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Lishan

3、第二章 刘婶儿

　　刘婶儿是个挺厉害的女人。

　　命硬性子硬。早年间闹饥荒，她的男人娃娃全死了，偏她一个人活了下来，这一活，知天命的年纪都躲了过去。

　　那为什么还叫她刘婶儿？

　　因为她尤其见不得别人管她叫“刘婆”、“刘妈”，也因为她虽是七老八十岁，但的确比同龄人老的慢许多。

　　村里老人说她喝过丈夫和娃娃的血。

　　我虽不喜欢她，却也不相信无稽之谈。

　　刘婶儿一身力气，一个人靠一双手没几年就把日子过顺了，还养了些鸡鸭鹅。

　　那我为何不喜欢她？

　　因为她为人吝啬，一毛不拔，又铁齿铜牙爱找事，我只看过一回她与人叫骂，昏天黑地，举世无双。

　　从此我便深深记下了，见着了就绕路走，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夜深了，桃夭早已睡熟，我蹑手蹑脚穿衣下床，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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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婶儿有起夜的习惯，我当然不知道。

　　所以被当场抓获。

　　我果然不适合做这种事。

　　刘婶儿嗓门大，大声嚷嚷招来了村里所有人，拿着锄头家伙什儿要抓贼。

　　村子里虽然大多数人跟她不大和，但一致对外这个理，都拎得清。

　　我被一群人围住，村民大声叫骂：

　　“狗日的活该没出息！连个探花都摊不上！”

　　“圣贤书教你偷鸡摸狗的？啊？！”

　　“你爹娘咋生下你这祸害！当初你咋没得病死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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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破口大骂，我听不完全，一些污秽的词语流进了我的耳朵。

　　我倒是没怎么觉得揪心，只是在想：我怎么连只鸡都不会偷？我要是没了桃夭怎么办？

　　有第一个人踢了我一脚，随后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所有人都对我拳脚相加。

　　有温热的液体从我额头上、手臂上和腿上流了下来。

　　我开始有些晕了。

　　我要偷的那只打鸣的公鸡在一旁抖擞精神，划着俩爪子摇头摆尾的从我身边走来走去，大红冠子红得发紫。

　　桃夭…会离开吧…会找到吃的活下去吧…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一只小白狐狸钻进人群里，趴在我胸口。

　　然后，所有人停止了，脸变得十分扭曲狰狞。

　　“司南——”

　　原来小白狐狸不见了，凭空出现一个窈窕的白衣女子抱着我哭。

　　“这…这…这是吃人喝血的狐狸精啊！”

　　胆小的村民一窝跑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跑，她明明一点都不害怕。

　　那女子抬起头来为我擦血，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你是…桃夭…？”

　　她红着眼迟疑的点点头。

　　“你不害怕我么？”

　　我虚弱的笑着说：“桃夭真漂亮…”

　　她却又哭了，呜咽声却与刚才不同了。

　　我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

　　可是她哭让我听着真难过，想给她擦眼泪，可我的手抬不起来。

　　“桃夭别…别哭，快…走吧，他们…会…会烧死…你的。”

　　我看着一大颗晶莹剔透的眼泪夺眶而出，滑下她的脸颊。

　　“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不怕他们烧死我……”

　　听完这一句，我就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我不知道的是，有个人没跑——刘婶儿。

　　天亮的时候我醒来了，躺在自家茅草屋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炖肉的香味。

　　没一会儿，桃夭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碗出现在门口。

　　桃夭真的很漂亮，摇曳生姿。

　　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从碗里舀了一勺吹凉了要喂给我喝。

　　“这是…鸡汤？”我闻出来了。

　　桃夭点点头。

　　“刘婶儿给的。”

　　这倒是让我颇为惊讶。

　　“快喝吧。”

　　我酌了一口，香醇可口，随即推给她：“我不喝鸡汤。”

　　“可是喝了对身体好啊。”桃夭又舀了一勺，吹凉，送到我嘴边。

　　我摇摇头，说：“不喜欢，你喝了吧。”

　　桃夭的手一顿，低下头把碗放在了床沿上。

　　“没用的…我只能喝人血…”

　　“……”我僵在了那里。

　　桃夭苦笑着说：“别怕，我不会喝你的血。”

　　我挽起袖子，问：

　　“从咬这儿可以么？”

　　桃夭愣愣的看着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哭了。

　　我感觉，这次跟之前两次都不一样。

　　还很奇怪，咋又哭了？

　　于是我边摸她的头边说：“怎么这么爱哭？你们狐狸都这样么？”

　　见她还是把脸埋在我胸口没反应，于是我接着说：

　　“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现原形，你们狐狸不是挺聪明么？”

　　她终于抬头可怜巴巴的看我，说：

　　“我看你浑身是血，忘了…”

　　“蠢狐狸…”我用食指敲了敲她的脑袋，然后把桃夭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知道有怎样的腥风血雨将要掀起。

　　他们会夺走我平淡无奇的生命里唯一出现过的珍宝。

　　她重新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的问：“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我说知道，是我赶考回来遇狼的那次。

　　她说不是，接着一双桃花眼看向窗外，思绪好像也跟着飘去了。

　　“是在饭馆门口，我听见了你和小二说话。
　　我当时觉得，真是个固执又愚蠢的书生。
　　明明知道天晚了路上不安全，还是要走。”

　　我笑问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着你，可是你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只小狐狸，原本想等到你金榜题名时我再离开……”

　　“……”

　　桃夭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我：

　　“司南，你撵了两次我都不肯走。今天小狐狸死了以后，不要伤春悲秋。
　　你还有自己想做的事要做，桃夭不能再陪着你，桃夭是只狐精，是个妖怪…”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早已泣不成声。

　　“你快走吧！现在走来得及，桃夭——不要去…送死啊…。”

　　“如果我跑了，他们怎么会放过你？司南，你记住，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蛊惑了你。”

　　桃夭挣脱了我的怀抱，下床要走。

　　“你别……别去……我求你桃夭…别去。”

　　“司南，别跟过来，躺着养伤，刘婶会过来照顾你，桃夭不想让你看见我难看的样子。
　　司南……你要好好活…”

　　我看着她决绝的拉开门，又关上。

　　看着她白色的裙角在风里翻飞，然后消失。

　　那颗桃树，不知什么时候让蜗牛啃的一败涂地，烂在了枝丫上。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桃夭，就这样失去了我视若珍宝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