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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曾老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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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老爷子躺在黄藤躺椅上,左手一杯花雕酒,右手一柄梅花刺。品一口黄酒入嘴,化作细细酒雾喷向梅花刺,“四十年的女儿红啊,老友,你也算是有口福!”。
江湖传言,梅花刺,以昆仑山千年寒铁为胎,以长白山万年天火为淬,一代剑师欧冶于蓝在会稽山顶费七七四十九天化寒胎为铁水,费九九八十一天凝铁水为精钢,又费整整十年锻炼,梅花刺方始炼成。刺成出炉之日,戾气冲天、日月无光、飞沙走石、万鬼嚎哭,欧冶于蓝举身投炉,以血肉飨鬼神,以精气抑阴阳,终成一刺。凡中此刺者,伤者血流不止而亡,伤口状若梅花。殷红血水,惨白肌肤,恰似梅花凌雪盛开,凄美莫名,故名之曰“梅花刺”。
江湖传言,五十年前“女魔头”甑湘凭这柄梅花刺,连挑江南七大门派。江湖正道尽出门中高手,合谋密议半年集聚太湖清波楼围剿女魔头。甑湘以一敌众,折损正道各派高手一十三名,打残打伤武林人士不计其数,最后身负重伤,沉湖暗遁。
江湖传言,“女魔头”沉湖前,一手扶刺,一手指天:“尔等自诩名门正派,却将我一介女子逼迫至此。甑湘在此立誓,每年梅花盛开之时,即是我化厉鬼索命之日,不取尽尔等性命,我誓不入无间地狱!”。说此话时,甑湘长发披散、睚眦俱裂、七窍血染、怒目圆睁,阴凄凄若修罗夜叉出世。
是年冬天,洞庭帮洪帮主新纳姨娘,次日,徒众发现帮主死于洞房之内,新姨奶奶亦不知所终。洞房房门反锁,屋内无打斗痕迹,尸身面目纠结扭曲但也无伤无痕,郎中探脉后断定死因为惊吓过度而致肝胆崩裂。洪帮主一向以胆气过人扬名于江湖,年轻时一人深入八百里洞庭水路,逐清沿湖各水鬼魈小,创立了洞庭帮。据值夜守备回忆,当晚子时,曾远远望见新姨娘穿一身血衣站于洞房门外,待得走近,却是人影全无,细听房内,帮主鼾声平稳。夜半子时,阳气散,阴气聚,阴阳路开,群鬼出动,众人私下议论,想要让洪帮主惊吓致死,非鬼魅不能也。
翌年冬天,武当派青石道人闭关练功时走火入魔,弟子不相认,往事不复记,口中终日大喊:“修罗恶鬼……!!”喊时眉目扭曲,惊恐万状。武当心法出于道家正统,平和稳重,最重吐纳引导,青石道人又是武当派近几代来不世出的武学奇才,这次闭关也只是略作修整,非是修炼什么艰涩武功,怎会走火入魔?即便是偶有不慎,气息偏差,凭青石道人的内功造诣,亦可及时将冲突之气重纳丹田,至多折损几年功力,断不至疯癫地步。
此后,每逢冬天,必有武林人士离奇死伤。江湖流言纷传女魔头已化身厉鬼前来索命。想要再次围剿,可惜连她行踪都无人知晓,从何剿起?几年来,凡一入冬,当年参与围剿之人,就个个心神恍惚,师长不思教授督导,徒众不思练功进取,无人知道一觉醒来后谁又会惨遭不测。江湖传言,丐帮几名三袋弟子曾在东北密林深处救下一重伤昏迷之人,衣着打扮似是武当道人。丐帮弟子全力施救,可惜该道人伤势太重,已回天乏术。从道人昏迷时的呓语推断,他是青石门下弟子,在师父的疯言疯语中,得到一丝线索,遂跟踪线索找到了女魔头的老窝甑家堡,不想行踪暴露,功亏一篑。可惜道人至死都处于昏迷状态,偶有半刻清醒,也是神情恍惚,似癫若狂。丐帮弟子几番细问,也只知甑家堡就在密林深处,堡内机关重重,道路迷踪。至于甑家堡具体位于何处,地形如何,人众多寡,则是一概不知。亦有几个江湖后辈,成名心切,进林寻找过甑家堡。可都是有进无出,江湖一片愁云惨雾。
愁云惨雾直至曾老爷子出现方始散开,那时曾老爷子还叫曾昊,二十七八的青衫少年,无人知他师从何人,无人知他门派渊源。传说中,他提一柄青锋剑,入云深密林,探甑家古堡,盗出甑家堡地形机关图,带领武林正道一举攻入甑家堡,曾昊手刃甑湘,夺得神兵梅花刺。从此,少年一战成名,开宗立派,择徒授武。四十余年来,江湖时局变幻、人事更迭,许多前尘往事渐渐尘封。江湖儿女江湖老,曾昊慢慢从曾少侠变为曾老爷子,英雄终也迟幕。
挑战武林名宿,向来是江湖后辈的成名捷径,也是各派宗主的跗骨噩梦。对江湖后辈来说,若能侥幸在比武中胜个一招半式,必定名动江湖;即便不敌败北,名宿自持身份,亦不会在比武中重下杀手,挑战者自无性命之虞。但对各派宗主来说,遇上后辈挑战比与强敌过招还要头疼,下手重了,是以强凌弱,胜之不武;下手轻了,又怕后辈不知好歹,强攻硬夺,纠缠不休。故而江湖有言:“成名不过廿年”,试想比武中,对方是全力以赴性命相搏,你却是顾虑重重动辄得咎。纵使修为再深,武艺再精,二十年来上门挑战之人无数,谁能保证能一次都不失手?一旦失手,轻者颜面扫地,重者一命呜呼。
但四十年来,却从未有人敢到曾老爷子府上叫板。血衣女鬼噬人魂,梅花刺下无活人……随着“夜挑甑家堡”的故事越传越神,梅花刺的恐怖传说让它的拥有者曾老爷子跳出了江湖人士成也挑战败也挑战的宿命,平安喜乐活到古来稀的七十岁。
今天,是曾老爷子的七十寿辰。送礼、贺寿、攀交情……各色人等齐聚曾府。曾昊一早就躲进了酒窖,人情往来,交际应酬,他应付了大半辈子,现如今他已是武林的泰山北斗,除了晚宴时现身招呼一下客人,已无需亲自迎来送往。陈管事一向干练,自会把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
又一杯黄酒下肚,喝的有点急,酒气上头,让他一阵眩晕。偷得浮生半日闲啊,难得这么清闲。曾昊不禁想起二十岁生日时的情景,也是这样一个人喝酒打发时间。那时是无名小辈,不得不忍受清净;如今是功成名就,终于能享受清净。一转眼,五十年,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一个笑话?
窖门外却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狭长走廊将声音放大数十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毛。
“终于来了。”曾昊看一眼手中梅花刺,从藤椅上徐徐坐起,朗声道:“一别三十余年,料着你今日会来,我早已备下美酒佳肴,进来一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