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西楼主

27、洛阳

　　长笑大步追上楚灵，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你回来！你要干什么？”
　　她抿着嘴也不回答，只是用力去掰他的手。长笑突然一阵烦闷，提高了声音，“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灵听他声音里有了怒气，住了手，低头闷声说，“我去拿我的鞋袜。”
　　长笑这才注意到她赤足踩在浅滩，鞋袜就在几步开外的大石上。场面顿时有点尴尬，长笑讪讪得放开她的手臂，“我去给你拿。”
　　楚灵接过鞋袜，背对着他坐在石头迅速穿好。转过身问，“白薇呢？”
　　“她刚才走得急了些，在林子里崴了脚踝，肿的有点厉害。唐校尉送她回车上去了。”
　　楚灵吃了一惊，也来不及问到底怎么回事就往车上跑。长笑一把抓住她，“刚才你说想隐居山林，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说的烦恼，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有烦恼？”
　　“没有什么烦恼，是我胡说的。” 楚灵急着要走，偏头回避他的目光。
　　长笑将信将疑，“胡说的？你为何要胡说？”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为什么，只是和白薇开个玩笑。”楚灵镇定下来，不再回避，直视他的目光，“殿下要是没事我先走了，我担心白薇。”
　　长笑慢慢松开她。楚灵急忙朝着马车的方向跑去。长笑愣愣得站在溪边，只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又不敢去想到底怎么不对。她不是和长安两情相悦吗，父皇母后都喜欢她，她的前路一番坦途，有什么要烦恼的？为何又想要和白薇去隐居？

　　车队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又吃过了午饭，马也喂足了料喝饱了水，开始翻越龙门山。翻过龙门山前面就是这一路第一个大城，洛阳。
　　坐在马车上，楚灵把膏药轻轻给白薇贴在右脚踝，“都是我的错，让你跑来跑去拿东西。你是累了才会绊倒崴了脚。”
　　白薇知道她内疚，”走着几步路怎么会累。真的是我走得急了，没注意脚下才被树根绊了一下。你快别瞎想。只是，这几天我没法照顾你了。唉，该让白芷也跟来的。“
　　”你别担心，我自己照顾自己，我也能照顾你。白薇，到了洛阳肯定要多停几天，你好好休息一下。你的脚虽然没伤到筋骨，但也要多休息少走路，几天时间就会好的。”

　　到达洛阳驿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因为知道替皇上视察边疆的钦差要来，驿站的驿丞一直在等着，正等得焦心呢，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
　　这家驿站的驿丞在这里已经干了十几年了，平时最多也就是见到上任卸任的文武官员，这次居然能见到钦差大人，实在是颇为紧张。为了太子的安全，这一路上对外并没有透露太子的身份。驿丞并不知道这位年轻随和的钦差就是未来大晋的一国之君。
　　各人的房间早就安排好，楚灵的房里也是铜盆毛巾热水都有。最最让人惊喜的是还有个大木桶，里面热腾腾的一桶洗澡水。
　　楚灵说要照顾白薇真就做到，先帮着白薇沐浴，又让人换了水自己洗，再接了送来的饭菜。白薇坐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又是不安又是感动。
　　“明天你就在驿站休息，我去街上找个药铺，买点治跌打损伤的药酒来给你揉，这样好得快些。” 晚上躺在床上楚灵对白薇说。
　　“好，那你自己当心点，让唐校尉陪你去。”
　　“我知道，我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去药铺，会早去早回的。”

　　第二天楚灵找到唐明义，“唐校尉，吃完早饭我要去一下药铺买些药。”
　　唐明义马上说，“你叫上我，我送你去。”
　　楚灵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她回到房间，驿丞已着人送来早饭。那小厮一边把早饭从食盒里取出放到桌上，一边偷觑着楚灵把白薇扶到桌前坐下。
　　吃罢早饭唐明义就陪着楚灵出门了。他早已跟驿丞打听好洛阳城最大的药房仁和堂就在城西，离城东的驿站正好在两个方向。虽然不远，但坐马车过去一来一回也要半日时间。太子也不在驿站，洛阳太守一早就迎了他去太守府议事，已经出门了。
　　楚灵又叮嘱了白薇几句，笑着掩上门，走到驿站门口上了车。唐明义等她坐好，往车辕上一坐，提鞭轻喝，马车呀呀前行，渐渐远去。
　　马车穿城而过，时间还早，但路两边的商铺已经移开门板准备开门营业，街上也有路人匆匆而过。楚灵把门帘轻轻掀开条缝朝外张望。洛阳城不算小，但和建康却没法比，而且破败得多。战乱之后虽然也有重建，但因为地处北方边陲，气候不比江南温和宜人，而且人人都怕和域外再起战火，所以人口增长也慢。唐明义知道她在朝外看，一边赶车一边回头低声向她介绍一路上的景致。
　　“唐校尉以前来过洛阳？”
　　“执行公务时来过几次，略有了解。”
　　楚灵听他这么说，便兴致勃勃得和他聊起来。
　　“洛阳往北过了黄河便出了大晋的疆土了。我看这洛阳城里有不少胡人，可是从域外来的？”
　　“的确如此。过了黄河就是胡人的地盘，城里的胡人都是那边来的，有做生意的，也有的是被卖到此地为奴为婢。域外这几年不太平，匈奴，鲜卑，柔然几个氏族部落互相争斗，战乱频繁，也是民不聊生。不过因为有着黄河天险，他们又在内乱中，倒没那么容易过来。据我所知，这几个氏族都想求得我大晋的支持，压倒其他部落。不过皇上的原则是不参与他们内乱，我们只要守住大晋疆土不让他们占了去，其他随便他们。皇上在洛阳驻有重兵，隶属秦州兵镇，就是防着域外有变波及大晋。”
　　“我明白，我爹驻扎风陵府也是这个目的。”
　　”骠骑将军在风陵府主要是防备柔然人。风陵府和柔然大片土地相邻，又没有什么高山大河做屏障天险，难守易攻，但又不容有失。皇上让将军驻守风陵府可见对我们将军也是相当倚重的。“
　　“唐校尉，柔然的局势可还安定？“
　　唐明义缓缓叹口气，“柔然可汗虽然已经登基几年了，可是那位三王子一直流亡匈奴，二王子被封了个北域可汗的虚名，远远打发到和高车相邻的极北之地。他们两位又哪里是肯认命的人。柔然的局势不容乐观。我猜皇上让太子巡视北疆，也是不放心这边。“
　　楚灵听他这么说沉默了，她也猜到北边的局势必定不好，父亲不敢离开。否则以父母的深厚感情，为了母亲的身体着想，父亲肯定会请求调防回建康，至少去个环境温和之地。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路上，路上行人显然多了许多，又行了不多时，唐明义欤得一声勒住马，“小姐，到了。”
　　楚灵推开车门跳下去，抬头一望，路边一家大药铺，门口的匾额上黑底金字招牌写着“仁和堂”，正门两边是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暗合了“仁和”二字。楚灵微微一笑，抬脚走了进去。

　　“这位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的？“ 药铺的伙计过来招呼。
　　“烦请给我一瓶通络酒。”
　　通络酒是药铺常备之物，伙计去给她拿。楚灵正站在一边等，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嚣。
　　“快，快抬进来。” 乱哄哄涌进来四五个人，其中两个抬着一个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边上还有一个妇人大声哭叫，“敏儿，你醒醒啊，敏儿”
　　楚灵知道这是个病人，让到一边。
　　“小兄弟，快让大夫过来给我们小郎瞧瞧。” 一位跟进来的老者急急得对药铺伙计说。
　　药铺伙计探头过去看这位病人，顿时吓了一跳。这男童牙关紧闭，面皮黑紫，口吐痰涎，喉间痰声噜噜，显是病的不轻。
　　“老丈，我们坐堂的张大夫今天肠胃不适，告假在家歇息，没来店里。这位小郎君病的不轻，不如你们赶紧去找别的大夫。”
　　跟进来的几位一听大夫不在就急了，“你们这么大一个仁和堂，难道只有一个大夫？！我家小郎病成这样，我们抬着他又上哪儿去找大夫，这不是要耽误出人命了吗！”
　　伙计陪着笑，“各位客人息怒，今天我们堂里的大夫真的没来，否则怎会不治。各位还是赶紧去别处寻医吧，莫要误了事。”
　　众人无法，看着坐堂大夫的座位空空，知道再啰嗦也没有。那老者招呼众人把病人抬起来就要往外走。
　　“且慢。” 楚灵本来默不作声在一边看着，此刻突然出声阻止，走上两步拦在路中间。
　　那老者抬头一看，是个年纪轻轻的美貌姑娘。他虽然心里焦急，但不想对着个姑娘撒气，耐着性子道，“我家小主人急病，姑娘还请让让路。”
　　楚灵摇摇头，“这位病人得的是癫痫症，不能移动他，否则会出大事。”
　　老者吃了一惊，“姑娘识得这病？没错，小郎是发了癫痫。那姑娘可会救治？”
　　楚灵又摇摇头，“我不会治癫痫症，这是疑难症。”
　　老者本来以为她出言阻止是有什么办法，哪知她说不会治。他心里有气，不会治拦着作甚？他手一挥，几个人抬起病人就要走。
　　”我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缓解他现在的症状。等他醒过来你们再找名医。”楚灵接着说。
　　老者一听大喜过望。“姑娘有办法让我家小郎醒过来？那就好，那就好。”
　　他赶紧让把那男童放下。楚灵走上前，翻翻他的眼皮，扭头对边上泪眼婆娑的妇人说，“拿块帕子，折起来塞到他嘴里。” 又转头问伙计，“有没有空房间让我借用一下？再烦请给我一套银针，我要给这孩子针灸用。”
　　伙计不敢不借，把他们带到边上坐堂大夫用的小间里。楚灵只留下老者和那妇人，让所有人都出去，唐明义替她守在门口。
　　“这位大嫂，你把孩子的衣裳脱了。”
　　那妇人含着泪一边脱衣裳一边问，“姑娘，我孩子能醒过来吗？”
　　“我会尽力。” 楚灵简单得回答了就不再开口。她取出一根银针，斜斜得对准大椎穴刺了进去，随着银针刺入，专注得看着病人表情。男童本来牙关紧闭，浑身僵硬，这一针下去过了片刻，突然轻微抖动起来。楚灵把针退出一半，留在大椎穴上。取出三根粗针深刺入腰奇穴，水沟穴和后溪穴，都留针在穴。针刺得深，孩子可能难受，表情很是痛苦。楚灵没等他们问就淡淡得解释，“放心，没事的，有反应就说明起作用了。” 她又取了八根略细的针，在百会，陶道，鸠尾，内关，神门，丰隆，筋缩和太冲穴上各刺了一针，微微转动针尾，然后拔了出来。
　　老者和妇人目不转睛盯着孩子看，显而易见在楚灵拔出那八根细针后他的表情放松了很多，虽然仍是双目牙关紧闭，但不再僵硬。楚灵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在手边准备了两个火罐。她以极快的手法把那四根粗针拔出，紧接着两个火罐盖到大椎，腰奇穴上。孩子轻微一声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们按住他，不要动。” 楚灵拦住忍不住要扑上去的妇人，“再等一会儿。”
　　那孩子也没乱动，好像很疲倦的样子，睁眼看了看周围，叫了一声娘，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让他睡，没事了。” 楚灵取下火罐，开始收拾银针。“他刚才发病的时候耗了太多体力，现在让他休息。不过他虽然暂时没事了，你们还是要找大夫再给他看看。”
　　妇人扑通一下跪在楚灵面前，“姑娘，你就是神医，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楚灵赶紧扶起她，“大嫂，我真的不会治癫痫。这是极难的疑难症，你们还是要另寻神医。不过我知道癫痫病患不能受刺激和惊吓，也不能劳累，今天他为何会发病的？“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他发了病。我家相公三代单传，就只有敏儿一个独苗。若是他有个好歹，我怎么跟相公和我公公婆婆交代啊。” 说到这里妇人手捂着嘴低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