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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随流水到天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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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裴府中,我见到了裴风裳的妻子,云夏。我唤她作“少夫人”。
她是个会让人惊艳的女子:细长的眉配上灵动的美目,加上大红的有着繁复金线绣纹的云裳,是深沉而美丽的。
正如记忆中初夏娘在院子里浇灌的那些烈焰夹竹桃,火红耀眼,灼灼其华。
我看见云夏闪烁的眼神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归于平静。我看见裴风裳笑容淡漠。我看见她跟着他,任由他走在前头,缓缓回到房中。
她心中一定是怀着平凡女子简单美好的愿望吧。我望着裴风裳淡漠的背影:纵使是利益联姻,这样的人儿,你也不爱么?还是,你无法不爱那个洁白冰澈的灵魂?
裴风裳坐在厅中,小几前摆放着桐木琴。我惊讶,原来他也是会弹琴的。他神情淡然,弹的是秦观的《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溪,乱分春色到人家。
他只弹了上曲,便停住了。神色有一丝疑惑:“这香是?”我摆弄着几前的香炉,又添了些新香。
我微微一笑:“这是白姐姐给的药草,和医馆里点的是一样的。少爷不喜欢这个?那我拿走了。”
“不,你放着吧。”他淡淡地说,眼里有着凝住的寂然。
此后,裴风裳在的时候,我照例点上仙尘草,而撤走了以前用的灵芙香。我天真的在云夏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少爷很喜欢的香味,还是上次从万梅医馆得的呢。”
然后就等着她开始疑心:她的夫君,从气味开始,渐渐与她渐行渐远。他的早出晚归,他回家时的沉默无言,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她不能不慌,却害怕知道真相。于是眼角眉梢都渐渐染上落寞之意。我常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出神,大红的云裳拖曳在地上。
曾听到下人们说裴夫人很擅舞技,可是我却从没看到她跳舞。
是啊,一个人跳,给谁看呢?
一切仿佛薄如蝉纱了。于是,在裴风裳接到罗隐飏命令去南京时,我决定捅破那层蝉纱了。
与裴夫人闲话家常,我啜了一口茶,天真烂漫的说道:“少爷曾说,万梅医馆的白小姐,是他的知音呢。”
仿佛时间停滞了,我看到云夏手中的杯子不动了。然后她颤抖地放下杯子,走了出去。
随后我听到府里的人说,裴夫人要出门。
我端起茶杯,掩去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傍晚,云夏回来了。她看起来平静如常,只是我却发现她的唇不经意地抖动着。我倚在窗前,将手中的鸽子抛向天空。
间日,裴风裳从南京回来。我笑笑,他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时,一位小厮模样的人送来了一封信。我看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打开信封,随后便整个人浑身一颤,仿佛失神一般。一切都结束了吗?很好。然而又一名小厮神色慌张的跑进来,低声却又焦急地说:“白小姐•••昨夜离城,被人掳走不明•••”刹那,我看到裴风裳脸上前所未有的悲痛神情,仿佛破碎的人偶,让人无端的心碎。云夏却嘴唇苍白,脸上有着惊愕和恐慌。裴风裳跌跌撞撞地走开,不顾众人惊异的眼神。那张信纸飘落在地上,上面是触目惊心的四个字:
永不相见。
裴风裳从此无喜也无怒。曾经他安静淡然的笑,如今从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这样的神情了。只剩下冰冷疏离吧。我想他应该是知道全部了,但他却并没争执或发怒。已经没有必要了,不是么?
云夏却失魂一般,日益惊恐起来。我想她却不知道,那夜她回来,白沐雪自然是决定离开此地了。于是我通知了同伴,在南京的罗隐飏听到了这样一件事:苏州万梅医馆的白小姐与有妇之夫混在了一起。罗隐飏怕事情张扬,自然派人将离开苏州的白小姐抓回去严加管教。这件事做得暗无风声,外人看起来自像被人掳走了。
云夏日益憔悴。
一日,我找出尘封已久的古琴,点上香炉,信手弹起《暗香疏影》。乐声悠悠传出屋外。我 听到隔壁云夏惊恐的声音:“谁?!是谁?!”
她尖叫起来,随后是杯盘摔碎的声音。
婢女们慌慌张张的进房,喊着:“少夫人!您怎么了?!”
“不要!!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云夏大病了起来,府上众人都道是她心智失常了。裴风裳没追究什么,只是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数日调养后,云夏渐渐有所好转,只是更加瘦。仿佛形神消涣。
云夏独坐在房里,窗下婢女们和我嬉笑:“四夕,这盒胭脂的颜色真好看鲜艳,给我吧给我吧!”
“这是用烈焰夹竹桃制成的胭脂,当真鲜艳无比。据说女子涂上它后会容貌倾城令人爱慕。只是此花有毒性,我还没调配好,是万万用不得的。”
“这样啊?”小婢有些失望。
“走吧,等我调配好了送你一大盒。”我拉拉小婢的手,随手将胭脂放在窗台上,走了。
傍晚,裴风裳回到府中。我看到了着鲜红盛装的云夏。她翩然起舞,仿佛独舞的蝴蝶,华丽的旋转着。舞步急促却坚决。裴风裳眼里有着惊讶与震撼,然后云夏仿佛用尽力气一般软软地倒下。
“云夏!”裴风裳疾步上前抱起她。云夏的唇是那么的鲜艳娇美,却依然掩饰不了苍白的脸色。她轻轻微笑:“风裳,你爱我么?”
看到裴风裳伤痛的眼眸,她轻轻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她夫君英俊憔悴的脸庞,身体便沉沉地垂下了。
我听到裴风裳那近乎绝望的啜泣,他哭了。
第一次发现他是这样温情且懦弱。原来,你是都想要去爱的。一个洁白若雪,一个美艳如桃,都是你心中最深沉绝望的爱。可是,你终究是给予不了,也护及不了。
云夏出殡时,府中众人哭声一片,裴风裳仿佛玩偶一般。
在葬礼上,我第一次看到云夏的弟弟,云初阳。目光明亮,眼神锋利,仿佛那种穿透云层的光。一个只能用“年轻”形容的人。
天气日渐寒冷,裴风裳却只终日坐在后园的湖边。为什么留恋那里呢?是否那里有可以凝聚过去的幻象?我拿了件披风,走过去。
低低地喊了声:“少爷?”
坐在湖边的人回过头,眼眸如墨迷离地望着我。
苍白的唇轻轻开启:“你,似乎很像她呢。”
我心头微微一震。
“对了,是眼睛。”他手轻轻扬起,似乎想要抚摸一下眼睛,却最终没有触及便收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听到了一声沉重的水声。
我离开了裴府,无声无息。
坐在马车里,不远处是沉重哀乐声与哭声。我取出桐木琴,倾身弹奏起来。
那是裴风裳未曾弹完的,《望海潮》的下曲: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宛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螟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暗随流水到天涯。我轻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