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从人变成鸟人》十酥

3、五先生 顾昭微笑：

　　顾昭家的老房子就在相城西头的老城区，原属于顾昭外婆所有。母亲去世后，外婆不放心顾昭一个人住，顾昭也不愿面对到处充满了回忆却又冷冰冰的空间，便将那房子卖掉，搬去老房子与外婆一起生活。他们小区那一块儿即将拆迁重建，老房子将不复存在，补偿款顾昭已经收到，这次回来要去把老房子中遗留的东西收拾一遍，至少将外公外婆和母亲的遗物带走。

　　一路走来，顾昭看到了形形色色的...鸡。而越往老城区的方向走，各种形象的鸡出现的频率便越来越高。卡通或者水墨画报张贴在街道两边的墙上，公仔摆在家中或者店铺里，几乎家家户户窗户玻璃上的传统的剪纸，陶瓷或者木雕的大公鸡放进类似佛龛的木头格子中......

　　今年是鸡年啊，顾昭感慨，相城还是这么有意思，传统得耿直。

　　这也是相城的特点之一。

　　在如今的年代，十二生肖在绝大多数人心里只剩下一个符号的概念，知道自己和家人的属相，知道今年是什么属相年，再多的就没有了。
　　而对于属相的理解，至多也就是讲给小孩子听的为了方便记忆而编撰的十二生肖的故事，还有就是北方的传统——本命年不吉利，要穿红。

　　但是在顾昭的记忆中，相城却对生肖尤为看重，是哪个属相年，大街小巷中便到处都有该属相的影子。

　　今年也是顾昭的本命年，顾昭属鸡。有民谣说：“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小时候听外婆讲，本命年就是槛儿年，过去这道槛儿，则一顺百顺，过不去，走路就要磕磕绊绊喽。所以本命年一定要穿红，这样才能驱邪避凶，保佑以后顺顺当当的。

　　所以，从今年年初一开始，顾昭的内裤和背心就都换成大红色的了，现在穿的也是，咳。

　　想到外婆，顾昭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上初中的时候顾昭父母离婚，顾昭跟着妈妈和外婆一起生活，即将读高中的时候，母亲郁郁而终，便只剩下外婆和顾昭相依为命。虽然顾昭的父亲在离婚后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每个月也会按时给抚养费，让顾昭在物质方面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甚至有比周围的同龄人都要多的零花钱。但如果没有外婆的抚养，陪伴和呵护，没有其他几位师长和长辈的爱护，顾昭的性格就不仅仅是沉默内向了。

　　外婆生前是相城有名的“灵婆”，所谓“灵婆”并不是类似于神婆那样请神上身、显灵，而是懂得各种风俗、忌讳，利用这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帮助求上门来的人解决问题、驱邪避凶，同时一个强大的“灵婆”还要是一名风水大师。外婆曾告诉顾昭，风水就是大自然的能量，而一切风俗、忌讳也与之息息相关，是前人总结其规律和规则的经验。

　　顾昭的母亲对这些毫无兴趣，甚至有些抵触，认为都是神神叨叨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外婆也不勉强她接受传承。但有了顾昭后，不知道为何外婆认定顾昭在这方面有很高的天赋，不顾传女不传男的家族训言，一定要顾昭继承衣钵。

　　顾昭受母亲的影响和学校多年唯物主义的教育，也不相信这些，或许其中有对自然规律的总结，但古人不明白其中的科学含义便都认为是鬼神的力量。但小顾昭很喜欢这些神奇的传说和故事，是的，小顾昭就是以为外婆在给他讲神话故事，然后不自知的成为了外婆口中的“灵婆”传人。

　　顾昭：......

　　而等他明白过来为何外婆一定要他牢记这些神话传奇故事的时候，看到外婆慈祥欣慰的表情，顾昭就只能默了。算了，能让老人家高兴就好。

　　这一切，在顾昭的母亲去世后，戛然而止。

　　外婆一夜白了头，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再无一丝乌色。老人将所有相关的器具书册锁进了箱子底，再也不提及。顾昭明白外婆的痛悔和自责，她觉得自己帮助许多人远离磨难，却帮不了自己的骨肉。顾昭能理解外婆的想法，是因为在刚失去母亲的晦暗时期，他也曾想问问外婆，为何不帮帮妈妈，可是看到外婆的满头白发和经常枯坐垂泪的身影，就再也问不出口。于是顾昭也随外婆一道，将一切同母亲一起埋葬。可埋葬并不等同于遗忘，顾昭总是不自觉的遵循外婆教导过的风俗习惯，至少外婆交给他的本命属相牌，就一直挂在颈上，从未摘下。

　　顾昭摸了摸颈间挂着的一片小小的属相牌。小时候外婆刚送给他的时候，小顾昭有些不解。类似的属相牌一般不都是玉或者木做的吗？可是这一片属相牌不知道材质、似玉非玉，一边略宽呈半圆形，一边略窄较为平直，看起来像是一片龟甲，或者大一些的鳞片。上边还刻着一只简笔画出的鸡......是真*简笔画。圆圆的脑袋和身子，脑袋上三根竖直的线，顾昭猜这是鸡冠......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在脑袋前，嗯，这是鸡喙。身子下边两个倒丫是为鸡爪，然后身子后边几条长长的曲线......这真的不是哪个幼儿园小朋友的作品吗？

　　刚收到属相牌的时候，小顾昭的内心是拒绝的。开玩笑，这样的灵魂画风戴出去是会被小朋友们嘲笑的好吗？可是一向溺爱顾昭的外婆态度十分坚决，一点不理会小顾昭哀怨的小眼神，要求小顾昭必须时时刻刻带着，就是运动和洗澡的时候都不能取下来。外婆还说这是五先生送给顾昭的，是五先生的一片心意。

　　五先生是顾昭出生前外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只龟，一直养到外婆去世然后被顾昭放生......

　　顾昭的母亲身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也不会拒绝加在自己儿子身上的祝福，于是跟外婆站在了同一战线。小顾昭还能怎么样呢，面对着两张笑眯眯的但是带着“你不戴试试”的慈爱脸，小顾昭只能委委屈屈地将属相牌挂在脖子上，然后偷偷地将牌子背面朝外......反正坚决不能让同学看到那只灵魂画风鸡！索性小顾昭戴上属相牌后的小动作外婆和母亲并没有在意，小孩子嘛，在小朋友面前是会爱面子，只要戴着就好。小顾昭偷偷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运动会的时候，因为顾昭不肯取下戴在脖子上的“饰品”而被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发现，幸亏老师以为这是顾昭家人亲手制作的手工品，憋着笑不再强求顾昭取下，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但是大学的时候，被同宿舍的薛磊看到了——顾昭至今还记得当时薛磊笑成了智障的模样。

　　这时，顾昭走到了位于老城区和新城之间的相城公园，看着正对大门深处的太平湖，他停下了脚步。

　　四年前外婆去世，顾昭从Z市赶回了相城。

　　葬礼结束后，顾昭在老房子里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天光将明时，被脚边的动静惊醒，收回涣散茫然的目光，才发现那只陪伴着顾昭成长的、外婆一直悉心饲养的龟——五先生。顾昭将五先生从脚边抱到怀里，似是要从它冰凉的身躯上汲取一点点温暖。

　　离开相城的时候，顾昭想将五先生带走，但是被周叔阻止了。周叔看了看顾昭怀里的那只龟：“顾昭，xu......五先生还是留在相城比较好。Z市的环境不适合它生存，你还住在宿舍，学校应该不会同意养宠物。就算有允许饲养的环境，水管里的自来水也会对它造成伤害。”

　　本想将五先生交给周叔代为饲养的，但想到周叔特殊的职业，并且至今孑然一身，没有精力养宠物。顾昭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按照周叔的建议，将五先生“放生”到了相城公园里的太平湖内。

　　顾昭转身走进相城公园，直直向太平湖走去。

　　相城公园位于相城内比较少见的平缓区域，占地面积不小，除了有颇受欢迎的梧桐道和樱花林，还有就是被相城人誉为相城明珠的太平湖了。

　　来到湖岸，顾昭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禁感到神清气爽，刚刚由回忆带来的一点苦闷也一扫而空。这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好了。当年顾昭同意将五先生放生此处，也是因为这里良好的环境。在顾昭的印象里，太平湖这里似乎一直都是空气沁人心脾湖水绿水盈盈的样子，而现在感觉尤甚，或许是因为之前遭受了几年Z市雾霾的荼毒，现在感官上有了对比就更加明显了。

　　希望五先生能在这里生活安好。

　　想起五先生，顾昭心中有一丝怅然。五先生身为一只安静的龟，却总是像其它家养宠物一般，当顾昭放学回家，就会慢悠悠地爬到他的脚边，默默陪着他看书，写字，玩耍。顾昭偶然间发现五先生几乎什么都能吃，还从来没有生过病，所以当它在顾昭脚边陪他吃饭的时候，顾昭也会偷偷投喂。小时候，顾昭还想把这个小伙伴带去学校跟他一起上学，被母亲发现并且严厉制止才没有成功。虽然五先生是外婆捡回家养的龟，但它却跟顾昭更为亲近。而不知道为什么，顾昭的外婆对待五先生不像是在养宠物，一点也不亲近，但是却会非常认真地打理五先生的生活，并且偶尔顾昭调皮逗弄五先生的时候，外婆会严肃地制止，要求顾昭善待五先生。

　　外婆和五先生，曾经都是那么的温暖。

　　顾昭站在湖岸边的梧桐树下，一阵风吹过，没有感觉多冷，但也让顾昭从回忆中清醒。该回去了，收拾完东西，还要跟房东联系。转身的刹那，顾昭看到了那只趴在湖边一块青石上的龟。

　　是......五先生？

　　顾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身体已经自发向那块石头快步走去。

　　来到跟前，顾昭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趴在青石上翘首看着他的那只龟，通体墨色，尤其龟甲，像墨玉一般，漆黑如墨却有晶莹剔透的感觉。顾昭一直没搞明白过五先生的品种，网上没有相似的，宠物店的人也只能判断其不属于海龟种。浑身漆黑的龟也不是特别少见，但五先生这样龟壳质地如玉的却是万中无一。更何况，一整块黑玉龟甲上由头至尾蜿蜒出一道前圆后尖白色蛇形纹迹的龟，就是五先生，只有五先生。

　　“五先生......”

　　顾昭蹲下了身，那只龟也昂起了小脑袋，用黑黝黝的小眼睛，对上了顾昭的视线。

　　“五先生。”顾昭又唤了一声，手抚摸上龟壳上的那道蛇形纹迹。五先生用头蹭了蹭顾昭的手腕，如过去一般。

　　顾昭微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