满青苔的东西。
　　精怪的尸体很快化成飞灰，我赶紧架起防护，以免有什么粘到身上。烧没了，蠢马却在迅速消散的飞灰中一口吃进了个什么东西。
　　吃坏了肚子我就把你扔了！让你孤家寡马！
　　现场的气氛一度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蠢马一副满足的样子晃晃悠悠回到身边寻求庇护。很是狗仗人势的不要脸。
　　“你把我姐姐的魂魄吐出来！”青年悲切地大吼一声，抽出长刀朝我这个马主人，劈头盖脸一阵失了阵脚的乱砍。
　　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狗崽子一样可怜。
　　可惜不管他朝我使蛮力，还是使他被长辈们夸奖不已的道术，我愣是完好无损地一动没动。
　　有种欺负了小孩子的罪恶感，如此强烈。可惜那蠢马毫无羞耻之心，竟不曾正眼看张牙舞爪的青年，驮着我展开双翼冲天而去。
　　蠢马肚子里还存着生魂，沾了凡俗，在意欲冲破第九层天禁时，被狠狠地弹了下来，还顺便带着我被九霄雷霆劈了几下。幸好我始终身手敏捷，护着它也只挨了三道。饶是如此，后背依旧是一片焦糊血肉。
　　太久没有下凡，几乎忘了规则，这几道雷霆让我猛然清醒过来。凡人修仙永无止境，过九层天禁者，是为凡人眼中成神。然而过第九层天禁，须得无有一物，任何下界的东西都不能带进神界，否则天降神罚，任你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也要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