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草设置》樱花错

1、设置01

　　晚上10点20分。
　　对于习惯了夜生活的人而言，现在正是神经亢奋的时候。不过这片住宅区里多是人到中年的白领，此时不是滞留在公司加班就是勉力打起精神应付人情往来，即使回到家也早就筋疲力尽，没有多余的力气出门寻求刺激了。因此过了晚上9点，这片地区便少有行人车辆往来，最多间或能见到几个神志不清的醉汉。
　　西尾明在离住宅区还有10分钟路程的地方下了出租车。他不想过于惹眼。西尾缓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手不自觉地伸向衣袋，想要抽支烟舒缓一下精神，但仔细考虑过后，还是作罢了。抵达目的地以后，他抬起头寻找着熟悉的窗口。灯光亮着，她应该没有出门。西尾掏出手机，熟练地按动快捷键播出了电话。接通后，对方迟迟没有说话。考虑到双方近来的关系，西尾没有问“怎么不说话”这样愚蠢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我就在楼下。”对方依然长久地沉默着。西尾只得继续说：“你下来吧，我们好好谈谈。”听筒里突然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西尾叹了口气，给对方发去一封邮件：“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事情总要有个结果。我们好好谈一次，我在附近的公园等你。”

　　草薙开着车，急急忙忙地赶往案发现场。案子发生在一个比较高档的住宅区内，在草薙的印象中，住得起这里的多半是所谓的“成功人士”。这些人自恃受过良好的教育，通常会过分主张自己的权利。面对警方的调查，一边刻意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冷淡态度，拒绝积极提供配合，一边又居高临下地敦促警方尽快破案。草薙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未免有些刻薄，但他近来遇上一些事，心情难免有些焦躁。
　　刚下车，先一步抵达现场的岸谷就迎了上来。他冲草薙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又递上一叠资料，接着便翻开笔记本，说道：“死者叫做西尾莉香，三十岁，是这里的业主。在地下车库被发现时，距离死亡时间已经有7小时以上，法医初步判定死因是遭钝器殴打，凶器暂时不明。”
　　草薙皱起眉头，问：“几点接到报案的？”
　　“今天早上七点。”岸谷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么说死者前一天晚上12点左右遇害，这么久都没有人发现吗？这种高档住宅区应该有保安巡逻吧。”
　　“死者是在自家车位上被害的，那里是车库的死角，摄像头拍不到。保安如果偷懒，也不会特意走到最边缘巡视，再加上死者倒下后被停在这里的车辆遮挡，所以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今天早上相邻车位的业主准备开车上班才发现了她。”
　　草薙翻看着还很单薄的资料，总觉得有些违和，但是他心里被另一件事困扰着，始终难以集中精神。他愣了会儿神，发现岸谷仍然站在旁边，便随口问了一句：“死者半夜去车库做什么？”
　　岸谷摆出困惑的表情：“目前还不清楚。不过车钥匙就掉在尸体旁边，几个主要出口的监控录像也没有发现车辆进出的迹象，我们推测她应该是想开车出去，结果刚到车库就遇害了。物业说这里到了8、9点基本上就没什么人进出了，附近也有便利店，步行只要5分钟，不需要专程开车跑一趟。”
　　草薙把现场照片指给岸谷看，说：“死者穿的是睡衣。半夜穿睡衣出门，一定是临时遇上急事，如果与人见面，那绝对是与死者非常熟悉……等等，她已经结婚了吗？”草薙忽然注意到死者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她的丈夫难道没发现妻子彻夜不归？”
　　“确实有点可疑。”岸谷表示同意，“死者丈夫的手机关机了，不过我们已经通过物业联系上了他，他正从公司赶回来，大概还要1个小时。”
　　草薙点点头：“走，先去现场，然后去死者家里看看。”

　　死者家里空无一人，看来这里的搜证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草薙用弯腰穿鞋套的机会再次告诫自己，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把精神集中到眼前的杀人案上。
　　房子是西式装修，陈设表明主人的家境殷实。但草薙注意到，不少角落里都积了薄薄的灰尘，洗衣篮里的衣服堆成了小山，厨房水槽也积攒着不少待洗的碗筷，冰箱空空如也，倒是餐桌上随意丢着一个空披萨盒。看来西尾莉香作为全职太太不怎么称职。
　　“他们夫妻感情是不是不太好？”草薙一边问带路的物业经理，一边走进了书房。
　　经理起先说了些“我们不清楚业主的家事”之类冠冕堂皇的托辞，被岸谷以“妨碍搜查”一吓唬，便立刻和盘托出了。
　　西尾莉香与丈夫西尾明新婚不到两年，却经常发生争吵，摔砸东西是常有的事，光是物业接到邻居投诉上门劝解就有十几次。还有一次，西尾莉香自己哭哭啼啼地闯进物业的值班室，说遭受了家暴，要求物业帮忙报警，还伸出一条乌青的胳膊，直往值班的保安脸上杵。不过保安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报警，西尾莉香就被赶来的丈夫连哄带骗地劝了回去。
　　“看来她的丈夫很可疑啊。”岸谷话刚出口便自知失言，不等草薙瞪他，就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前辈，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夫妻感情不好的？
　　草薙指了指书房里的一张单人床：“这里枕头被子齐全，虽然有书桌，枕头边上却放了两本夹着书签的书，说明这里经常有人过夜，他们两夫妻很可能已经分居了。而且我看了一圈，屋子里连一张夫妻合照都没有，对于新婚夫妇而言也不太正常。”
　　岸谷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前辈这么一说，的确很有道理。”接着，他又促狭地笑起来，压低声音对草薙说：“想不到前辈虽然没有结婚，又一直不交女朋友，对这些事情却很敏感。”
　　出乎岸谷意料，草薙既没有表示不满，也没有不好意思，而是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与个人的感情生活无关，而是作为刑警的基本素质。”岸谷察觉到草薙心情不佳，识趣地招呼经理带他去主人的卧房看看，留草薙一个人在书房搜查。
　　草薙走到书架前，上面堆放了不少专业书籍，看来这里平时是西尾明在使用。除此之外，也有很多文艺和社科类的书，而且绝大多数都有翻阅过的痕迹，可见不是摆着充门面的。书房里没有其他发现，夫妻感情不好也无法构成有力的杀人动机。草薙看了看表，距离警方接到报案已经过去了1小时40分，西尾明应该快到了，也许从他身上能够发现突破口。
　　草薙走出书房，打算叫上岸谷再去一趟现场，手机却在此时收到一封邮件。草薙看见发件人“汤川学”三个字，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打开邮件时竟有些紧张。
　　“晚上一起喝酒吧。”
　　汤川的信息永远直截了当，让人分不清是邀请还是命令。
　　“还是算了。”草薙打出这几个字，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今天刚接到新案子。”
　　邮件刚发出去，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我知道。听内海说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跟内海私下联系的这么频繁了。草薙以前也有过类似的腹诽，不过这次在腹诽之余，他忍不住扪心自问了两句，难道汤川最好私下里不要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联系吗？还是跟其他人私下联系的次数不应该超过自己呢？
　　草薙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准备回复汤川“太忙了走不开”，然而邮件尚未编辑完，汤川的第二条信息就发了过来：“正因为有了新的案件，我猜想刑警大人一定异常烦恼，才会提出邀请的。反正最近比较空闲，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了就打我电话。”
　　话说到这份上，草薙感到无法再推脱了。他删掉编辑好的内容，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好”字。
　　再把手机塞回衣兜里时，草薙觉得手机突然变得异常沉重。他近来的确十分烦恼，但与案件毫无关系。
　　草薙俊平，男，34岁，三天前收到了来自多年好友汤川学的表白……好像是表白。

　　川本贤二在几个月前就嚷嚷着要组织聚会。他是草薙帝都大学羽毛球部的队友，从大学时期就很喜欢聚会和联谊。今年借着世界杯的由头，川本早早就开始筹划老友再聚的事。“我记得你还没结婚吧，没有太太的家伙可不能提前开溜哦。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看球，结果高宫喝多了，一怒之下砸了小酒馆的电视机吗？我们好不容易才凑出赔款，最后只能走路回学校。”给草薙打电话时，川本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当年的趣事，接着又再三强调，“不熬夜看完整场比赛，谁都不准先走！”
　　结果聚会当天，第一个离席的便是川本。酒喝到一半，他接到妻子的电话，说是儿子半夜突然发烧，便急急忙忙地赶了回去。组织者一走，剩下的人也意兴阑珊起来，纷纷借口告辞。等到阿根廷对比利时的下半场开始时，席间只剩下草薙和汤川两人了。
　　“怎么样，要不要换个地方继续喝？”草薙推了推汤川。
　　汤川把视线从电视机上挪开，摇摇头：“算啦。作为被驯化的可悲的社会人，我宁愿把熬夜的时间献给工作。”
　　两人出了酒馆，由于一时打不到出租车，便肩并肩在街道上缓缓走着。汤川喝酒后变得沉默寡言，虽然草薙通常不太能忍耐冷场，不过对方既然是汤川，即便不开口说话也不会感到尴尬。就这样，两人默默地走出很长一段，最后，还是汤川突然说：“每次都是这样。”
　　“嗯？”草薙之前喝了些混合酒，被夜风一吹有些上头，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那些家伙陆陆续续结婚以后，每次聚会到最后剩下的都是我们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草薙说到一半，突然傻笑着伸手去勾汤川的肩膀，“原来汤川准教授也会觉得寂寞啊。”受到酒精的影响，草薙伸出去的手臂扑了个空，便就势改为大力拍打汤川的背部，“虽然只有我陪着你是有些单调，不过这种状况应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你只有尽量习惯啦！”
　　汤川闻言突然收住脚步，草薙反应慢了一拍，往前走出两步后才回过头带着醉意抗议道：“喂，跟我一起剩下来打击就这么大吗？”
　　“恰恰相反。”汤川悠闲地将双手插在裤兜里，挑了挑眉毛，“与其因为跟女人结婚而在聚会上早退，倒不如跟你一起剩到最后还更好。”
　　“你这家伙……难道就认定了我交不到女朋友吗？”
　　“即使我是占卜师，也没兴趣占卜你的桃花运。”汤川说着，懒洋洋地迈开脚步，“我只是代表自己这个个体表达一些看法而已。”
　　“你的看法就是我交不到女朋友？”喝醉了的草薙开始变得胡搅蛮缠。
　　汤川推了推无框眼镜，回答：“我的看法是，比起女人，我更愿意跟你在一起。”
　　草薙的脑子突然清醒了大半，但一时仍然无法运转。他茫然地跟着汤川走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7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居然有几分凉意。

　　汤川那晚到底有没有醉？他的话算不算表白？如果是表白，应该怎么回应？
　　三天来，草薙像做美文赏析一样把汤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想了又想，却仍然无法回答。他曾经尝试用简单的“是”或“否”来解答，结果却引申出一堆令人更加头疼的问题。草薙感到，这是他人生中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复杂的案件，看似毫无线索，事实上，线索卷成一团乱麻，根本找不到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