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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入墓(2) 要去另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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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又走了十来分钟,一行人眼前豁然开朗。从粗挖的甬道里走出来,入目的便是浩浩荡荡铺筑着的正墓。沧海桑田桑田沧海着千年过去,石砌的墓室已尽显颓败。两根约三人合抱粗的门柱隔着两三丈远,孤零零地支着,柱上繁复的花纹也已模糊不清。
再往前瞧去,是宽可十人同行的大板块石阶,修得很是齐整,斑驳中更显恢弘不凡。两旁的护栏同是整块石板,光秃秃的没有图案,只一级两处、对称着摆放了小石雕。可惜年代业已久远,辨不清是何模样了。
抬眼望去,那台阶十级为一段。每段之间有一方小平台,最上面也就是最远的一处平台上,竖了一面窄瘦的石块。
容卓一眼便瞧见了那石块,它远远地立在那儿,像是在静静述说着一段未知的故事。冥冥中,她竟觉得那石块盈着幽幽光泽,一声一声唤着自己。
“你们先在这儿待着,我与容姑娘上去看看。”全叔扭头对着身后的同僚们细声交代着,“时刻盯着这仪器,有什么异动赶紧叫我们,赶紧往外撤……”
“领队,容姑娘她……”一位同僚怯生生举起手,指了指全叔背对的石阶。
石阶上一步一步缓慢而有力迈着的容卓,像是着了魔似的,机械地往上爬着,背影甚是骇人。
“卓啊!”全叔顾不得压低声,三两步跨到容卓身边,一把拉下痴住的她,喘着粗气道:“干什么呢你!”
“啊?”容卓无神的双眸瞬时恢复清明,猛的惊醒过来。她强压下心头一阵凶过一阵的慌张,平稳了语气,和声道:“大概是气压太低,我刚没缓上气,怔住了而已,不要紧的。”
“不要紧吗?”全叔瞧着她发白的两颊,并着额上细密的汗,从口袋里掏了张纸递去,询问道:“你这脸色不大好啊,要不咱今儿算了?”
“不用,全叔。趁今天土层还算稳定,上去看看,过几天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呢。”容卓一听全叔要放弃,气血急攻上脸,冲得两颊泛了红。
“那好吧,你跟在我后面。”全叔拗不过打定了主意的容卓,只能退一步允了她。
容卓微喘着气,谨慎地跟在全叔身后。她控制着自己,不去在意蛊惑自己的呼喊,只盯住脚下的台阶。
可是她安抚得过全叔,安抚不下自己,那遥远深沉的男声,那像来自地狱也像来自天堂的男声,分明唤着的是自己的名字。它一声一声尖锐地钻进耳朵,不管她的不适与抵触。有那么一瞬间,容卓恍惚到觉得自己躺在一张软床上。若不是脚下还在走着,精力还算集中,她甚至都要晕厥过去。
“这墓啊,有些玄。”全叔在前面快半步领着,缓缓开口道:“我去过上面一次,到顶是封住的,怕是有什么机关呢。”
容卓听了只轻声说了句“知道了”,没再多言。她还在专心摒去干扰自己的唤声,压着心头的不安与恐惧,面上镇定。
“顶上那石块记的,我之前看见过,”全叔转过脸看看容卓,看她没有大碍,才又安心地正身往上走,“怪得很,好多字都看不清。那开头提到了安禄山,我想也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就把你叫来,也好一起看看。”
全叔略顿了一顿,又说:“再往后就只知道里面说了个成世公主……”
“成世公主?”容卓没由来的眼皮一跳,心上猛的一惊,像是被粗针实在地戳了一下,虽钝却狠。
熟悉,莫名的熟悉。隐隐的,容卓觉得自己似乎知道那样个姑娘,迷糊着轮廓都要浮出来。
她像是双手伸进了深厚的云层,一抓,却什么都没有捉到。
“对,成世公主。”全叔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满是惶惑,“怪啊,怪啊,历史上没这个人啊……”说着,他的步伐慢了下来,似乎是在思索。
“平行时空。”容卓下意识地低声喃喃,话出口时自己也觉得惊讶。似乎是什么时候有人向自己解释过,但细想起来,却又是一片茫然。亏得全叔沉浸在他的冥想中,并未听真切,没有再问。
短暂的静默寂得有些瘆人,容卓只听到招魂一般的男声缭绕。那男声音调凄厉,压抑着,似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力量要蓬勃而出。忽高忽低,忽轻忽重,像带有某种哭腔,又像千百人窃窃笑语。
越往上走,这声音就越强烈。它从那石块处不遗余力地喷张出来,响彻墓室。它肆无忌惮地回环盘旋,锲而不舍地围着绕着容卓。那架势似乎都要将整个台阶震起来。
容卓在心里寻着那声音,向根本的来处追溯。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么个房室。古韵重,像历朝宫廷深闺画的布置。
那儿空气笨拙地凝聚着,模模糊糊,平面上起着波纹,不规则的一圈一圈。那中心点上隐约有个人影,背对平面而站,长身鹤立。他通体玄衣,似是长袍,双手在凭空又划又摸,颇有呼风唤雨之势。他高却窄瘦的身子不能遮住身前的大床,床上平稳地躺着一个长发小姑娘。容卓并不能看得清楚,所见的只是虚像,想要凑近些,却被那波纹平面冷冷地抵在原处。
声音,在她看见这场景的一瞬,消减了些。不再那样刺耳,反是温和着像在唤离人归去。
蓦然,房外传来一个男童的喊话。虽隔着一道红木门,他稚嫩嗓音中的焦虑与急迫,却仍能听得真切。
“萨叔叔!她醒了没,醒了没!都好久了!”他像是在外面贴着门,就着门缝喊进来的。虽然看不见男孩,但容卓能想象得到他的模样。那小脸定已愁得皱成一团,两只手都抹不开。
玄衣男子像是没有听到,并未答话。他向着大床走近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加快手上的速度。容卓渐渐也看出来了,他的双手是在有规律地翻动着,像是在画着什么符。他的脚周围,密密地摆着一圈白烛,盈着点点幽光。时间确实过了挺久,那些白烛已经燃到短短的,蜡油融得满地,快要晕到男子干净的皂靴上。看到烛光的突然摆动,容卓判断,这时屋里是起了小风的。
“卓啊,卓啊,”全叔轻轻拉扯了几下有些怔愣的容卓,多喊了她几声,“咱到顶了,趁土层稳定,你快先看看这石块上写的吧。”
“噢……”容卓慢慢缓回神来,眼前的景物又换成了昏暗的墓室。那骇人的呼喊声不知何时淡淡隐去,徒留耳边一点嗡鸣。而她自己也随着全叔一阶一阶地走到了顶,此时正定定地站在刻着字的石块前。
“手印?”容卓一眼就瞧见了靠右边的凹陷,她蹙眉疑惑道,“这手印,是什么意思?”
没有了哭天抢地一般的召唤呼喊,容卓明显恢复了不少气力,神思也逐渐清明。
“是什么机关吧,还是不碰为好。”全叔也不太清楚,他作为过来人,劝容卓不要轻易尝试。
“手印不大,像是个女人的……”容卓说着,她上前一步。说老实话,她觉得自己的研究在这里,要接近真相了。还有,就是她一直没有说出来的,在研究之外,她冥冥中感到有什么在招引她,她觉得应当去看一看。
“我可以试试。”容卓低声对自己说到。她不等全叔反应过来,就卯足了劲,电光火石一瞬间,猛地一伸手按了上去。
手印,在她接触到的刹那,似乎又向下凹陷了一分。像是千年后,终于等到了契合之物,以示欢迎。
全叔本来是慌忙地随着她,赶着要拉回她的手。但他发现并不像是有机关的样子,也暂时没什么大动静,就缓下了动作,略松了口气。
可是,这柔和的反应不到一分钟,远远的台阶下就传来同僚的暗号声——那是墓室土层不稳定的隐语。
“卓啊,咱们先走,下面说这儿稳定性不大好了。”全叔来不及责备她的莽撞,听到了暗号就急急地要下去。他久经各色事故,已经预感到不妙。这墓若是要塌,没人能逃的出去。
而他,应当要保证大家的安全。
“嗯,先走。”容卓试按过手印,心里又舒服了些。她想,总待在这儿也不是事,打不开封门,也看不明白刻文,倒不如先回驻地,做些记录,再与全叔一行人讨论讨论,没准能有什么新契机,以备后续更深入的探访。
容卓轻轻地挪开手,微攥了攥拳,还没舒展开来,墓室就突然猛地一震。
下面的同僚霎时慌了神,一两个惊呼出了声。他们也知道,外面还有不短的甬道要走,这墓要是塌下来,谁都回不去。
“大家不要慌!顺着甬道走,不会有事的!”全叔大步跨着跑下台阶,大口喘着气安排到,“仪器就不要管了,先出去再说!”
他话音未落,左边的门柱顺着刚才那一震的裂纹碎开,轰然倒下。滚滚尘土像是火场里的浓烟,铺天盖地而起。幸而他们已经跑得离甬道更近了些,没有被伤到。
但是,容卓没赶得及。
她被倒地的门柱挡在了最后几级台阶上。
她还没有跑下来!
像是云气一般蒸腾着的灰尘弥散开来,整团整团的遮盖在容卓眼前。她看不见全叔,她想他们应该就在前面。她应该大声喊喊他们,可刚一张嘴,烟尘就汹涌地钻进嘴里叫嚣。她要大步地往前跑,逃出去,可是漫天的尘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看不清前路。她不住地咳嗽,咳得胃发抽搐脚发软,甜腥味一个劲儿地蹿上咽喉。一个趔趄,她瘫坐在地,眼泪终于绷不住,不住地往下掉。
容卓身后的台阶也开始崩塌,身前的靠右那根门柱也已倒地。墓室的顶也撑不住,在往下坠落石块。
全叔一行人推着赶着狂奔在甬道里,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当他们狼狈不堪地帮扶着爬出土洞时,全叔才猛然想起,忘了容卓。
这不怪他,团队一直都是小组作业,在如此紧急情况下,习惯性采取的应对突发措施,没有兼顾到她。不过容卓是全叔请来的,又是像半个女儿一般他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丢下她。当即,他就要返回甬道,同僚们好说歹说都没有劝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甬道塌陷了。容卓不可能再逃出来。
大概是里面塌得太厉害,连带着他们自己挖的整个土地道都毁掉了。全叔趴在土洞边上,朝里看,一望下去出口已经封死。他懊恼自己没能拉着容卓,是自己带她进去的,也是自己没能让她出来。他跌跪在土洞口,久久说不出话。
墓室里,容卓挣扎着站不起来,又咳又哭早已耗尽了她的精力。她歪歪地倚着垒在地上的残墟,泪目所及尽是满室尘土。
顶上的石板还在不停地掉落,狠狠砸在地面上,凿出深深的碎裂。容卓已无心躲避,她大概知道自己是没法活着出去了。
她也不再害怕,不怨不怒,甚至还隐隐觉得自己要去另一处地方。那呼唤声再次响起,真真切切地萦绕在耳畔:“容卓,回来吧……”
她在心里想:等塌完了,全叔会想办法进来的吧。死在这儿,也算是为学术献身了,能报个“先进个人”的称号吧。全叔若是找到自己,应该也能体面地葬一葬。他若是找不到,埋在这墓里,与成世公主一起,倒也是佳话。
“成世公主,墓主人啊,我到底是在哪儿听过这名字呢……”容卓喃喃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