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人》项脊轩志

2、计 赵靖咏心里

　　赵靖咏心里也不舒坦。

　　他是赵家第一个儿子，出生时上面两个长姐均已出嫁。生母早逝，父亲外出监工水利，他与胞妹八岁后一直由奶娘抚养。长着几乎同一张脸，性格却迥然不同。仿佛天生冤家，他好静，妹妹好动。他读书写字下棋，妹妹追狗揍猫爬墙。好容易爱读书了，看的尽是些志怪笔记，传奇小说。琴棋书画样样不沾，任性到无法无天，连足也偷偷没缠。要不是看到那张脸，打死赵靖咏他都不信这女娃是和他一个肚子里生的。

　　怼完胞妹，他回到正厅，对父亲与刘侍郎行了一礼，暗自观察了一下二人的神色，似乎还算平和。只听刘侍郎道：“早就听闻赵家一对龙凤胎芝兰玉树，如今一见令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还未及冠已见风采，在下好生艳羡。”赵尚书嘴角抽了抽，心说终于来了，面上仍然笑道：“刘侍郎哪里话，犬子不才，科试屡考不中，只能跟章太医学学医术，也算为我朝出点力罢了。”
　　刘侍郎：“唉，话不可这么说，令郎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靖咏垂着眼皮静静听二老打太极，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早就教导过他，若是不会说场面话，那就最好不说，不说话还显得深沉，万一说错了那就是愚蠢了。
　　直到刘侍郎起身告辞，他才又行一礼：“侍郎慢走，恕不远送。”刘侍郎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用充满慈爱的语气说：“嗯。如今春寒尚存，贤侄要多加注意身体，增添衣物，莫要伤风感冒才好。”
　　赵靖咏简单地说：“是。”
　　刘侍郎越看他这副样子越是心生欢喜，脸上的褶子似乎都平了不少。

　　等侍郎彻底走了，赵尚书黑着张脸问自家儿子：“你可知这姓刘的何故来此？”
　　赵靖咏稍加思考，谨慎地说：“……莫非，还想与我家结亲？”
　　赵亭雅：“不错。这次他是看上了你。”

　　赵靖咏沉默了。
　　两年前，刘家忽然向赵家提亲，当时可把赵尚书乐坏了。对方是刘家老六，比赵静姝年长四岁，且是当时的武状元。更让赵亭雅欢喜得有些纳闷的是，刘家表示对赵家千金早已仰慕已久，特意在取得状元之名后提亲。虽然不知道自己那个从未登过大雅之堂的女儿是如何被刘家公子相中，赵尚书还是喜不自胜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本来一切都安排妥当，赵婧姝绝食两天之后终于答应上了花轿，一切顺顺利利稳稳当当，赵尚书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结果新婚当晚就出事儿了。
　　新娘把自己的洞房给闹了。

　　天知道自己那个胞妹是怎么喝得比新郎官还醉，几个嬷嬷都拉不住，大耍酒疯，扯着嗓子大骂新郎官。刘家六郎也不是吃素的，人家可是金科武状元，最后一对新人竟然在洞房门口大打出手，刘六郎被揍得鼻青脸肿，第二天就跑去参了军。
　　这门亲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最后竟传出了赵家四娘乃是千古难遇的悍妇，连武状元都制服不了，必定满身毽子肉力壮如牛，声如洪钟，外加一对钢铁獠牙。
　　虽然最后连皇上都下令辟谣，可再也无人敢上赵家提亲。刘赵皆是在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闹了这么一出，还得和和气气地互赔不是，且嘱咐了家丁不得刁难为难，实则是两家都觉得尴尬，往来自然也是少之又少。

　　而今这刘侍郎竟又来提亲，赵靖咏不禁觉得匪夷所思，且微微地感到一丝尴尬。赵尚书道：“此事你不用过问，继续研习医术去罢。只是近日须减少外出，太医院那边，为父帮你告假便是。”
　　赵靖咏深知自己不太通晓这些人情世故，心中虽疑惑却也没有说出口，应了父亲，老实回到自己的内院了。

　　哪知一脚踏入自己院中便听到一声轻笑：
　　“我说兄长啊，你说我是不是无意中替你采了刘家娘子的花，让人家对你念念不忘啊？”
　　赵靖咏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被气死。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采花啊！
　　“哎呦，玩笑啦，瞧把你吓得。无趣。”
　　赵靖咏：“……男女有别，你……”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这妮子早就数次女扮男装混迹在一些男子之中，说这些话对她来说无异于放屁。
　　果然，赵静姝只是笑嘻嘻地瞅着他，神色不变。

　　赵靖咏：“……你既已知晓，不如回去自省，何必过来。”他知道自己的胞妹偷偷摸摸混迹些许江湖，多少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飞檐走壁偷听人语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哼，”赵静姝道，“这姓刘的兵部侍郎简直可笑。当年想靠结亲拉咱爹做他的党羽，被我搅黄之后竟然还不死心，连你都不放过。”赵靖咏忽然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
　　赵静姝继续说：“我就知道你这脑子死活也想不到这一点，特意和你讲讲，莫要被那个老头儿慈眉善目的模样给糊弄了。”
　　赵靖咏：“如此，你当时败坏自己名节，却也是为了我们赵家。”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妹妹办了件人事儿。
　　“废话！”静姝厉声说，“不过，就算没有这出我也是不会嫁给刘六郎那个蠢货的。我宁愿漂泊江湖，四海为家……”

　　很好，还是当初那个幼稚鬼，没毛病。
　　赵靖咏面无表情地把她往外一推，和上了门。

　　赵静姝觉得自己很伟大，且聪明。
　　她也不是一眼就识破了刘老头儿打的算盘，主要还得归结到刘慕严那个蠢货身上。
　　那时候她女扮男装在神秀宫学艺。
　　她这性子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时被宫主相中，学了几天基本功又觉得无趣了，再者隆冬时节每日偷跑出门委实不易，她又畏冷得厉害，干脆留书一封便不告而别。

　　神秀宫是原是峨嵋派一出师弟子所创，乃是专修轻功的小门派。轻功虽属基本功，这神秀宫却糅合了峨眉轻盈秀美的身法，以及峨嵋刺凌厉诡秘的攻势，使得神秀宫的轻功兼具美感与使用价值。没有杀招，却能伤人于无形，保己的同时迅速精准地制服敌人，而非取人性命，乃是神秀宫的一大宗旨。这种理念也吸引了不少仁义之士和江湖女子前来学艺，自然也令神秀宫在长安一带小有名气。
　　当年赵婧姝就是被宫主这么一套自夸给忽悠进去的。她天资甚佳不假，却疏于勤学苦练，一直啃老本，因此时常被师父责骂。虽然她没皮没脸，却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这某些人之中，多者只是嫌恶这男子的懒惰与娘气，少者觉出有异的，便是那刘家六郎，刘慕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