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卓传》其予

3、第三章 公主（1） 别不是还穿

　　容卓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只能算是有意识。

　　她迷迷糊糊的，只看到眼前氤氲一片，白雾深深沉沉地铺张着，让人什么都瞧不清楚。她感觉自己恍惚间在缓慢飘忽着，脚上触不到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地面，虚虚的。腿也使不上劲，像是在半空里。她想，也许死后就是这样的吧。

　　过不多久，她落在一包温暖柔软中，朦胧里听得一个低沉的男声，如释重负般长吁了口气，道：“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哪儿？

　　容卓来不及细思就又陷入无边无际的混沌。暗到极致，万物浑浊着糅合在一起。大乱大杂，即是皆空皆无。

　　嗓子要冒烟。

　　容卓只感到自己嗓子快要烧着了，又干又痒，疼痛难忍，像是有人撕裂了它在点着火玩，连带着身上也发烫。

　　“水……水啊……”

　　迷蒙之间，她支吾半天才发得出声。只一个字，就让甜腥味涌上来，塞在咽喉，难上难下。

　　腌着发烧的嗓子在催促她赶紧找水可是眼皮又太沉，耷拉着，她睁不开，身上也动不了。

　　不大一会儿，她听到旁边有窗户“吱呀”开关的动静，紧跟着是稳而轻的脚步声。瓷器细微的摆弄声后，人影端着水杯走近了容卓。

　　他柔缓地撩开夜幕中看不真切的纱帘，侧坐在床边，略托起姑娘的肩膀，一些一些地喂下了水。

　　容卓感受到那么一张温厚的手掌，支着自己上半个身子，源源不断的凉意从肩部传入自己的身体，与体内的燥热缠绕、交融，平和了阵阵烫意。有微凉的液体流进嘴里，滑过烧得厉害的嗓子，让疼痛趋弱，也冲淡了满口甜腥。

　　没那么难受后，她又慢慢陷入了昏迷。陷入完全的无知觉前，她听到头上缓缓的一句：“卓公主，您还是快醒为好。”压低的男声，满是沉郁。来不及反应什么“卓公主”，容卓只又沉睡过去。

　　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只是一盏茶工夫，容卓醒转过来，慢慢恢复清明。

　　时间已很晚，万物都笼罩在黑暗当中，轮廓都捉摸不清。容卓呆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墓室，身下板硬不平的地面已经换成了软到腻人的床褥。被面盖到心口的样子，轻薄得很。隐约着有淡淡的熏香，和着蜜蜜的奶乳味，沁人心脾。容卓觉得很是受用，可着劲儿多吸了几口，想把肺里在墓室呛着的老灰洗个干净。她心里估猜着，自己应该是没死成，捡回了条命。那全叔也真是厉害，给自己找着哪家医院这么豪华，高端得紧。莫不是自己的“先进个人”已经申报成功，用上公家专门的资源了吧。

　　舒舒服服地躺了半晌，总是僵着不动的身子有些酸痛，容卓想翻个身。她想先伸伸胳膊，试探两下后发觉自己并不能动弹。惊上心头，她小声骇道：“别是高位截瘫了吧。”

　　“高位截瘫？”守在屋外房顶上，双手抱臂半躺着的男子，透着瓦片缝隙朝里斜瞥着，跟着低语重复了一遍。他微一蹙眉，似是不解其意。

　　“再试一下。”容卓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想把自己扯着换个姿势，老这么平躺着后脑勺疼。怎料她一个没在意，跌下了床。“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把她疼得龇牙咧嘴，着地的半边身子骨头都像是碎了大半。

　　“卓公主！”屋顶上的男子轻声惊呼。他先是看着她折腾自己，见情形不妙，忙下来从窗户轻巧地跳进。

　　容卓被男子从地上麻溜地捞起，他双手架着她的腋窝和腿弯，把她抱回床上。

　　屋里暗暗的，瞧不见男子的面容，但他身上混着薄荷气的药香清清凉凉，扑了容卓满面，让她闻得明明白白。

　　突然被陌生男子抱住，容卓不禁有些羞赧，心也跳得更快，面上蹭了红晕。

　　“您应当安生待着。”放下容卓后，男子替她拉上薄被，而后静静地站在床前。他也不望向她，语气平平，生硬着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也不失敬意。晚风从窗缝里穿进来，透过纱帘，拂着他的衣袂微微飘荡。

　　容卓在又躺上床的一瞬间，恍然明白，自己并不是在什么医院。这个地方，她不认识。甚至这个身子，也不是她的。

　　她怕是，借尸还魂了。

　　容卓没敢答话，怕自己露了破绽，引男子生疑。听那男子的口气，这身子原来应该是个金贵主。

　　“卓公主，萨主才帮您召回了魂魄，”男子顿了一下，走向窗边定定地向外望了一会儿，“您需要好好将养。”

　　卓公主？容卓脑子里霎时炸开了锅——自己是附着到什么贵族身上了吗？隐约着看他的衣服又长又宽松，不像是现在人穿的——别不是还穿越了吧！容卓心里惊乍乍的，一时不知所措。

　　男子合上了窗，拢了拢纱帘，然后站在一边说道：“您先睡下吧。”

　　容卓强压下心头浓烈的不安与疑惑，想着还是先能捱一会儿是一会儿。她战战兢兢地微阖上眼，保持着警惕。

　　不多会儿，容卓听见“吱呀”的一声推门，然后是个姑娘细软的声音喊了声“孚大哥”。

　　她大概是怕扰到容卓，就把男子拉远了些，低着声说到：“你怎么没走？昨日来的使臣不是今早就回国了吗？”

　　“我多待几日。”男子没有解释，而是多嘱咐了姑娘两句，“小枝，这些日子你好好守着卓公主，她身子还弱，要人好好照顾。”

　　“是了，我会的。”小枝允诺道，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等阿竹回来，让她给主子熬百花人参粥。”

　　“方才公主醒了一回，现在睡下了，你不要扰到她，”男子道，冷冰的语气也难掩悉心关怀，“明日让萨主瞧瞧她，看看可要怎么调理。”

　　“是。”小枝应着，有些欣喜，“主子终于醒了吗？萨主可真是厉害。”

　　“我走了，你过去吧。”男子没有接过话口，说罢就轻着手脚从小枝进来的门离开了。

　　屋内重回安静，容卓还是板着身子不大自在地躺在床上。不远处，那个名唤小枝的姑娘应该是坐在外面的什么凳椅上，没有进到纱帘里来。

　　再又僵了一会儿，小枝的呼吸渐渐均匀，不缓不急。容卓估摸着，她大概是睡着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看着自己。浅浅地松了口气后，容卓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卓公主，是这个身子之前的主人，巧的是与自己同名。外面睡着的小枝应该是婢女了，她说的阿竹恐怕也是。孚大哥，感觉有点身份，他是跟着使臣一起来的？那他是使臣，还是什么贵族？他怎么半夜里不好生待着睡觉，要在卓公主屋外守着？这个屋子又是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代？

　　突然，容卓想到“萨主”，一个模糊的玄色长袍身影浮现在脑中，是他？那个“萨叔叔”吗？

　　在墓室里的事情一股脑涌上来，和目前令人不解的情状交织在一起，容卓慢慢理出了一条主线。

　　墓中的呼唤声应该就是萨主在召回卓公主的魂魄，只是阴差阳错，时空扭曲到了自己身上。而自己在墓室追溯到的幻象，大约就是萨主正在替卓公主收魂。卓公主，是当时床上躺着的长发小姑娘，也就是现在的自己。

　　那，墓里的成世公主呢？容卓蓦地想到了石块上的刻字。那座墓与这个时代，有什么关系吗？自己才靠近墓室就感受到异样的归属气息，若不是与自己的研究有关，那究竟是为何？

　　还没等容卓想个明白，她的头就猛地一痛。而后，便是一阵又一阵的细细密密的痛楚。容卓皱紧了眉，用上排牙死死咬住下唇，溢得满嘴血腥味。她动不了也不能叫唤，只能苦苦撑着。

　　这般折磨，来来回回的，在这静到死寂的后半夜里反反复复。她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身上疼得发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额上耳鬓的发都潮着凝结成了一根一根。半梦半醒间，自己疼得叫唤出了声也不知道。

　　长夜漫漫，一点一滴地过去。容卓再醒的时候屋外已是灰蒙蒙，有些隐约着发亮。她觉得额头上一片舒爽的温热，身上还是湿黏黏的，像小时候发烧被逼着捂汗一样，闷得慌。

　　容卓虚着眼睛，朝纱帘外偏过头望了望。有个纤弱的姑娘身影背着自己，站在一张八仙桌前。她两只手放在身前，像在搓揉着什么。

　　等姑娘转过身来，容卓模糊着瞧见了一张娇俏的小脸，和她灵动的身段配得刚好。

　　姑娘拿着搓揉好的布巾向容卓走来，边迈着步子边熟练地把它叠成长方小块。她轻轻撇开纱帘，靠近床边伸手摘去了容卓额上的物什。容卓想，那大概也是同样的小布巾，这姑娘来回换着应该有些时辰了。

　　姑娘手里握着换下的白毛巾，就着床，坐在了床边的木凳上。她面色不大好看，有些苍白。夜里只是趴在八仙桌上眯了一阵，就听着主子喊疼的呻吟，忙着打水擦脸上汗。她也不敢翻动主子的身子，怕犯了萨主招魂的忌，想着还是主子快些醒过来，热乎乎地沐浴一下才好。

　　“主子，你可要挺过来啊。”姑娘想着不禁长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想要摆清胡思乱想。

　　容卓听着，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这姑娘。看她对自己这身子很是紧张，又情真意切，而自己却一味抵触与她接触，实在有些不知趣了。而且，这姑娘对卓公主应该是敬重得很，一时半会儿应当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再有，大病初愈，还是重新回魂级别的，按说谁都肯定会有个神思恍惚不知所云的状态。老让姑娘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也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让她早些放心，松口气吧。

　　再三权衡一番，容卓决定让她知道自己醒着。她假装着刚恢复意识的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呆呆地盯着房顶。

　　“主子！主子你醒了！”果不其然，那姑娘一看见床上人儿睁开了眼，就喜得凑上来，“主子，我是小枝呀！你能看到我吗？”

　　容卓这一次把这姑娘瞧了个仔细。她圆溜溜的眼睛像是汪着一池水那样水灵，柔软的小鼻子，薄薄的唇。没有施粉黛，是个清丽的小美人。

　　“主子，你可算醒了，”小枝兴奋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又坐回了木凳上，“等天大亮了我就去找萨主，请他来看你。”

　　“嗯。”容卓浅浅应了一声，就又看着房顶，装着出神的样子。

　　看着这姑娘开心，容卓不知为何也感觉心上轻松了些。也许是害怕着神经绷地有些久，发现情况不太糟后，悬着的心安稳了点吧。

　　大约不到半柱香时间，屋外先是一阵小跑的脚步声，紧跟着传来一个男童焦急的呼喊：“小枝！卓妹妹醒了没？她醒了没？”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男孩？容卓忽地想起墓室幻象里听见的那个孩子的声音——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