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从人变成鸟人》十酥

9、徐老师 这不是什么

　　徐一峰似乎正在和人谈话，顾昭便不好打扰，跟候多多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

　　顾昭注意到候多多一直盯着办公室的门，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便安慰他：“别害怕，徐老师是位很和蔼的老师，尤其是对待学生的时候。”顾昭习惯了称呼徐一峰为老师，徐一峰也更喜欢学生们称他老师而非主任或者校长。

　　候多多迟疑了一阵，正想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了出来，皆是眉头紧皱，神情凝重。

　　顾昭坐的位置能通过打开的门看到徐一峰办公桌的一角，和站在办公桌前的一个瘦削背影。

　　没有了门的阻挡，屋内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徐校长，我还有个问题。我想知道，那两个打人的学生学校会怎么处理？”

　　徐一峰的声音响起：“虽然他们不是在学校内打人，但学校的态度是要严惩，毕竟于洋同学伤得很重。但是……这两个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坚持他们只是想跟于洋开玩笑，失手了才会导致于洋重伤……态度也很好，上门跟于洋赔礼道歉，医药费也都付了，检查也立刻交上来了。”顾昭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

　　“所以，最后可能是全校通报批评，并记大过处分吧。”徐一峰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

　　“可是徐校长，王凯山和赵林林并不是初犯了，之前我就见到过他们骚扰于洋同学。被我制止后，他们两个也是说只是和于洋闹着玩。但是，虽然于洋同学没有说什么，我看他的表情对那两个人非常惧怕。这不是什么玩笑，这是校园暴力，而且已经发生不只一两次了。如果不是这次于洋同学受了重伤，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

　　“张老师，我知道你是担心你们班的于洋同学，我也不相信什么开玩笑失手的借口。可是，王凯山和赵林林，毕竟还不到14岁，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加强对学生的教育，尽力杜绝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你先回小学部吧，这件事在学校内已经传开了，安抚好你们班其他学生的情绪。”

　　“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徐校长。”那道瘦削的背影转过身，朝门外走来。顾昭也站了起来。

　　从办公室出来的人身穿洁白的衬衫和黑色西裤，因为身材矮小瘦弱，衣服显得有些宽大。三七分的发型梳理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刻板严肃，面色有些苍白。他出来便注意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候多多，显得有些惊讶。

　　“张老师……”候多多小声地喊道，显然认出了面前的男人，但顾昭注意到他看着张老师的眼神有些疑惑，有些茫然，顾昭正要开口询问，但显然现在还不到他说话的时候——

　　“候多多？你怎么在这里？”张老师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厉。“你为什么突然一声不吭就退学？留给学校的联系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去福利院也找不到你。如果不是公安局一位姓周的同志来学校说你找到了亲人去了外地，我都要报警了！”说着，严厉的目光又转向了顾昭，“你就是他的那位亲人？”

　　外地亲戚顾昭：……

　　“张老师，您好，我是候多多的哥哥顾昭。”顾昭伸出了右手，“多多因为一些原因仓促退学，没有跟学校交代清楚，是我的失误，抱歉。”虽然候多多现在情况未明，但为了他能顺利返校，顾昭将话揽了过来。

　　张老师没有回应顾昭的握手礼节，仍旧以审视的目光注视着顾昭，而正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徐一峰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他。

　　“顾昭，你来啦？”看见顾昭，徐一峰面上带了几分喜色。“这位小同学……是候多多？”

　　“徐老师，好久不见。”见到恩师，顾昭的心情也很不错。“徐老师，您认识多多？”

　　徐一峰哈哈笑道：“认得认得，候多多同学在校期间成绩一直很不错，门门都是年级第一，是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他对候多多眨了眨眼，“你说对吗，候多多同学？”徐一峰对候多多有很深的印象，并不仅仅因为他成绩优异，他很怜惜这个孩子凄凉的身世，对他突然退学的事也疑惑担忧，后来周同义亲自来学校和他说明了情况，徐一峰才放下了心。

　　“徐老师好！”候多多立正站好。徐一峰笑呵呵地点点头。

　　“没想到你就是候多多的亲人。”徐一峰拍了拍顾昭的肩膀，对他介绍道：“对了，这位是候多多同学的班主任，张志明张老师。张老师对待学生的事情一向认真负责。”徐一峰话里有话，缓解了顾昭和张老师之间有些僵硬的气氛，两人握了握手完成了见面礼节。

　　徐一峰笑笑，对顾昭说：“你这次来是为了候多多同学的事吗？”

　　顾昭点点头：“是的，徐老师。以后由我负责照顾多多，我希望他能回到学校继续上学。不知道需要什么样的程序？”

　　徐一峰沉吟道：“周局长来找过我后，我给候多多同学办理的是休学，不用太复杂的程序，一会儿我给你写个证明，去小学部教务处一趟就行了。”

　　周局长，指的是周叔吧？周叔和候多多的关系果然不一般。候多多不上学的事竟然是周叔出面解决的，周叔为什么会同意候多多退学呢？他又是因为什么退学呢？

　　顾昭意味深长地看了候多多一眼，候多多弱弱地挺了挺小胸脯，眼神游移，强行镇定。

　　徐一峰没有注意他们的眼神官司，转头对张老师道：“张老师，候多多同学还安排在你们班吧，你先带他去小学部上课，一会儿让顾昭去办理入学手续。”

　　张老师还未表态，候多多却紧紧抓住顾昭的衣服，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顾昭。

　　顾昭摸了摸他的头，劝道：“多多，先去跟张老师上课，有什么话我们放学再说，好吗？”

　　候多多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只好点点头，将五先生递给顾昭，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张老师离开了。

　　顾昭随着徐一峰进了办公室，徐一峰绕到办公桌后坐下后示意顾昭，顾昭便从善如流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顾昭觉得过去的时光似乎与现在重叠，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瘦弱的小孩子，沉默地坐在徐老师的办公室里，感受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温暖。

　　顾昭面前放着两份明显出自学生之手的检讨书，想起了徐一峰和张老师之前的对话。

　　“徐老师，学校出什么事情了吗？”徐一峰一直面带忧色，顾昭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帮到他。

　　徐一峰了解这个学生，知道他只是纯粹地为自己担忧，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打听什么。而且，如今的情况跟当年顾昭的经历也有相似。

　　“初中部两名学生将小学部的一位学生打成重伤进了医院，至今还在昏迷当中。”徐一峰深深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两名打人的学生还未满14岁，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徐一峰在教育行业工作了这么多年，校园暴力数见不鲜，尤其是最近几年更是愈发频繁。随着社会和科技的发展，孩子们接受各种信息的途径复杂快捷，使得学生越来越早熟。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或许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一些孩子将欺凌弱小当做“玩笑”，当做标榜自己“有地位”的手段，有的甚至会录下过程发到网络上，向别人展示自己是多么“强大”、“受欢迎”，而被霸凌的对象又是多么“可笑”。“尊老爱幼”，“团结有爱”之类的美德被不屑一顾，弃之如敝履，甚至会被嘲笑。

　　而还有一些孩子，因为天生的或者环境使然，而显得孤僻，沉默，在学校里不够合群，便成了他们的“原罪”。莫名失踪的文具，被乱涂乱画或者撕破的课本和作业，一开口便会引来的哄笑……如果这些是还能承受的“恶作剧”，那么放学后漆黑肮脏的小巷里，那些肉/体上的伤痛和精神上的侮辱，将会是一辈子的噩梦。而顾昭，就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徐一峰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顾昭，这个学生当年在他的办公室，也总是这样的表情，然而，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少年顾昭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沉默背后尽是冷漠。现在的顾昭也没有说话，但能让人感觉到他是在思索，在回忆，有了“人”气，再也没有将自己与世界割离的孤冷之感。

　　“你跟朱队长还有联系吗？”徐一峰主动打破了沉默，不愿顾昭再回忆下去。虽然他知道眼前的学生早已从当年的困境走出，也还是忍不住有所担忧。

　　顾昭看到徐一峰眼中的关心，心中微暖，他其实刚才只是在思索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为徐老师分忧。“有的，我上大二的时候他就提前退休了，回家乡开了武馆。我也是后来才听周叔说，朱教练其实是在任务中受了伤留下后遗症，才提前退休的。”顾昭面有无奈，“可是朱教练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他家乡的地址，不让我去看望他。”

　　朱教练或者说朱队长，原是相城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队长，也是周同义给顾昭找的散打教练。

　　“哈哈哈。”徐一峰大笑：“老朱那家伙，自诩是硬汉，当然不乐意让他的‘弱鸡’学生看到自己现在的窝囊样子！”徐一峰由于顾昭事情和周同义认识后，也因为担心顾昭而结识了教顾昭自保手段的刑警队长朱百川，之后从事行业不同、性格也南辕北辙的两人却成了好友。徐一峰虽然说着窝囊，但他可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位老友受的伤问题不大，并且如今开武馆比当警/察的时候生活安逸悠闲了太多，不知道跟他嘚瑟了多少回如今美好的小日子，便出声调侃。

　　顾昭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顾昭回忆起那位一副社会大哥形象的朱队长，每回见他都是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把他拎到训练场，嘲笑一番他的身高，然后再开始魔鬼训练。但每次训练结束，朱教练都会给他买一只甜筒，并监督着他吃完——朱教练家里有五个孩子，五个全是冰激凌的狂热分子……

　　周叔，徐老师和朱教练，这三位长辈对于顾昭的影响深切着明。

　　虽然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微不足道的几次援手，但对于被父亲抛弃、母亲撒手人寰的顾昭来说，足以将他在暗夜之海中孤寂飘零的心，引向温暖安全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