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随流水到天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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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家的时候，娘正坐在院子里，身后是大片大片火红的血罂粟。罪恶盛放，永开不
败。
娘曾经是那样美丽的一个人，如今依然美丽，只是美丽而空洞。
我想，娘多数时候是爱我的吧。她会对我微笑。她笑起来很美，仿佛明澈的月光投在清亮的泉水上。可是娘有时笑着笑着眼神就忽然变得暴戾，她会发疯似的扑过来撕扯我的头发，不顾一切地尖叫：“就是你！就是因为你！你是被诅咒过的！你不该出生！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我知道娘说的“他”是谁，我只是站着不动，任由娘推打着我，轻声安慰道：“娘不哭了啊。娘，我会把他找回来的啊。”娘拉扯着我的手就松开了，她疑惑却惊喜地问：“真的吗？你真的会把他找回来吗？”“嗯。”我对娘微笑道，将头枕在娘的肩上，轻轻地抱住她，再不松手。
那个“他”，是当今武林盟主，我亲爱的父亲大人，罗隐飏。
我站在阴暗的小巷里，望着对面出殡的人抬出一具具棺材，眼神渐渐转为惊异。
身后有人走近，是女子轻声却挑衅的笑：“怎么了？出乎意料吧，冷家竟然被灭门了。”
我转身望着她，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子，静静地说：“绯缡，我走之后，你做了什么？”
她附过身来，在我耳边呵气如兰：“没什么，只不过在你卖给冷千山一株暗香雪梅后，又卖了几株给他而已。”
我凝视着她，她的眼神是得意的：“别望着我。任务还没完成，如果你现在对我出手，主人会生气的。”她轻笑着离开了。
我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转过身。冷家大门前，一具具的棺材还在不断地往外抬出。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从街道那头匆匆赶来。看到他在冷府门前与人拜见后，便进去了。我微微一笑，父亲，你派他来了吗？丹青公子裴风裳。
裴风裳从冷府出来，便朝城西方向走去。果然，是去万梅医馆吗？我心想。我跟在他身后，渐渐向他靠近。当我的手将要触及他腰间时，他转过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擒住我的，淡淡地皱眉：“小偷？”我看到他淡青色的衣袂在风中飘扬，清逸俊雅的面容恍若天人。深潭般的眸子好似浓墨。只一眼，仿佛可以看到很多：沉然、淡漠、甚至温情？但是下一秒，却仿佛这些都不存在。我不会武功，近乎笨拙地挣扎着，但是无济于事。我知道此刻他眼里的我：素衣素服，样貌平凡无奇，眼角眉梢都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仿佛平凡人家的孩子。忽然，胸口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我软软地昏了过去。
身体逐渐起了暖意。半梦半醒之间，有琴声如天籁幽幽不绝传入耳中。我轻轻呻吟一声，醒了。看看四周，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典雅的竹塌上。屋内一侧，有名女子正在弹琴，裴风裳坐在一旁聆听。那女子见我醒来，幽凝的琴声停下，走过来轻声问道：“感觉如何？”她着浅碧色的暗纹罗衫，素白的裙子。丝缎一般的长发被挽成简单的髻，斜斜插上一只玉钗。浑身都透着清凌冰澈。烟水一般的眉，烟水一般的眸子，仿佛要把人照得玲珑剔透。何其美好啊，我心里想着。面上虚弱的微笑：“已经好多了。”她搭上我的脉，眼神有些许惊异：“中毒的迹象已经消失了。”我不动声色：你当然不会得知，我本来就身中异毒，决烈霸道，任何毒也抵制不了的，姐姐。我的姐姐，白沐雪。我的父亲大人唯一爱过女人的女儿。
裴风裳望着我，淡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冷府的人吗？”我虚弱地说：“小女子名叫四夕，自幼便是孤儿，并不是冷府的人。”“那你为何中了和冷府上的人一样的毒？”他静静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怀疑。“我，我不知道。我好饿，想到冷府去．．．偷点东西吃。我看见里面的人都好象睡着了，害怕便跑了出来。公子，我不是故意偷东西的，您别．．.别抓我见官啊！”我惊慌地说道。“别害怕。我们不会抓你去见官的，我们只想知道点情况。”白沐雪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意示我别慌张。她低下头，沉吟道：“这样就对上了。这位小姑娘和冷府的人同样中的是暗香雪梅的毒。这种梅花雪落而开，雪停而败。一开败花朵便迅速萎谢，全无痕迹。花的香气在寒冷的环境下并无毒，但一遇到热，或是在温暖的室内，便成可杀人性命的剧毒。”她接着说道：“所以一夜间冷家人在睡梦中毙命，而这位小姑娘吸入暗香雪梅的香气后一直处于寒冷的环境中，便没有毒发。但刚才裴公子接触她，自身内力引发了她体内的毒。只是这孩子似乎心律与常人有异，竟将毒慢慢地转散了。”她轻轻地推开窗，让轻软的花瓣随风飘了进来，空气中有了一丝冷冽的香。“可是暗香雪梅何其罕见，纵然我这里称为‘万梅医馆’，也没有此种梅花。冷家如何一下得到五株？”“一株只能使武功高强内力盛热的人毙命，并不足以毒死妇孺幼儿。五株却足以使所有人毙命了。”裴风裳眼神犀利，“裴某发现，其中四株正是后来栽植的。”“也就是说，开始的凶手想的，只是剪除冷家的庞大势力。后来却有人想将冷家灭门么？”白沐雪低声说。
真是冰雪聪明呢，我的姐姐。因为我让自己中毒，所以你不会怀疑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孩吧。可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十年前，我们曾经见过一面的。裴风裳告辞了，我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些许的赞赏和依恋。我隐去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样很好呢，因为你隐埋身世，裴风裳不知你就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同样，以你的不问世事，大概不知道丹青公子在前不久已经娶妻了吧。
两个风华绝代的人，是很容易相互爱上对方的吧。我沉沉地想着，困倦地闭上眼睛。
我暂时得以在万梅医馆里休养。这给了一个充足的理由让裴风裳在调查冷府事件同时来万梅医馆。事情似乎朝着一个我未预见的新的方向发展，不过却更加有趣起来了呢。由于心律不稳，白沐雪时常抚琴安宁我的心神。我坐在窗边，望着飘落手中的梅瓣正奇异地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白沐雪纤细的玉指正拨动着丝弦，裴风裳静静聆听。一个倾情专注，一个淡然微笑。世间最美好的情景莫过于此。只是这种美好能持续多久呢？我忽然好奇起来。
“白姐姐，这首曲子真好听，它有名字吗？”我捏碎了手中的梅瓣，转向白沐雪，天真地问道。“这曲子名叫《暗香疏影》，相传为林和靖所作。”“那白姐姐可以教我吗？”“你会弹琴？”“我，我曾经被人卖入青楼，学过几个月的琴，后来逃了出来。”“真是可怜的孩子。”白沐雪轻轻地抱住我。姐姐，当你知道我的身份后，还会像现在这样温柔爱意地拥抱吗？
冷府的事注定无迹而终。那代买暗香雪梅的商人，曾贪婪地向我要了十株碧灵芝草去了。现在算起来，也是开花的时候了。只怕裴风裳找到他时，他已经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死尸了。
冷府的案子变成了悬案，裴风裳决定回去。他收留了我，于是我跟他回了裴府。
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中，我安安静静地坐着。明天会像这滚滚向前的车轮缓缓来临，但明天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随流水到天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