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野雨

6、冉成

　　幸好凤鸣尚有操守，没有再戏弄她，一心问着正事。

　　芈初不想打字，便选择了语音聊天，将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凤鸣沉默片刻，慢慢道：“或许原来的芈初曾见过公孙姝，所以你的意识中会有她的名字。”

　　“可如你所言，我一进入这个世界，她便已经消失了。彼此都未见过，又在不同的躯体中，怎么会有意识的关联？”芈初对他的解释有些不满，“再说了，若有意识残留，为何我记不得其他的事？”

　　“你说你会无意用些奇怪的词？”

　　“是呀。”芈初回想道，“我原本只想逗逗仲行，但却用了‘改嫁’一词，这说明我应当知道那个女人已为人妇，而且所嫁之人正是仲行。可关键是这个女人是我乱编的，我怎么可能在知晓仲行早已婚娶后还说这种糊涂话。”怪不得仲行会说她在愚弄他。

　　难得凤鸣没有被她绕糊涂，简单总结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胡乱说出了你本不可能知道的事。”

　　芈初略有些期待他的说明，便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嗯嗯”。

　　半晌，凤鸣温吞道：“或许只是巧合吧。”

　　芈初直接挂了语音，然后连发三个问号。

　　“古往今来，十二楼只出现了这一次，其间若有异事发生，实在正常不过。”

　　“异事？”芈初生气地按着键盘，“什么破神君，你就是个大骗子！！！！！之前是波澜，现在又是异事！”

　　凤鸣心平气和道：“你是唯一能进入十二楼的人，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能做的，只有给予你我所知的一切。”

　　芈初深呼吸了几口气：“如果这样的事频繁发生，我该如何？”

　　“顺其自然。毕竟你的目的是印信。”凤鸣见她不发消息，想了想，说出了一个猜想，“往生之术需依托感情，既然你知道仲行已经婚娶，便可以试着查探一下他们夫妻是否和睦，若琴瑟和鸣，那么公孙姝便有可能是你要找的施术者，至于印信，则可能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芈初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但要如何确定印信？”

　　“将印信的照片和位置一并发给我，我自会核对，少则一日。”

　　“那多呢？”

　　“这要看楼中的环境，或三五日，或三五月。”

　　芈初觉得麻烦：“为何我不能自己核对？”

　　“往生之术最少要修炼至第九层。”凤鸣发了一个冷哼的表情，“你怕是早将修炼之法忘记，每日只顾吃喝了吧。”

　　自进入楼中，她确实未再修行。芈初瘪瘪嘴：“谁知道这个术法的作用这么多。”

　　“你做人还真是功利。”

　　芈初翻了一个白眼：“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

　　“我有时候能看到你。”凤鸣突然道，“你上课的样子很专心。”

　　芈初一愣，继而骂道：“你偷窥狂啊！谁准你看的！”

　　“无意之举。”凤鸣揉揉眉心，面色有一丝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发消息，“神识有时会不受控制地进入楼中。”

　　“那你不能控制一下吗？”芈初看不见他，手快地发了一张浩克的表情，“好弱的神。”

　　凤鸣看到后笑了笑，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冥王同我说，你在人界时功课便很好。”

　　芈初一下子沉默。

　　凤鸣自顾自地打着字：“虽然只是小学，但几乎次次都是第一，奥数和作文还拿过奖，聪明得不像话。”

　　“……他才不会用这样的口气评价我。”芈初无意识地将下颌微抬，“他看不起我。”

　　凤鸣发了一个抱抱给她。

　　芈初嗤笑一声：“我又没有难过。”

　　“但我有。”凤鸣淡淡道，“你本该一直耀眼下去，就像太阳。”

　　安静片刻，芈初冷漠回复道：“我不想喝你的鸡汤，也讨厌你对我的设想。”发完消息后，她利落地摁下了关机键，似是多一个字都不愿看。

　　*

　　会盟之期迫近，姜白每日却仍能抽出一个时辰替弟子授业解惑。

　　芈初虽想暂时避免与仲行相见，但到底是同门，她又允诺勤学在先，是以来往总能得见一面。本想着仲行见了她或怒不可遏，或横眉冷对，熟知却和素日相同。

　　冉犁一直在她身侧，待仲行离开后，对她笑道：“犁便说过，子涂兄并非睚眦必报之人。”

　　芈初讪讪一笑：“如此甚好，甚好。”她倒不是怕他心眼小，心眼小有时反倒更好套话。她只是不愿他气上加气，待彼此冷静一些，他们的关系会更易和缓。

　　他们进屋时，夫子难得还未来。芈初无聊，又不愿闲谈，便静静坐着，思考如何能得知公孙姝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夫子向王上提议派左右两司马率兵一道赴会，却被季卿否了。”

　　弟子中明显有人在紧张：“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王上已经允许了吗？”

　　“也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

　　芈初来了兴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季氏实在太张狂了，王上的决定也是他们能左右的吗！”

　　“他们嚣张又不是一两日了。”一道稚气未脱的童声忽然响起，“诸位兄长纵是在背后议论一年，他们依旧会如此，不会有甚变化。”

　　“原来是子具回来了。”

　　有人一笑：“明明是年纪最小的弟子，怎么总装得如此老成？”

　　冉成也不恼，面上仍带着笑，目光睃巡一圈，不出意外地落在了芈初身上。他仿佛看见了新鲜玩意儿，连忙走到芈初面前，与他见礼。

　　“这位便是新来的弟子吧。”冉成冲他一笑，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你可唤我子具兄。”

　　为了回礼，芈初这时已站了起来，足足比冉成高出一头。闻言不由好笑：“你才十二三岁的模样，怎好为人兄长？”

　　冉成认真看着他：“兄弟之次，又非以年岁排列。”他看了一眼冉犁，举例道，“伯牛兄便比子和兄年长，但因其后入学，所以仍旧会唤一声子和兄。”

　　芈初纳闷地望向冉犁，她怎么没有印象？

　　冉犁握拳咳嗽了一声。芈初更觉有异，立刻紧盯着他。

　　冉犁无法，只得实言以告：“子和以为不妥，执意唤我兄长，我便再未这样称呼过了。”

　　芈初得意地转身，眉梢一挑：“你听到了？”

　　冉成没有放弃，继续道：“那是因为两位兄长年岁相差甚大，可子春不过大我两三岁。”

　　“两三岁？”芈初猜他误以为自己才十四五岁，忍笑道，“我已十八岁有余，足足比子具大六岁呢。”

　　冉成眸中生出惊讶，继而又好似明白了什么，看向芈初的眼神中带着几丝怜悯。

　　芈初奇怪，正欲问他，却见端木辞不知何时进屋，此刻已走至冉成的身后，笑得很是温和：“子具回来怎么也不找我？”

　　冉成认出声音，高兴地转过身，径直扑到端木的怀里，亲昵道：“他们说子献哥哥出门了，我便在这里等了哥哥许久。”

　　芈初听着他的童音，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端木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得很高兴：“难得子具回家三月都没有忘记我。”

　　两人又笑闹了几句，复各自整理仪容，正式行了礼，相携坐下。

　　回神后的芈初看着两人的背影，向一旁的冉犁低声询问：“为何子具那么喜欢子献？”

　　“子献善言，为人诙谐有趣，又待子具如亲弟一般。”

　　芈初唔了一声，慢慢道：“原来他不是对谁都说话带刺呀。”

　　冉犁眸光微闪，没有接话。

　　*

　　夫子今日讲礼。芈初起先觉得有趣，时间一长，不免觉得冗繁，一边在心中感慨姜子的好记性，一边忍不住地走神，偷偷打量起诸人。

　　仲行的后脑勺生得蛮横，颜晖的后脑勺生得小巧，闵阙的后脑勺像颗栗子，端木辞的后脑勺则是极为对称的椭圆形……冉成许是年纪较小，无论怎么看，都让芈初觉得圆溜溜的。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扁平和扁圆两种形状。

　　冉犁注意到他的分神，轻轻碰了一下他。芈初朝他笑笑，继续正襟危坐。

　　但没一会儿又被前方的冉成吸引了目光。他人虽小，背却挺得很直，没有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可见素日教养。

　　想起他方才的可爱举动，芈初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眼梢处溢出一丝柔和。

　　冉犁恰好转身，本欲提醒他专心听讲，不妨被他突然而来的婉丽所打动，心中微颤，只觉自己魔怔了。又不忍移开目光，便小心瞧着他，却见他眉心一蹙，先前的轻柔渐渐消失，睫毛低垂，遮掩了眸中思绪。

　　冉犁不免觉得他脸色变换宛若妇人。

　　芈初感受到有人在看她，收起了心绪，不解地望向冉犁。谁知刚一对视，他便匆忙移开了视线。

　　“你耳朵红了诶。” 芈初朝冉犁处挪了挪，悄悄道，“是不是觉得有点闷？”

　　冉犁先是摇头，紧接着又矜持地点了点头。

　　芈初不知所以，只当他想认真听课，不愿被她打岔。

　　冉犁见他又慢慢挪了回去，心中微微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