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误 宫中在先帝 ...
-
宫中在先帝驾崩之时疯传锡兰太妃已经在与随先帝草原巡视时因一起刺杀先帝事件而失踪,刺客一直未能找到。而如今暴露身份的锡兰太妃被请进了靖北王的永秀府。梳洗完的锡兰一改大殿上的邋遢丑态,高耸的鼻梁与清癯的眼窝略施脂粉,着一身水蓝色锦缎对襟长褂,绫罗复裙又是一帆风姿了。
熙拂只在小时候见过母亲,宫里人都知道这位身份低微的妃子是胡人,但所有人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先帝也因为她的胡族身份一直没有赐予其位分。
熙拂生下来便去了王子殿,和其他王子一起由文师傅教诗书礼仪,君臣父子之道,由武师傅教骑马猎射,兵总管教派兵布阵,地形侦测。
王子殿的十年之中,熙拂总是垂着头的,他只要稍微地抬头与其他王子的目光对接,就会遭到厉言责骂:“绿眼睛奸细,你娘是个粗使的奴婢,你也配到我们王子府来!”久而久之,他与人说话时,常常低头垂目,腰背也逐渐驼起来,仿佛一个正当少年的向日葵因为久旱而永久地垂下头。
一日,小公主在太子殿中玩闹,小小的个头在案几旁摇摇晃晃,她抓到了太子的毛笔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头偏侧着,眼睛盯着笔锋,似乎以为那黑乎乎的东西是奶娘手里的黑芝麻,眼看着就要送到嘴巴里,太子一把抓住:“不可以吃哦”微笑地看着公主。可是公主白白的小脸早已成了猫脸。大家哄笑成一堆,小公主发现众位哥哥之间有一位小哥哥似乎睡着了,她走过去,伸着头,手指戳戳他的膝盖,看看他的手里似乎有个小东西,是乳娘经常用的小东西。她小手一伸拿了过来,走向她的一位哥哥的身后,是熙拂。她学着宫里的仆人给她剪碎发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给他的哥哥剪了起来。熙拂起先是端坐着,对周围的哄笑和闹腾很淡漠,着淡漠是因为他和众多太子不一样,他们嘲笑他,他不愿意和他们一类,在学业上格外用功,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渠道能够发泄心中的无限屈辱。现在他的头发不知不觉被一个小女孩剪了一大半,他不知道。任然向以前那样,不理会人群暂时的哄闹与嘲笑。然而这哄笑不断地在他的耳边重复地轰鸣,越来越重,也似乎越来越近。直到那个拿剪刀的小厮在他面前跪下:“王爷,小的该死没睡觉时把剪刀不小心让公主拿了去,是小的让你受累了,小的死罪”熙拂转过身去,发现重重叠叠在眼前的是人的嘴脸,他们狂妄地笑着,嘴里碎肉末似的星星点点的唾沫,他手里的笔被握的越来越紧了,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救命草,然而草并救不了人,笔也救不了熙拂。
文先生戒尺重重地打向案头,众人被那“啪”的一声震慑,目光重回到文先生的手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熙拂王爷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怎能让一个小女孩把自己的头发绞断?乳娘,乳娘在哪?”熙拂看到自己一向敬重的文先生不问事实缘由,也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问他的过错,一时间身份歧视的悲哀如同倾盆大雨般毫不留情地泼向他,而且似乎是无边无际的大雨,仿佛是下了几十年的大雨。“出生”这个他永远无法改变的险恶事实被皇宫中人心险恶的人一次次地利用,如同一张布满全身的铁丝网,带着倒钩,鲜血淋淋。
乳娘终于循声找了过来,微微责备地看着公主:“公主,你怎么跑到了这里,是要吓死奴婢了”说完,看到熙拂的头发和公主手里的剪刀,慌忙跪下:“奴婢该死,请熙拂王爷责罚”
那个做乳娘的女人匍匐在地上,手心向下,尽力爬向前。
熙拂看到这样软弱而无知的仆人,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怒气冲上来,那是一种对卑贱的厌恶,对渺小的憎恨,对无法反击的小人物的没有怜悯的悲哀。他眉头紧蹙,怒气冲冲:“乳娘失责,任由公主肆意妄为,拖下去,赐五十大板,拖入辛者库,问玩忽职守罪!”
两个侍卫持刀上前,强行把匍匐在地,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命运会有怎样翻天覆地的毁灭的乳娘强行拖了下去。那个青春的健康的乳娘突然被侍卫的拖拽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灭顶之灾,她哭闹着,喊着愿望,她抬着头,目光直逼熙拂,恨而狠地消失于正午的烈日下的太子殿。
熙拂只好坐下来,他的发现自己的脚是软的,他的眼中有着天旋地转的晕眩,他似乎看到了一双蓝眼睛,那对宫中只有两对的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