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西楼主

38、风陵府

　　二十天之后，风陵府

　　风陵府外十里的长亭，楚丹青带着两个亲兵等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娘对他说，“算算日子，太子殿下和你妹妹快到了，你去城外的长亭那里接接他们。”
　　就这样，一等就是三天。九月秋高气爽的日子，通往风陵府南门的官道旁栽了两排杨树，有的树叶已经发黄，风一吹，黄叶纷纷飘落，染黄了官道，看过去仿似铺了一层黄毯，煞是好看。只是秋风萧瑟，扑面而来已是带了寒意。风陵府的秋天短，再有最多一个月恐怕就要下雪了。
　　丹青满怀希望得等着太子和楚灵的车驾出现，可是三天过去，官道上除了来来往往的商旅过客，并没有太子一行的踪迹。丹青雀跃的心情慢慢退去，心里禁不住苦笑，自从上次太子来信说要在运城短暂逗留以后，就再没有音讯，谁知道在黄河边又有什么事耽搁了。母亲思念妹妹心切，让他在这里等，可是运城离风陵府隔了快千里，谁知道太子什么时候会到底风陵府。他在这里等也是白等，何况这长亭离城里不过十里，到了这就跟到了风陵府一样，还用得着他在这儿巴巴得迎接吗。
　　丹青心里虽然不以为然，但他是个孝子，体谅母亲的心情，也不去反驳她，依旧每日在这里等着。他手拎着马鞭，随手去打头顶的杨树叶，黄红斑驳的树叶被他打得纷纷落下，微风卷着落叶飘飘扬扬，很快就在地上铺了一层。丹青正等得无聊，身边一个亲兵突然唤他，“少将军，你听？”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的官道上传过来，绝对不是平常见惯的商旅那慢悠悠或者笃定的蹄声，这是快马飞奔的声音。丹青皱着眉头朝马蹄声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杨，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气势极盛。丹青立刻站起来，睁目看着远方，难道是太子的队伍到了？
　　随着那骏马越奔越近，他脸上渐渐露出惊讶。这肯定不是寻常人，但只有一骑，太子一行不会只有一人啊，难道城外出了什么事？来人显然有急事，一路速度不减，眼看就从丹青身边冲了过去。丹青还没看清骑手的脸，那人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高抬前足立了起来，飞奔之势被硬生生停住。那骑手在马上看了丹青几眼，一拱手，“请问足下可是骠骑将军府的大公子？”
　　丹青看他一身戎装，也有几分眼熟，“在下正是楚丹青，请问兄台是？”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是太子府侍卫，我姓陈。”
　　丹青大喜，“我想起了，您是陈展陈侍卫。”
　　陈展笑着点头，“正是我。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少将军，真是太好了。”
　　丹青喜不自胜，“我都等了你们三天了。我娘说你们这几天就会到，还真说对了。太子殿下在后面吗？我妹妹可好？”
　　陈展眉头一皱，“在下正是为了此事而来。能不能请少将军不要声张，悄悄进城把骠骑将军请出城在此一见？”
　　丹青莫名其妙得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突然心头大震，“陈侍卫，难道，难道是太子出了什么事？” 他紧张得声音都抖了。
　　“哦不是不是，太子安好，就在后面路上。最多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陈展忙解释。
　　丹青听说太子安好一下子放了心，“太子没事就好，城里一切都已准备齐全，太子的住处也早就打扫整齐，我娘连接风宴的菜单都已拟好，就等你们了。我看还是快些进城吧，有什么公事进城再说？”
　　陈展微叹口气，“太子有事要和将军商议好才能进城。还请少将军快快回府去请将军吧。记住万万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夫人知道太子已经到了。我回去通报太子一下。我们还是在此碰面，不见不散。”
　　不能让母亲知道？丹青就是再迟钝此时也明白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我妹妹，楚灵，是和你们在一起吗？她可是平安无恙？”
　　陈展苦笑一下，“公子快去吧。希望楚小姐无恙，只是，她此刻却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半个时辰之后，丹青陪着他爹又来到了长亭。楚漠然将军已是四十有余的年纪，这一生身经百战，什么磨难都经历过了，突然见儿子心急火燎得找到自己，说本该平安到达的女儿失了踪，他心里虽然焦急，但也只是紧紧攥了攥拳，什么也没问除了城。
　　两方人马几乎是同时到达长亭。将军不等长笑下马就抢先单膝跪下，“属下楚漠然，参见太子殿下。”
　　长笑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将军，心中之内疚无以复加，“将军请起，你都知道了吧，是我大意了，楚灵自从在洛阳和我们失散，到现在还没能找到她。我对不起你们。”
　　将军摇头，“不是很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还要请殿下详细告知一下。不过，这车里。。。？” 他抬头看看跟随在长笑后面的一辆马车，面带疑惑。
　　车帘一掀，白薇从车上走了下来。怯怯得对着他行了个礼，“白薇参见将军。” 话莆一出口，她的眼睛都红了，“白薇对不起将军和夫人，小姐是为了救我才会被人掳走失踪至今的。”
　　“为了救你才被掳走？被何人掳走？” 将军显然很是吃惊，“太子殿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长笑把将军引入长亭坐下，让人看住周围不让人打扰，这才把发生在洛阳一事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那晚唐校尉独自冒着风雨过河，第二天我们从返回的船夫那里得知他平安过了河，独自去了背坡村。我不放心，等暴雨过去后还是和陈展暗地去查看了一下。一过河正好遇上白薇独自一人在河边渡口准备搭船回河南岸。” 长笑看了白薇一眼，想起遇到她时那百般狼狈的样子，心情很是复杂。
　　“白薇并没有遇到唐校尉，她不善骑马，脚上又有伤，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才到了黄河边。她说这些人挟持楚灵是为了和将军讨价还价的时候多些筹码。将军，这些日子可有人与你接触过？”
　　“和我讨价还价？” 将军讶然，转过头问白薇，“小姐怎么对你说的？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白薇走上几步，仔细回想了一下，慢慢得说，“小姐的原话是，你别担心我，他们有求于我爹，不敢对我怎么样。抓我不过是想多点谈判的筹码罢了。当时那些人围着我们，小姐也没告诉我她是怎么猜到的。”
　　“那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说的汉话也很生硬，肯定不是汉人，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白薇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此时长笑插了一句，“他们是柔然人，只是不知是谁的手下，又是受了谁的指使。”
　　“柔然。。。？” 将军若有所思。
　　“那天我们过河后准备去背坡村查看一下，就让一名侍卫先送白薇回洛阳。我和陈展继续前往背坡村。我们一到村口就遇上一位老妇，她好像知道我们要来，一见就问我们是不是建康城来的。她说一位建康来的姑娘她转告我们，她被带去柔然了，在路上她会尽量留下线索给我们。
　　将军，虽然我们不知道为何楚灵如此肯定，但她一向聪明，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而且李大柱也是突然从柔然回来的，掳走楚灵的人肯定是柔然人无疑。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会是什么人。将军可知近来柔然局势有什么变化吗？“

　　将军听到这里半天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叹口气，“柔然局势目前还没有什么异动，但今时不同往日，的确有些不一样了。半年前，柔然可汗莫翰有了件喜事，他的侧妃给他添了个小王子。殿下大概也知道，莫翰已经年近五十，膝下只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这个小王子如今虽然才只有几个月大，但足以撼动柔然政局，让有的人寝食难安了。”
　　长笑本就是聪明绝顶的人，又一直关注柔然，听到这里一下子明白了，“这对莫翰是件大喜事，对莫陆就是寝食难安的糟心事了。”
　　将军苦笑一下，“殿下说的没错。莫翰无子，将来这柔然大可汗的位子早晚是北地可汗莫陆的，而莫陆的长子□□今年十八岁，已经成年，次子巴图也十四，都已能独当一面。可汗的位子只要传到莫陆手上，就能在他这一支稳稳当当得传下去。这也是他当初肯和莫翰合作，一起对抗莫舒的主要原因。就连莫翰自己，三年前和莫陆合作之时也口头允诺过百年之后传位莫陆一支。只是这突然降世的小王子，一下子打破了平衡，让柔然国的局势大变。
　　莫翰如今有了亲生子，必然不愿再传位给莫陆，但他年纪已长，亲子年幼，硬拼是拼不过莫陆父子的。他现在必然要极力安抚住莫陆，让他以为自己依然是汗位继承人。只是莫陆也不是傻子，哪有这么容易被安抚的。”
　　长笑皱眉思索了一下，“柔然那边可有任何人来联系过将军？”
　　“那倒是没有，”将军摇摇头，“他们都还没有任何行动，但是和三年前一样，不管哪一方肯定都想得到我大晋的支持，有了大晋的全力支持就等于胜卷在握了。”
　　“那将军看挟持住楚灵对谁更有利呢？”
　　将军沉吟了一下，”难说。挟持灵儿，既可以是莫翰借此要我大晋出面相助他，也可能是莫陆要我们不要相助莫翰，甚至可能是莫舒干的以图栽赃莫陆莫翰，挑起我大晋和柔然的矛盾，乘此机会好浑水摸鱼。我现在也看不出谁会从中得利。”
　　两人没什么头绪，就都沉默了下来。长笑看看将军紧皱的眉头，心里极为内疚，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不知唐明义有没有找到她，他们现在又会在哪里，这一路上给皇上和皇后的信里都没敢提这事，可这事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长笑突然想起那天在御花园，她坐在凉亭里让长安给她画像，两人那相视一笑。长笑心痛如绞，如果不能把她平安找回来，怎么对得起长安。
　　“将军，唐校尉让我们不要跟着他，说对救人不利，我想也有道理，就没继续寻他。现在我赶来，一来是想跟你商量如何将此事暂时瞒住夫人，二来想问问你有没有柔然人和你接触，想得到点线索。”
　　将军长叹一声，“我们在柔然国也有些探子，我传令下去，让他们悄悄打听一下可有灵儿的消息。最好能打探到是谁挟持了灵儿。至于夫人那里，只能跟她说灵儿路上有事耽误了，唐明义陪着她晚几天到。只是她一向聪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瞒得住。” 说完转头对白薇说，“你暂时不要进府了，让丹青给你在外面找个住处住下，夫人见到你没和小姐在一起定会疑心的。”
　　又吩咐丹青千万不要在夫人面前露出马脚，才和长笑一起慢慢骑着马，往风陵府城里行去。

　　将军和太子的心情都不好，众人也没人敢大声喧哗，一行人静悄悄回了府。
　　夫人此时正在后院处理家务事，天已冷，风陵府秋天短，过不了多时，就要下雪了。赶在下雪前得赶紧把全府人的冬粮备好，该添置的冬衣也要准备起来。她正在忙碌着，突然听见丫鬟通报说太子殿下到了，顿时大喜，略微整了整仪容，快步走向前院。

　　“臣妾见过殿下。” 夫人到了前院，一见太子先郑重得行了个礼。长笑侧身避过，“夫人请起。”
　　他以将军为师，夫人算是他师母，长笑心里从来都是极为敬重他们夫妇二人的。
　　夫人站起身，笑吟吟得看着他，“殿下远道而来，一路幸苦了。住处已经备好，请殿下先去休息，晚上再设宴接风。”
　　“多谢夫人。” 长笑点头答应。看着顾夫人满面的笑容，长笑心里暗暗叫苦。
　　顾夫人环顾一下四周，微觉奇怪，“听说我家灵儿也和殿下同行，她还在外面吗？怎么不进来？”
　　将军轻咳一声，抢在长笑前面回答说，“刚才殿下跟我说了，灵儿还在路上，要过些时候才能到。”
　　夫人一听就急了，“过些日子？她难道没有和殿下同行？她现在在何处？怎能孤身一人在外？”
　　“你别急，别急。” 将军赶紧安抚她，“灵儿不是孤身一人，她和唐明义在一起。”
　　“唐校尉？” 顾夫人疑惑得望着太子，“我以为唐校尉，灵儿一起和殿下同行，难道你们是分开走的？”
　　长笑硬着头皮回答，“唐校尉和楚灵路上有事被耽搁了。”
　　将军赶紧接过话，“不是什么大事，有唐明义在，夫人只管放心。”
　　“我知道唐校尉是很妥当持重的人，只是有什么事能绊住灵儿，她难道不急着回来见父母？“顾夫人越想越疑心，“将军，你老实跟我说，到底灵儿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她过几日就来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到底过几日能到？” 夫人步步紧逼，将军却是无言以对。
　　”我们在洛阳就和楚灵分开，后来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所以也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到风陵府。” 长笑忍着心痛，平静得回答。
　　“洛阳？” 夫人惊疑看向他，“这么早你们就分开了？“ 洛阳到风陵府何止千里，为何太子要和楚灵分开？以太子的个性，绝不会嫌弃楚灵累赘才不带她同行，那只能是不得不分开了。
　　“灵儿可是生了重，重病？不能上路？” 顾夫人声音颤抖。
　　“没有的事！” 太子和将军异口同声否认。
　　夫人觉得腿脚虚浮发软，有些站不住了，伸手抓住将军的手臂，一手扶着腰，咬牙喝到，”楚漠然，你快说，到底我女儿出了什么事？你休要欺瞒我。“
　　将军怔住，”你胡思乱想什么，当心你肚子里的孩子。灵儿真没什么事。也许过几天她就到了，你又何必着急，何况你急也没用。“
　　顾夫人紧紧攥着丈夫的手，眼睛都红了，“你还想瞒我，我最了解灵儿，如果不是不得已，她怎么会不急着来见我们。她一定出事了，你告诉我，她现在到底怎样？”
　　将军知道没那么容易瞒过夫人，可也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她看穿，正在为难该如何想法稳住她。太子心里长叹一声，站起来，深深对着顾夫人做了个揖，“夫人听我说，我们和楚灵在洛阳分开后，她的确是和唐明义在一起。只是，” 太子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该如何措辞。还没等再说，门口兴冲冲奔过来一名仆从，“将军，夫人，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说是咱们家小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