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家 何谓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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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明明才刚入暑，整个奉康却像是身处火炉之中，热的不行。每天去京兆府登记取冰的人，都是一大早排成了长队，从早到晚，府门口都是人来人往，热闹的不行。
已经当了两年京兆尹的徐籍，现在就坐在在府中的书房里，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心里是烦透了。额头上全是汗珠，身上繁冗的官服也早就被汗湿了，可是徐籍连开一扇窗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露面就把祸惹上了身。
按照朝廷的规定，冰块是由各地的州尹或者县尹掌管派发的。在皇都，自然是由京兆尹来负责派发管理。徐籍自当上京兆尹开始，每年都是按照既定的惯例来派冰，只要一入夏，就派人给城中东南边的各位官员同僚们就品级高低按礼送去冰块，然后根据春节时，皇都商户豪门的提前登记情况，把冰再分发下去。当然，有人想插个队，多塞个红包，也是默许的。最后再将以备不时之需的冰量封存起来。剩下的，就是卖给老百姓，往年都是先到先得，卖完了事，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一切平平平安安的。
但是，今年，偏偏就是不一样。
就在徐籍在书房里烦躁不安时，一名年纪轻轻的衙役跑进来，跪下说道：“大人，前几天来报官喊冤的那位老妇人又来了，说要见您。”
本就烦闷的徐籍，被这高温烤着，听到那个老妇人，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不免大喊道：“见什么见！她的夫君出门没回家，找本官有什么用！都不见了十几年，泱泱大地，本官上哪里去找！没看到现在本官很忙吗？以后要是在拿这种事烦我，你就别干了！给本官赶紧滚出去！看着就心烦！”
徐籍这一声吼，一下子就把那个小衙役吓住了，也不管什么拜不拜了，衙役应了声就往外爬，生怕自己出去晚了，会再惹到这位大人，一边爬，他还一边在心里阿弥陀佛，自己千万不要因此丢了饭碗才好。
好不容易求得了些许安静，徐籍又听到那名小衙役唯唯诺诺的在门外喊道：“大人，东宫的人来传口谕了。”
一听这声音，徐籍一下子就炸了，趴桌而起大喊道：“滚！本官今天谁也不见！你给本官滚得越远越好！”
“可是，大，大人，这次可是东宫的人来传口谕啊。”衙役听这震天雷的吼声，恨不得现在就跑，但是又不得不传话，心里是委屈至极，声音都带着微微的哭腔了。
“传口谕？传什么口谕？”徐籍一听是东宫的人，声音一下子就小下来了，一想到太子爷，徐籍觉得自己的脑皮都有点发麻，实在不想出这个门啊。
“大人，属下也不知道，东宫的人说需要您亲自去才行。”
“去什么去！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我要是出去还了得！就说本大人近日公事繁忙，抱恙了！去不了！有事让师爷去！”徐籍现在是一肚子火，总觉得如果不是这个太子爷，自己根本就用不着在这里白受罪。
“等等！你先进来，本大人有话问你。”
就在衙役应声要赶紧跑时，徐籍一下子喊住了他。徐籍从二十六岁高中进士，到现在位居京兆尹，已经在这个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载，从懵懂无知到老谋深算，从地方县令到皇都长官。徐籍对于朝中的一些微妙的人心，不说稔熟于心，但也是可以嗅得一丝异样。就算再热再烦，不问问清楚就随便做事，不是他徐籍的处事风格。
“外面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回大人，刚刚东宫连同兵部的人一下子把外面围了，那阵仗，啧啧，可大了，大人您是没看到，外面哄抢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都吓傻了！”
徐籍听到“兵部”，就知道事情已经不是往他预料的方向走了。
“然后呢？是何人来传口谕的？”
“后来，就从马上下来了一个公公，说是东宫的人来传口谕的。那个人，小的认得，上回太子殿下来的时候，身后就是他跟着的。”
是魏邕。徐籍听完就知道必是魏邕。只要在朝为官，如果连宫中几位贵人身边的人，都不识的，那这个官也是白当了。魏邕可是太子爷身边的红人 ，从小就伺候着太子爷，可以说是和太子爷一起长大的。这样的人物亲自来传口谕，就一定是带来了东宫真正的旨意了。
徐籍想到此，也不犹豫，赶忙站了起来，整整自己的官服，抱着桌上的官帽就往外走，管他什么事，太子毕竟是太子，是比外面哄闹的百姓更惹不得的角色。
可徐籍刚走到府门口，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太子爷。这哪是把京兆府围起来了，简直是把这整条街都封了！外面黑压压的全是官兵，来闹事取冰的早都不见了。真的是一下子就清净了。
徐籍本以为自己一出门就能看到魏邕，都已经准备好堆上笑脸，作揖行礼了。可就在徐籍开口的一瞬间，府上的王师爷弯着腰拉住了徐籍的袖口，用眼神提示着徐籍。
徐籍一愣，顺着师爷的眼神看了过去，整个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徐籍可以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汗珠是一滴滴的在往下落。
魏邕看着徐籍那个惶恐的样子，就知道这位京兆尹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慢条斯理的上前，捏着徐籍的手臂缓缓道：“徐大人，今日我来，是为太子殿下传口谕的，这毒日当头，大人在这里站着也不好，伤了我不要紧，要是把大人伤了就不好交待了，徐大人说可是在理？”
徐籍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惶惶的弯腰，也不耽搁，回道：“是是是，魏公公还请里坐。”
魏邕点点头，回头望了望，眼睛不知是扫过这庞大的官兵，还是这烈日炎炎的热浪，微微低头跟着徐籍进了京兆府。
刚刚给徐籍传话的那个倒霉衙役也跟着自家的师爷进了正位衙门，可是进去了之后，衙役发现，谁都没有落座，也没有人说要上个茶什么的，徐大人和王师爷都安安分分的低着头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就连刚才那个看起来瘦小的年轻公公，也只是走到了桌子旁，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坐下了。衙役总觉得他们在等什么人，可是等他自己被师爷带出去了，衙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但毕竟是年轻，好奇心重，小衙役跟着师爷出去，前脚出门，后脚就拉着师爷，偷偷指了指衙门里面，压着声音问：“师爷，你说徐大人和那个小公公在里面谈什么？”
王师爷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孔，暗道还是太过青涩。对着那名衙役摇了摇头，无声的指了指天，就离开了。衙役顺着自家师爷的手指看了看天，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就觉得太热了，抱怨了一句：“这个毒日头！”耸耸肩，也跟着师爷走了。
等着一干人都出去了，徐籍一下子就跪了下来，惶惶的道：
“不知殿下亲临京兆府，徐籍有失远迎，还请殿下赎罪。”
是的，当朝太子，永和帝的嫡长子，文绪，刚刚一直站在魏邕的身后的他，驾临到了京兆府。
听到徐籍的言语，文绪抬眼看了看这位只见过一面的京兆尹，从魏邕的身旁，走到了徐籍的前面，但是始终一言不发。
魏邕弯着腰，自觉走到了殿下的身后，身心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习惯了始终跟在殿下身后，看着殿下的后背，突然一下子要自己站在殿下的前面 ，魏邕是着实不习惯，总觉得后背不舒服，一直想着要往后看，刚才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就很无辜的被殿下瞪了回来，实在是难受。
似乎是被文绪盯着有些发毛，徐籍将头低的更下，都快着地了，壮着胆道：
“殿下，臣惶恐，不知殿下对康城避暑一事有何安排？”
文绪听完眉毛一挑，冷笑了一下。刚刚还觉得这位京兆尹官性不错，结果一下子就沉不住气了。既然徐籍已经开口问了，那么他这个太子也不需要再弯弯绕绕了。
“父皇派本宫安排皇都避暑一事，自然不是要本宫一人决断，那日本宫与徐大人就派冰一事进行商议，本宫提出的要按序派冰一事，如今看来是个很是不妥的安排啊。”
徐籍没有料到这位太子殿下，竟这么明事理，看来是有人敲打过了。徐籍心里些许不屑的想着，还是一个没有弱冠的毛头小子啊。于是就顺着文绪的话道：
“殿下严重了，殿下关心民间疾苦，想为百姓谋福祉的心，臣是深有体会，不过今年不同往日，的确是有些棘手，不过殿下放宽心，臣按照往年的……”
“所以为了更好实施这一计划，本宫为徐大人从兵部带来了精兵五百，为京兆府分忧。”
徐籍话还没讲完，就被文绪当头来了一棒，脑袋有点懵。抬起头，茫然的问道：“殿下，要继续实施按序派冰？”
“是的。”
文绪笑着看着徐籍，缓缓地道：“五百精兵把守，应该就不会有人敢来闹事了，还请徐大人按照安排派冰，不要误了时间，出了大事就不好了。”
徐籍现在是彻底搞清楚了，这位年级轻轻的太子爷，是要把那个劳什子按序派冰，贯彻到底了。
夏日派冰，看起来简单，而其中却牵扯着各府官员和朝廷的复杂关系，还有富商豪门的利益，一个还没有加冠的皇子，即便是太子，却想把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只凭一个“按序派冰”就想缕清楚，实在是太天真了。
徐籍自认为自己最是清楚这其中门道，更是深觉此路不通。如果不把这位小爷拦下了，徐籍觉得自己的官场生涯怕是要到了头。经过一番快速的推敲，徐籍也不细想，一下子把头实实在在的砸在了地上，颇有些谏争如流的意味。
“还请殿下三思啊，这冰块数量派送，朝廷律法都有实打实的规定，如按殿下所言，照先后登记顺序派冰，这不就乱套了啊，殿下。”
文绪听见了徐籍的话，也知道徐籍话中的道理，但是文绪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非做不可的理由。背对着徐籍，文绪沉默的抬头看着梁上悬挂着的匾额上，明镜高悬。
“徐卿，你告诉本宫，按照本朝律法，如何才能调动五百精兵？”
“那自然是要兵部尚书的官章文书了。”
听着徐籍的答案，文绪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评判答案确否的打算。
“那么，徐卿认为，又该如何让兵部尚书签发此文书？”
“那就需要当今圣上的御批印……”
文绪听到这里，便知自己无需多言，这位京兆尹已经明白了。文绪转过身，看看这个依旧有些呆滞的徐籍，抿了抿自己有些干涸的嘴，示意魏邕，大步往外面走去，这便就离开了，独留徐籍一人，仔细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送走了太子，王师爷火速跑到内堂去看徐籍，可刚一进门，就看到平日还算意气风发的大人，竟颇有些颓废的站在门口。
“大人，这派冰一事有着落了吗？”
徐籍没有讲话，只是干巴巴的摇了摇头，算作回答。
王师爷看着动作，心里一下子急了，赶忙催道：“大人，这样下去，要得罪多少权贵啊，这太子殿下不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吗？大人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徐籍心里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个不讨好的差事，但是徐籍很无奈，只是拍了拍师爷的肩膀道：“这个是皇上的旨意，看到外面的官兵没，一个太子怎么可能搬动这么多的人。”
“皇上的旨意？不是皇上让太子督办的吗？这不是让太子爷难做，让您也难做吗？”
徐籍站在门口，看着天上那巨大的烈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回答王师爷，喃喃地道：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此乃天家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