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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小说家 我之所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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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知,我是一名小说家。所谓小说家,就是把生活中或是想象里千奇百怪的东西加工改造一番,然后通过文字的形式表达出来。当然,会有人站出来反对我的这种说法,在他看来,或在她看来,小说家应该是一群能力超凡的人。他们揭露假恶丑,弘扬真善美,他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小说家既然是人,他就具备作为人所具备的一切缺点和陋习。比如堕落,阳萎,有露阴癖。如果你对我的观点持有疑异,那么我也无话可说,只能建议你们去读读那帮世界名流们的传记。??
我成为小说家是十年以后的事情。换言之,我现在还不是。不仅不是,而且离小说家这个称号十万八千里,远远挨不着边儿。诚实地说,我的身份是一个工人。抑或说,上班族。按月拿取那点可怜兮兮的薪水,朝八晚五地出入于公司内外。这是往好里说的,往坏里说,我是一个打工仔,不仅文化程度低,而且本人傻头傻脑,被欺负被压榨被捉弄是我的家常便饭。可是我在生活中却不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我社交广泛,且出奇地热爱幻想。当然,幻想的都是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汽车、洋房之类。我周围的朋友们对此的看法是,我穷疯了。
我是穷疯了。我现在蜗居于深圳罗湖区的一个工业园,与朋友小务合租一间大半不小的二室一厅。我的工资很低,很低很低,且不恒定,也就是说,拿的是日薪,干一天领一天的钱。每个月底,我最头痛的问题是应付房东。房租和水电费似乎每天都在不停地上涨。这还不算吃的和穿的。猪肉都二十块一斤了,一件T恤衫打六折以后是八十块钱。什么都涨了,就是工资没有涨。老实说,我做梦都想发大财。我之所以没有发大财,是因为我总在做梦。每个人都喜欢过上优越的物质生活,我也不例外。而且喜欢得特别厉害。?
关于我的具体工作,有必要详细说明一下。我所在的工厂是家电子厂,这类工厂在深圳遍地都是,所以没什么好稀奇的。而我是一名普工,也就是员工里头最低层的,干的是最苦归累的活计。有一个时期,我不但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因为职位小,没什么心理压力。我时常向外面的朋友炫耀说我是个普工。但是后来我放弃了我的这种不成熟的想法,我讨厌那个时候自己的贱。
我是个装卸工。只要是男人有力气,谁都能干得了这个。每天的任务是,除了装货,就是卸货。我们这厂实行的是两班制,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要有一半时间呆在车间里。想想都觉得沮丧,这完全称不上什么上班族或朝八晚五。就是一打工的,挣血汗钱的。别人是蓝领、白领,咱就是实打实的黑领。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
无论工作再忙再累,也不妨碍我热爱幻想,且爱得强烈。我热衷于在自己的幻想的国度里随心所欲、无所不能。不过我和其它的幻想家们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我有一项写作的本领,我可能把那些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的事情记录下来,这样,就成了小说。
提到了小说,就不得不提到我的灰色童年。我七岁的时候,在读小学一年级,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在我生命里举足轻重的大事件。我的母亲,一个生于忧患的心地善良的农村妇女,因为责任田的分配问题和村长老婆发生了口角,口角升级,成了打斗——父亲当时不在家,战斗败北丢盔弃甲的母亲因为气不过,用一瓶巨毒农药,结束了自己可怜的一生。母亲在拔开瓶盖的时候把我叫到跟前,满心委屈地跟我讲了一句话。母亲说,长大了要出人头地,有出息了,他们才会怕你。我不能理解母亲的话。当时的我只是狠命地点头,假装很懂事的样子。我也劝母亲不要喝,说农药太苦,可母亲还是喝掉了。我看着母亲一口气喝下半瓶,嘴里就冒起了白沫儿,汩汩的,像流血一样,只不过血是红色的,且有股腥味。然后母亲两眼翻白,疯了似的乱跑乱叫,最后在痛苦的挣扎中死去。而我竟无动于衷,在别人眼里,作为吴家唯一的儿子的我,成了一个人人嘲讽的冷血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