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列》詹土土

8、【07】

　　木西迁在研究团队里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整个核心研究团队约有十多人，都是些学术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亦或是异维办里经验丰富的调查员。这些人，木西迁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甚至有很大一部分的学者，他都在颁奖典礼或是学术界的宴会上碰过面。

　　而木西迁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生物学界的人提起他，都只能够想起一个词：后生可畏。

　　因而，在双方都处于“久仰大名”的情况下进行交流，又是木西迁熟悉的象牙塔工作环境，他怎么会不习惯呢？

　　在所掌握信息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研究团队展现出专业的风采，竭尽所能地运转着。

　　眼下，团队正讨论着一个和追捕乌列完全无关的问题：基因进化趋近完美的风神鸟，是否有天生缺陷的可能？

　　木西迁一听，便知道整个团队和自己的想法相同，大家都一致认为，乌列的少年拟态，是疾病乃至缺陷的体现。

　　想要同时聚集这么多学术界大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如今就有如此难得的学术环境，木西迁一扫颓态，变得精神奕奕。他同这群老学究在这讨论了一个下午，颇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直到工作时间结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研究团队，准备去饭堂吃饭。

　　他走进临时办公室的饭堂，在窗口处领了统一的套餐，食物同中午一样，都是些大寒星本土的农产品，只能说是勉强到能下咽的地步。

　　木西迁捧着盘子，刚在角落找了一处空位坐下，就看到巴奈特也端着盘子朝这儿走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木西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同巴奈特问好，巴奈特于是开门见山地道：“今早的事情，是我失态了，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先生。”木西迁笑了笑，拿起勺子，专心地搅拌起面前的咖啡来。

　　巴奈特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道：“想必王启明也和你说过，在你来到这儿之后，我会亲自向你解释关于风神鸟乌列的情况。饭堂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吃完饭后，我们去你的宿舍，详细谈一谈？”

　　木西迁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然而表面上，他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点点头，应承了下来。两人一言不发开始吃饭，他们显然都各怀心事，吃饭速度却是一致的飞快。很快，木西迁就解决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和巴奈特一前一后走向宿舍。

　　“时间很赶，房间没怎么收拾过，见谅。”木西迁刷卡开门，随口道。

　　头顶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巴奈特走进木西迁的宿舍，环视一周，选择在办工桌旁的椅子坐下。木西迁则坐到了床上，他身材高大，就算坐在床上，也能和巴奈特的视线持平。

　　巴奈特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把手，思考了片刻，开口道：“在你到来之前，我就已经看过你的资料，还有你的文章。西迁，你很优秀，也很有潜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和上头商量过，我们都一致认为，把关于乌列的更多信息透露给你，会对这次搜寻工作有很大的帮助。或许你能带来突破。”

　　木西迁闻言，谦虚道：“这是我的荣幸。”他的表情却没什么意外，显然他觉得这份赞美是理所应当的。

　　真是一个年轻气盛的科学家，这丝毫不虚伪的模样，倒是不会惹人讨厌。巴奈特笑了笑，继续道：“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会涉及许多联盟顶级机密的内容，我没有文字档案，只会给你口述。若是有外泄，可是要以叛国罪处理的。”

　　“最低无期徒刑，最高处决。”木西迁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请您放心。”

　　巴奈特被木西迁的话逗乐了，他哈哈大笑起来，片刻后道：“以你的脑袋，你多少也应该猜到了乌列的身世——这涉及到联盟多年前的一个孵化计划。原谅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向研究团队透露这些，毕竟管理局对于Omega级异人的信息是把关得十分之严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木西迁没有多问，为何巴奈特会选择对他透露这些。巴奈特前面也解释过，是因为木西迁的优秀，然而整个团队里优秀的人又何止他一个，他是不相信这些场面话的。

　　他隐约察觉到，约莫是和自己的身份有关——他是木东源的弟弟。故人之弟，比起陌生人来说，终归是好信任一些。

　　巴奈特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缓缓叙述道：“三十多年前，一支星际探险队在风神星的神殿废墟里，偶然发现了七枚没有破壳的风神鸟卵。联盟管理局接手了这七枚鸟卵之后，便设立了机密研究所，专门用以孵化这些风神鸟。当时，管理局认为，风神鸟已经在宇宙间销声匿迹接近四百年，若是能够孵化成功，对异人的研究是十分有帮助的。”

　　巴奈特没有说的是，管理局最终的目的，是把风神鸟培养为联盟的战斗力。否则，这七枚鸟卵，也不会落到性质复杂的管理局手中，这是多方博弈后的结果。

　　“在兴建研究所的同时，管理局在研究所上方盖了珠河教堂以掩人耳目。最终，仅有四枚鸟卵成活。在孵化之后，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乌列。”

　　风神鸟的名字，是在出生前已经注定的，存储于种族传承记忆之中。

　　“场地有限，为了展开进一步研究，我们又在别的星球上建立了新的三座研究所，分别把风神鸟转移过去。而乌列因为身体最虚弱的关系，留在了出生地珠河研究所内。”

　　木西迁适时地问道：“所以，乌列果然是有天生缺陷？”

　　巴奈特点点头，回答：“是的，或许是人工孵化原因，乌列的身体极差，发育迟缓，迟迟不能成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在当时，我和王启明都在加百列的团队之中负责安保，对乌列这边的情况并不了解。”

　　巴奈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资料，递给木西迁，解释道：“这是先前王启明带来的，珠河研究所和千泉生科院曾有的联动项目资料，有用的信息不是很多，但是可以帮助你了解风神鸟的习性。”

　　不久前，木西迁还在想着要如何获得这份资料，如今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接过资料翻了翻，果然如巴奈特所言，数据缺失太多，仅凭这些泛泛而谈的内容根本了解不到什么。宿舍内一时无话，木西迁低头查看着资料，忽然，他看似随意地问道：“珠河研究所，为什么会被毁了？”

　　巴奈特望向木西迁，却见木西迁头也没抬，仍然在低头阅读。他在内心叹了口气，这男孩的心思，真的是十分敏感，一下子问到了问题的重点。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巴奈特严肃地道，“十四年前，风神鸟暗中联合在天马星系流窜的叛乱异人势力，企图叛出星际和平联盟。由风神鸟加百列领头，他们妄图反控四个研究所。但可惜的是，这个计划流产了，叛乱最终被管理局异维办成功平息。”

　　在木西迁恍然大悟的眼神之中，巴奈特继续道：“这种程度的叛国是无可逃避的死罪，鉴于风神鸟种族的稀缺性，最终管理局决定，对所有的风神鸟注射神经毒素，通过破坏神经系统让它们死亡，尸体则完整地保留下来。到此时，管理局内关于风神鸟的所有项目都已关闭。或许是得知风神鸟被处死的消息，愤怒的叛乱势力对珠河研究所进行了轰炸，但所幸，那时珠河研究所已经全部搬空了。”

　　“在四只风神鸟都注射死亡之后，管理局把它们的尸体回收，存放在某处秘密仓库。但是很快事故就发生了，仓库失窃，乌列的尸体不见了。有极大可能，他的尸体被叛乱势力窃去。”

　　“但是为什么，叛军要偷走乌列的尸体呢？”木西迁忽然问道，“它是能力最弱的风神鸟，若四只风神鸟中，叛军只能选择一个带走，我想，它是不会被选中的。”

　　巴奈特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木西迁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坦诚地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想来是乌列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并不是专业研究人员，无法解答你的这个问题。”

　　在巴奈特的长篇大论结束之后，木西迁默默消化了一阵子，接受了这巨大的信息量，随后总结道：“也就是说，如今有可能是叛军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复活了乌列，让他只身一人前来珠河研究所的遗址，只为把这儿夷为平地？”

　　“这显然也是逻辑不通的。”巴奈特道，“也许，他们想在珠河研究所的遗址里寻找些什么。”

　　木西迁淡淡道：“那就更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珠河研究所已经废弃，把管理局引来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巴奈特一时语塞，随后道：“这也是让我十分困惑的地方。所以，我才需要把情况告诉你，想要获得你的帮助——在办案的时候，旁人的想法会提供不少灵感。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根据管理局异维办最近的调查显示，叛乱势力尚未从当年的打击中恢复，仍然在休养生息，不可能有余力做些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乌列的举动毫无理由，让他们全无思路。

　　这时，巴奈特已经把乌列的情况介绍得差不多了，他把千泉生科院的资料留下，让木西迁好好研究。巴奈特正准备起身告辞时，木西迁忽然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巴奈特刚起身又坐下，抬手敲了敲椅背。他似乎预感到木西迁会问什么，事实上，木西迁会忍到现在才发问，他已经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了不得了。

　　“先生，您和我的兄长木东源，是如何认识的？”果然，巴奈特听见木西迁语气平静地问道。在问话之后，他又取过那份生科院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异维办工作。”巴奈特把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念出，“早些年的时候，我和东源曾有幸共事过一段时间，还算熟悉。很抱歉，我早就听闻了他的……消息，却不知道他还有个幼弟。因而在看到你的时候，才会表现得有些震惊，失礼了。”

　　见木西迁低着头，一言不发，巴奈特笑了笑，道：“你和你哥哥，长得有五成像，都这么英俊。木家的遗传基因，真是十分不错——”

　　“巴奈特先生。”木西迁打断了他的话，“请您实话告诉我——我的哥哥，是不是风神鸟研究所的一员？”

　　巴奈特还未回答，木西迁就继续道：

　　“或者说，他是不是在十四年前，死于叛乱的风神鸟之手？”

　　-

　　其实，早在步入这间宿舍的时候，巴奈特就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以木西迁的聪明才智，和巴奈特自己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木西迁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巴奈特真正想告诉他的是什么。

　　十四年前，这个巧合的时间，就足以落实木西迁的推测。

　　一滴透明的水珠，落在了木西迁手中的资料上，氲开一片字迹。木西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面对这个和木东源长得有五成像的年轻人，巴奈特却是怎样都狠不下心，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本想让这个年轻人一直活在无知的幸福当中，但木西迁的不依不饶触动了他。

　　巴奈特张开双唇，最终只是道：“……是的。”他艰难地叹了口气。

　　木西迁扔下资料，拿手捂住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寂静之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木西迁听见巴奈特道：“我和你的哥哥，认识于风神鸟尚未孵化的时候。我们在珠河研究所一起共事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是很好的朋友、同事。”说到这，巴奈特顿了顿。

　　“后来，研究所扩建，我跟随加百列的队伍离开大寒星，前往另外的星球，而你的兄长东源则加入乌列的团队里，据说是成为了乌列的首席饲养人。详细的情况，我也无从知晓，就算是同事，也是要遵守保密条例的。”巴奈特道，“风神鸟发生叛乱之后，身为异维办的人，我忙得脚不沾地，没有联系过你哥——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直至一切尘埃落定，研究所关闭，乌列尸体被盗之后，我才想起他来。”

　　那天，巴奈特拨通了木东源的内线电话，却久久无人接听，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在慌乱之中，他从上级那儿，取来了珠河研究所在叛乱日的死亡成员名单。

　　他在名单上，在一片代表着逝去生命的文字中间，看到了木东源的名字。如遭雷击。

　　原来自己的友人，早在一个月前的叛乱之中就已经死去。可笑的是，他还时不时想着，研究所关闭之后，他可以去找退役下来的木东源喝喝酒。

　　“在我来这儿之前，我就想着，只要你问，我就会全部告诉你。”巴奈特疲惫地抹了一把脸，“既然身在这个团队，你就有权知道这些。你哥哥，未必是死于风神鸟之手，但的确是命丧这场由它们而起的灾难。”

　　木西迁却道：“对不起，巴奈特先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巴奈特也体谅他骤然得知真相的混乱心情，爽快同木西迁道别，离开了他的宿舍房间。

　　在巴奈特离开的关门声响起之后，木西迁才松开捂住眼睛的手。

　　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眼睛通红，面容冷漠，眼神如饿狼一般。这些年来，最悲伤的时刻，也不过是十四年前的得知死讯的那一天罢了，在之后的一年里，自己度过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连那时都熬过去了，如今面对这些信息，虽然震撼，却也比不上当时的悲痛。

　　木西迁站起身来，把地上那沓被自己扔掉的资料一张张地收拾好。

　　在看见资料上“风神鸟”这个单词时，木西迁的手指抓住那张纸，越收越紧，最后把它捏成了皱皱的一团。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重新张开，一寸一寸把它摊平，放在资料的最上面。

　　在收拾好后，他冷冷地想：巴奈特此举，无非是为了刺激自己，从而更快地找到风神鸟。临时办公室的团队工作已经陷入了困境，巴奈特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突破。

　　而自己，也不会让他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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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另一头的巴奈特，刚从专家公寓里走出，就撞见了步伐匆匆的田中杏。

　　“巴奈特先生，您去哪里了？”看见他时，田中杏明显松了口气，“我找了您很久了！”

　　田中杏显然是特意来寻巴奈特的，面对下属时，巴奈特又恢复了那严肃的模样，只是点点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田中杏连忙回话：“在刚刚，临时办公室收到紧急消息，搜查部队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失踪人口。现在，他在极东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里，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他名叫强森·奥古斯丁，根据分析，他极有可能是被乌列掳走的两人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