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列》詹土土

7、【06】

　　李勋同少年对视着，一时间竟忘记了现在的处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李勋呆呆地望着他，所有的言语，在少年身上都失去了意义。此刻，他痛恨自己的词汇是多么匮乏，竟然找不到任何的字句来形容面前的人，用以传达自己的激动。

　　他生得极美，五官美得不似真人，身体线条是属于少年人的纤细柔软，整个人宛如一团白光。

　　睫羽下，那双淡金色眼瞳有着尖细的竖瞳孔，这是他身上唯一的非人类象征。

　　他的外貌比例，可以说是趋近人类审美中的完美，然而比起美貌，更让李勋在意的，是他周身宛如天神一般不容冒犯的尊严气质。这种气质，不会被他年幼的稚气外表所影响，因为此时这些东西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是一个让人想要全身心臣服的人，李勋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对他的大脑传达着一个信息：他是属于我的天使。

　　尊敬他，奉他为你的主；
　　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爱戴他，让他平安喜乐。

　　其实这种想法，在乌列尚是鸟身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但在乌列化作拟态之后，他所散发出的大量特殊信息素，让李勋的臣服感达到了巅峰。李勋甚至没有对忽然化人的乌列产生任何质疑，只觉得发生在他身上所有的神迹，都是理所当然的。

　　铂金色头发的少年从通风口上起身，在空气中一步一步地朝李勋走来。他脚下明明空无一物，却步伐平稳，如同行走在一条透明的楼梯上。当他在李勋面前站定的时候，性格比狼凶恶的李勋，生平第一次在对视中转开了视线。

　　野生动物之中，目光对视往往是一种对峙，先转开视线的一方，是判断自己不敌后所作出的示弱。

　　李勋在转开视线之后才发现，在他身边的韦伯和他的马仔们都已经倒地，不省人事，身体还有呼吸起伏，看来只是晕了过去。想来是刚刚那阵强光爆发时，他们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然而，因为他被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年吸引了全部心神，以至于根本没有留意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变故。

　　他虽不敢看乌列的脸，目光却落在乌列赤|裸的脚上，望着他微微弓起的白皙脚背和精致的脚趾。李勋心里升起两分不合时宜的旖旎心思，继而想到：他赤脚踏在这水泥地上，会不会着凉？

　　想到这里，本来已经筋疲力尽的李勋，不知道怎的又凭空生出了一点力气。他用没有受伤的手肘撑起自己，想坐起身来，好歹是不要在自己心爱的鸟儿面前显得如此狼狈。

　　乌列却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李勋的额头上，制止了他的动作。

　　在这时，感官迟钝的李勋依旧能感受到，乌列的手指滚烫，带着不属于人类的高温。

　　不知是李勋太过虚弱，还是乌列的力气大得不容抗拒，亦或是两者皆有，李勋只觉得自己头顶上的那根手指有若千斤重，让他根本无法动弹。思绪混乱之中，李勋嘴里发出沙哑低沉的呻|吟，宛如野兽的嘶吼。

　　诡异的是，乌列却听懂了李勋这别具一格的撒娇。

　　但乌列没有松开自己的手指，反而更加地使劲，李勋只能顺着他的力度，再次躺倒在地上。

　　李勋瞪大眼睛，仔细地盯着蹲在他身侧的少年，没有漏过任何细节。然而，乌列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由始至终，他的五官都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

　　但所幸，李勋的忐忑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乌列的手指动了。那根滚烫的食指，贴在他的皮肤上，缓缓的移动着。

　　乌列的手指从额头出发，首先往右游走，来到了李勋刚刚被撞破的脑袋上。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手指与李勋皮肤的接触面，绽放出微弱白光，光芒所照耀之处，李勋的伤口开始飞速愈合，细胞自愈速度加快。

　　最终，他的额头上只剩血污，伤口彻底消失，李勋感觉到一阵麻痒，脑袋便骤然一轻，不再发痛了。

　　李勋屏主呼吸，感觉到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从脖颈处沿着锁骨一路往下。手指前进至三角肌处，走过他的手臂，最终来到了他的手掌。

　　李勋的这只手掌，在刚刚被韦伯踩在脚下狠狠碾压，骨头怕是已经全部粉碎，神经断裂。于是，乌列的手指这次便停留得久了一些，他耐心极了，一根一根地拂过李勋的所有手指，待他回航时，李勋惊喜的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恢复如常了。

　　他动了动重新长好的手指，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不可思议，望向乌列的目光也更加炽热了。乌列却没理会他，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李勋的另一只手。

　　李勋感觉到，自己那正在飞速愈合的掌心肌肉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肌肉在不停地蠕动着，把插在掌心的短箭推了出去。

　　短箭掉落在地上，发出如同硬币掉落一般的清脆声响。

　　然而在这一瞬间，李勋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抓住了乌列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手指。

　　手中的食指温暖而纤细，李勋回过神来时，便知道自己有多么冲动，然而他却没有松开乌列，只是侧着头想要起身，激动地道：“我……”

　　他的这番莽撞之举没有激怒乌列，乌列甚至没有多加理会，他连一丝停留都没有，便按照原本的路线前往最终站——李勋的大腿。

　　李勋被乌列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勇气便瞬间崩塌，仰头倒在地上，叹了一口气。他感受着大腿上的痛楚逐渐消失，随着短箭排出体内，他身上的所有伤口都被彻底治愈了。

　　他从地上坐起身，虽然伤口已经治好，甚至还能感觉到身体机能比以前更进一步，但是失血过多还是让李勋有点头晕。

　　“你是特意过来救我的吗？”李勋柔声道，“谢谢你，乌列。”

　　乌列依旧是那副毫不理人的样子，李勋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自顾自地站起身，望向倒在一旁的韦伯和他的下属们。显然，他解决完头号麻烦（受重伤的李勋）之后，就要开始解决次要麻烦了。

　　见状，李勋连忙起来拦住乌列，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道：“这些人，交给我就好了。”语毕，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狠。

　　近些日子，极东一直处于戒严状态，管理局想必查的很紧，一切相关的线索都不会放过。这些人虽然昏迷过去，没见到乌列本人，但是他们却在昏迷前的那一刻见过乌列的异能。若是他们苏醒之后透露了一丝口风，难保不会暴露乌列的存在。

　　因此，他们一个都不能留。

　　李勋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手套后，他取过韦伯手里的弓|弩，装上了短箭，瞄准了其中一个昏迷不醒的下属。

　　人的□□，总是如此脆弱，如同一个经不起折腾的气球，一戳就破。李勋装了十四次弓箭，鲜血飞溅，染红了车库的这个小角落。

　　李勋把乌列护在身后，没有让他看到这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却还是不经意的让一滴血液溅上了乌列的脸颊。李勋没有留意到，他背后的乌列神色一滞，终于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来。

　　乌列用手指轻轻地把脸上的血珠抹去，随后，他双唇微启，把手指含进嘴里，仔细地吮吸着。

　　仅是一滴血液，或许连半毫升都不到，入口甚至可能尝不出一点儿血味。然而乌列却舔了许久，仿佛这是什么不可错过的美味佳肴一般。直至李勋处理完所有的人，在他转身之前，乌列才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指。

　　李勋扔了弓|弩，转过身来对乌列道：“走吧，我们离开这里。”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乌列的脸色似乎变得红润了一些，不如刚刚那么苍白。

　　他脱下手套，伸出手。李勋本想牵着乌列，然而没想到，看见他的手掌之后，乌列却侧了侧头，思考片刻后就化作了一团白光。又是无数羽毛飞舞，待到光芒散去，羽毛收拢，一只不过巴掌大的鸟儿跳进了李勋的掌心。

　　李勋不可置信地僵硬了身体，他忽然意识到，对着乌列伸手，是他这几天哄乌列回去睡觉时的惯性动作。果然，在跳进李勋的掌心之后，或许知道在外头没有鸟窝，乌列也没挑剔，身子一团，窝在他手心就开始呼呼大睡。

　　最终，李勋把这个小祖宗揣进了衣兜，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找路离开这车库。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天棚，照耀在李勋身上，让他觉得全身都暖和了起来。就连身上沾满血迹的破烂衣服，也显得没那么难受了。

　　-

　　视线转回管理局的临时办公室这边。

　　午饭过后，田中杏依言来寻木西迁，带他前往工作的帐篷。田中杏虽然话少，性格却是十分的平易近人，而木西迁也有意套话，一路上，才刚认识的两人时不时能聊上几句。

　　经过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木西迁看似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神色如常地和田中杏说着话。田中杏看见他这冷静自持的样子，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她可不会忘记，在刚刚木西迁和总负责人巴奈特那短暂的对话后，木西迁红着眼眶，目光宛如饿了许久的野狼一般骇人。

　　而饥饿的野狼，都是不择手段的。在他目光的悲伤之下，田中杏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极深的愤怒，她由衷不希望，自己的队伍里有这样的一个潜在危险分子。

　　木西迁的身世故事固然会让人感到悲伤，然而真正感同身受的人，却是不会有的。当别人发现他仍在执着地追寻真相时，时间长了，只会觉得他这是病态的想法。

　　十四年了，木西迁已经学会如何隐藏他的疯狂和执着，只有旁人对他放下戒心的时候，他才会有更大的胜算。他一直把寻找木东源死因的过程，当成是一场他和隐藏在木东源背后的未知势力的博弈。

　　而如今，那个势力，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木先生，在您和王启明队长降落之前，研究团队已经对乌列的情况展开过一次研讨会议。”田中杏道，“我给您整理了之前的会议记录，您有空可以看一下。”

　　木西迁了然，田中杏是为了让他尽快跟上研究团队的脚步，信息不要落后太多，他感激道：“谢谢你的好意，田中小姐。”

　　由于之前被巴奈特的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思绪，险些让他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曾被传灭绝的珍稀异人物种，风神鸟。此刻，木西迁清醒过来，他意识到，研究风神鸟的这个机会，同探究哥哥死因的机会，一样是千载难逢的，他不应该顾此失彼。

　　虽然他进入行业的初衷，并不是出于对生命科学的热爱，然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沉浸打磨，他已经具备一个研究学者所应该具备的素质，又怎么会对这个行业没有一丝的归属感？

　　田中杏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三页薄薄的资料递给他，为了防止电子档案的泄露，如今许多地方仍然保留着使用纸质文件的习惯。木西迁接过，迫不及待地边走边看了起来。

　　看向资料的第一眼，木西迁就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只见文档的首页，就是先前自己曾观看过监控视频截图，底下罗列着一些分析情况，以及根据极东地图所推测的可能降落点。木西迁想起了今早在会议上听到的内容，想来巴奈特就是根据这份分析，派人在极东搜寻。

　　很可惜，一无所获。

　　木西迁继续看了下去，后面的资料，则是珠河教堂遗址上的异能辐射残留的曲线分析，根据元素衰变的规律，推测乌列目前的异能强度等级。木西迁不用细看也知道，得到的结果自然是很可怕的，否则Omega级别的异人也不会让异维办如此忌惮。

　　最后一页，则是关于乌列的一些个人情况推论。从视频截图分析，研究员计算出乌列的拟态身高、翅膀长度、飞行速度等等，一一罗列出来。乌列的飞行数据显示出，他极有可能之前一直处于沉睡之中，现在才刚苏醒不久，尚未来得及进食补充能量，因而体力严重不足。

　　最终，研究团队根据这些信息，建模还原出乌列在人类拟态下的大致模样。

　　望着纸张上的少年，木西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数据上看来，这只风神鸟的状态是十分不正常的。没有风神鸟的拟态会是人类的幼年期，至少，找遍整个联盟的资料都没见过。木西迁想到一种可能——除非，乌列本身鸟形态的发育就不正常，所以问题才会进而体现在拟态上，让他维持不了成人拟态。

　　这恐怕是一只有什么天生缺陷的风神鸟。

　　木西迁三两眼便翻阅完了这些资料，他把资料还给了田中杏，思绪飘到另外的地方。木西迁天生便是个极度聪明的孩子，从小的经历更是让他心思敏感，他的推理能力是十分出色的。

　　从生命科学的角度来说，风神鸟绝对是需要保护的珍稀异人物种，然而管理局异维办的态度，实在是有点太过模棱两可。

　　异维办本该是一个中立的机构，更大程度上来说，是一个维护异人权益的机构——在不对联盟整体造成影响的前提条件下。然而如今，木西迁能够察觉到，巴奈特和王启明等人，对风神鸟毫无善意，若不是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说，他们甚至恨不得赶尽杀绝。

　　在如今联盟的开放态度下，这样对待一个珍稀物种，哪怕它是一个危险性极大的物种，是很不正常的。

　　除非，异维办以前和风神鸟有过什么来往。而这正是木西迁在前来大寒星的飞舰上就已经做出的猜测。恐怕是这风神鸟在以前，就做过一些让异维办风声鹤唳的事情。

　　木西迁回想起今天早上，他跟在巴奈特和王启明身后时听到的东西。两位负责人虽然压低了声音在讨论，然而并没有完全避讳自己，木西迁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不少关键词。

　　他认真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抽丝剥茧，宛如在外科手术时聚精会神的医生。

　　王启明对巴奈特说，千泉生科院存放着风神鸟的相关研究资料，这件事木西迁是完全不知情的，想来是因为他的查阅等级不够。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资料还在学院里，等回去千泉州，他可以找院长助理约翰，看能不能走走后门。前提是那资料不是纸质的，没有被王启明全部取走。

　　木西迁也隐隐听见，王启明称珠河教堂为“废弃珠河研究所”，这倒是落实了他的推测——在珠河教堂底下，真的有管理局的机密研究所！这个研究所或许还和乌列有什么关系，否则他不会大费周章出现在这里，暴露行踪，只为把这儿夷为平地。

　　而巴奈特说，先前珠河研究所的所有资料都已经销毁，这就是异维办对乌列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够分析那些为数不多的数据的原因。

　　想到这儿，木西迁便觉得头疼起来。目前看来，这一切的事情，都无法和木东源扯上什么联系，若木东源真的就在珠河研究所从事秘密研究，这也未免太巧了。而木西迁向来是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巧合的，因而他没让自己往这方面想。

　　他知道人的执念是很恐怖的，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魔怔，这是不理智的，只会让他离真相越来越远。

　　但如果关于乌列的这一切和木东源没有关系，那么他这么深究，就是没有意义的。管理局的事情，他不想涉足，触管理局的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身为一个研究者，他的确对风神鸟有着强烈的保护欲，但这保护欲还不足以让他和管理局作对。

　　最终，木西迁决定，他只需要做好分配到自己手上的工作就足够了，而关于风神鸟的更多内|幕，这些已经与他无关，他要就此止步了。闲暇时的推理游戏到此结束，调查木东源事情的重点，只在巴奈特身上。

　　木西迁想了许多，然而在现实中，不过是半分钟不到的事情。

　　走了一刻钟，田中杏终于把他带到了研究团队工作的帐篷，两人走了进去，田中杏向里面的研究者介绍起木西迁来。

　　带路结束，田中杏离开，木西迁打量着四周，寻找一个空位坐下。

　　工作时间内，还是专心干活吧。他一向是个有职业素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