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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斩断影子的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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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街道灰蒙蒙的。也许是都市的空气太浑浊了?这天空中仿佛有化不开的愁惨,一如人们日渐疲惫冰冷的内心。街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有时候亮光并不是带给你希望,只是让你看清现实而已。
梓轩第一次发现,这条街是如此的长。从出门起,到现在,依然没走到尽头。男人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黑色的楼,现在看来,就像团半溶解在夜里的令人生厌的影子。而男人高大的背影,又恰到好处地与眼前的光景产生一种奇妙的协调感。他突然转身看着梓轩,似笑非笑:
“你是新手吧?”
梓轩吓了一跳。“啊,是,是的。”她忙不迭地回答。
“以前没见过你。而且,总觉得你跟在我后面有点紧张。”
梓轩脸上有点热。是不是被看扁了?“见笑了,呵呵。”
男人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回身,按门铃。
门开了。屋里透出的昏黄的光让梓轩很不舒服。这里的色调,太压抑了。一个脸如枯树皮、身穿黑长袍的丑陋老人将二人迎进门厅。梓轩这才发现,屋里唯一的光源居然是蜡烛。而屋里的陈设,与其说是复古,不如说有点怪异。凭着点可怜的工作经验,她推断这里是经营咒术道具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吧。我有点事情要办。”男人说着,与老人一道往里屋去了。他速度很快,十几分钟后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黑长条包裹,应该是买了什么。他也不多话,带着梓轩出了门,搭出租车疾驰而去。
* * *
梓轩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台灯亮着,她决定开始整理行李。接下来的一周,她将住在这里。乘车太久,有点不舒服。这里是那灰发男人的家,一栋破旧的别墅,坐落在郊外。男人回来后,直奔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到现在也没出来。这里除了一个老仆,再也没看到什么别的人。
待到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那老仆。
“啊、是您……”
“叫我六叔吧。”老人的声音很有精神。他身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大概是因为戴着花镜,脸显得睿智而和蔼。“少爷请你到客厅去。”
“好的六叔。”
令梓轩惊讶的是,这种老房子的客厅居然安的是日光吊灯。此时这灯正有点突兀地亮着,灯光与当场的气氛很是搭调——冷冷清清。灰发男人就站在灯下偏一点的位置。一袭灰黑色影子沉默地蜷缩在他脚下。
“要开始了。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男人问。他手中拿着未出鞘的匕首。
梓轩环顾四周。屋子密封得很好,也没有别人在场,应该没问题。“可以了。”她说。
于是她看到一个很奇妙的过程:男人蹲下身子,用匕首沿着脚边很细致地划动。待划过一整圈,他小心地站起,挪动脚步。而地上的影子竟像一滩死灰一样,没有跟着动。……影子,会死亡吗?
“怎么处理它?”男人用刀尖指着那被抛弃的家伙。
“不用管,它自己就会散去了。”
“很好。一会儿,我要试试灵魂出窍。你准备一下,不要让这当中出什么差错。”
“……好。”真是心急啊,梓轩想,不过也满正常。
“还有,我叫秋逸清。随便你怎么称呼吧。”
“好,秋先生。”人如其名啊。
* * *
梓轩诧异了。原来,这宅子里还有别的人。
现在她站在刚回来时秋逸清去的那屋里。这里看来是个卧室,满舒适整洁的。虽不奢华却很精致的布置,流露出一种暖意。床上睡着个年轻女子,神态安详。她的样子,令梓轩这种自诩麻木的人也为之动容。女子虽是闭着眼睛,却不能掩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长发顺着枕头垂落,泛着温婉的光泽。秋逸清背对梓轩,半跪着,握住那女子的手。“楚钰,你等着,我马上过去……”他回头看了梓轩一眼,“接下来拜托你了。我要进入楚钰的梦境。请留意四周的动静。”
“请放心。”嘴里答应着,梓轩却抑制不住的好奇:灵魂出窍也就罢了,梦境里却是怎么进去的?真稀奇了。她看着秋逸清坐在一张扶手椅中,依然握着女子的手;然后就没任何动静了。
等待,总让时间变得漫长。屋里太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不绝于耳。台灯昏黄的光,令这片静默有了温度。二者合一,其效果是史无前例的——催眠的效果。梓轩的头总是昏昏然低下,又猛然惊醒地抬起。这动作循环往复,好不无聊。她不知道,秋逸清现在正挣扎在多么凄凉与悲苦的境地。
* * *
风的哀号,尖锐凄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地上也不知是盖了层什么,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秋逸清踉跄着前行。远方那个背影,时隐时现,在这风中是如此的落寞萧索。
天是黑紫的,只有地平线上的一抹微亮,把这混沌分为天地。树没有叶子,树干粗糙而狰狞,枝桠像无数怪手一样刺入虚空。隐约的,耳畔有流水之声响起。秋逸清裹紧大衣,快步跑起来。“楚钰!是你吗!”他没指望得到回答。女子的背影越来越近。她的手中,似乎抚弄着什么东西。有血腥气飘来。秋逸清心中一颤。他几步来到女子近前,面对着她,抓住她的肩:“楚钰!好好看着我!”下一刻,眼前的情形让他呆立当场。
楚钰抬起头。她的样子似乎比刚才还要美上几分;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可怕。白皙的脸上沾着几处血迹。怀中抱着的球形物体,赫然是个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个小女孩的头,双眼圆睁,神情绝望而惶恐。秋逸清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感觉,如此难受?——恶心欲吐?恐惧?抑或……心寒?
“你看,”楚钰突然幽幽地说,“我杀人了啊。”她用手指向前方。顺着那方向看去,秋逸清更为骇然。眼前,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座尸山!腥臭扑鼻……一具具支离破碎的尸首堆叠而起,血流成河。说到河,他这才发现,先前听到的水声,正是尸山旁的一条河发出的。而那河水,深红,同样的腥臭。他不想推断那是什么……
“楚钰!”秋逸清摇着楚钰的肩,“好了,不要再想这些,我们快些回去,好不好?”
“回去……?”楚钰凄然地看着这焦急的男子,“我还有什么资格跟你回去。我的手已经沾了这么多血啊。你看,”她把手中的人头呈上前。秋逸清又一阵恶心。“连霓湘都被我害死了啊。”
秋逸清强压心中的痛楚。“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挽回?现在叫你放弃,已经晚了。听我一句,先回去,再想办法,行吗?”
“不行,我还不能走,我要是走了,这一切就更无法收拾……”
“就算不走,以你现在的状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秋逸清苦苦劝说,“我……也许我没资格,可我还是想说,楚钰,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弃这种种是非纠缠,跟我离开,安静地生活?”
“我也想答应,可是,不行。”楚钰的眼中流下泪水。“我恨他们。他们现在也恨我。霓湘也很怨恨吧。我可以装作没事,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秋逸清还想说什么。这时,尸山里有了动静。血肉模糊之中,有东西在蠕动,翻搅。数只腐烂的手,陆续从尸堆里伸出……
“他们又来了。”楚钰惨笑着,“你先走吧,我们的事以后再说。”说罢把秋逸清一推。秋逸清只觉得身体失重一样飞起,紧接着天旋地转。待到再次清醒时,人已经坐在楚钰床前的扶手椅中了。
* * *
第二天,秋逸清拿给梓轩一张照片。那是他跟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是长发,穿着深色长裙,面容清秀,带着淳朴的笑容。“你可知道她是谁?”秋逸清指着女孩。
“……你就说吧。”
“是楚钰啊。”
“楚钰??”梓轩大惊,“完全不像……我意思是,她现在漂亮多了!”
“很吃惊吧。我开始也很惊讶。”秋逸清沉浸在回忆之中,“她原先也不难看,是吧?人也很单纯,很善良。我们相爱,并且一度很快乐。”
梓轩静静地听。爱情么……呵呵。很遥远的东西啊。
“但我始终也没完全了解她。她的身世很不幸……但她总是一副快乐的样子,什么也不告诉我。直到我自己偶然获知这事。你知道晗家吗?”
“略有所闻。听说是精通异术的古老家族之一?我记得他们会召唤术吧,而且势力还不小?”
“没错。楚钰的父亲,晗如沁,是晗家第105代的嫡长子,很受家里器重。像这样的家族对血统是有严格要求的。因为血统对天赋的影响很大。而且,来路不明的血统,如果跟邪魔异类有干系,是会被神明唾弃的,也是召唤师的一大忌。晗家人,尤其是嫡长子,只能在本族内找配偶、传宗接代。而很不幸的,楚钰的母亲就是个‘外人’。可是爱情这东西,谁能说了算的?他们私奔,然后有了楚钰和她妹妹,霓湘。
“意料之中的,晗如沁最终被家里找到了。他们软禁了晗如沁,并策划暗杀了楚钰的母亲。”
暗杀。梓轩心中一寒。世界上,毕竟还有好多光照不到的地方啊。对晗家这样的势力,如果还指望police插手,那未免太不现实。
“他们本来还想除去楚钰和霓湘。别惊讶,不纯的血统,一旦跟邪魔有关,对整个家族都会不利的。可是楚钰姐妹又是无辜的。她们受父亲晗如沁的朋友的保护,才勉强活到现在。而在结识我之后,我也提供了微薄的帮助。
“不知你对秋家有没有印象。它曾经与端木家族一起,并称为两大武术世家,只不过近代没落了。到我这代,虽然已经没什么人了,祖传的绝技却还一直没扔下。”
梓轩微微点头。
“继续。前段时间,晗家又找上了楚钰姐妹。原来他们发现,霓湘的潜质非常优秀,完全拥有纯血统的一切特征。考虑到晗如沁没有别的子女,他们决定破例把霓湘纳入晗家。
“开始他们还肯坐下来谈。但楚钰和霓湘自然不会答应。一是有杀母之仇,二是不想受家族的禁锢。于是晗家动武了。当时恰好我没在,只有我的另一个家人——三叔,还有楚钰最好的朋友陪在那里。双方动手的结果是,晗家掳走了霓湘,楚钰和三叔重伤,而楚钰的朋友……当场就死了。”秋逸清的话语出奇的平淡,眼中却有压抑不住的悲愤。“三叔年纪本来就大,还有病在身,经过这事件,没多久也去世了。晗家太霸道,太冷血……我承认,我也恨他们。
“而楚钰更是悲愤难平。自那时起她就没了笑容,也不多话,还经常背着我不知干什么。我很担心。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晗家抗衡。但我知道她绝不会罢休。前段时间,我终于知道她跟不知什么人做了交易,得到一种诅咒道具,开始了她的复仇。”
“蝶舞精魄?”梓轩突然插嘴,“那道具是不是叫这名字?我听老板说过,这种诅咒会让使用者越变越漂亮。”
“对。外形是一只漂亮的紫蝴蝶。打开封印后,就有一只跟这蝴蝶一样的光影飞进楚钰的脑子。这是种非常强大的禁术,使用者在入梦后,可以看到想报复的一切人。使用者可以随意操控梦境,任意处置这些人。这些处置手法,将在现实中一一兑现,降临到被报复者身上。
“任何咒术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噬,更何况是恶毒的禁术。这个诅咒,非有莫大冤屈者不能使用。否则灵魂会被魇魔吞噬。而使用者在实施报复时,必须控制情绪,不得有任何狂乱、冲动的想法出现。否则,会加重反噬。重者,灵魂会被永远禁锢在梦境里,无法出来。”
“这太难了!”梓轩惊道,“本来就是复仇,怎么可能不冲动??”
“是啊,太铤而走险了……可是,越强大的咒术,其代价越大,这没什么稀奇。楚钰就那样睡过去了,现在也没醒来。早知如此,我就算强拉,也不能让她着手复仇的事。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寻觅进入梦境之法,看能不能把她带出来了。”秋逸清叹道。
“希望你能成功。”梓轩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使用蝴蝶精魄的人会变漂亮,这的确很有意思……就像蝴蝶破茧而出一样吧?然而这也算是反噬的一种吗?
午后,秋逸清再次进入楚钰的梦境。
楚钰比上次憔悴了。她的眼窝有点陷进去了,眼圈发青。“我快应付不了了,”她说,“他们都变成了冤魂,不断来缠着我……而我只能一次次的杀,”她绝望地,“我不知道怎么杀了这么多人,我……”
“先不要管这里,跟我走啊!”秋逸清捧住楚钰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
“不行,我不管的话,他们会突破这里,到外面去!你知道把冤鬼放出去是什么后果吗?”
“怎么会这样??”秋逸清虽然不太懂这个,也觉得不妙了,“那,到底是谁卖给你这咒符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想想办法,好不好?”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