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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在看她 长歌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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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明白,那是取意结发的意思,虽然自己是个冒牌货,但是看着打在一起的发丝,心里还是怪怪的。
“殿下与娘娘从此为结发夫妻,生生世世,白首不相离,喝了合卺酒,良辰吉时,夫妻同心,早生贵子。”
遮了一天的视线,眼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璀璨的烛光下,瘦骨麟绚的大手垂在床沿边,槁木似的指间捏着那方盖头,笔直的垂到了地上。
她是惊讶的,看来并非如外界传闻四肢折断,手还能动啊,应该只是伤了筋脉吧。眼睛好像也能看到。
她悄悄转头,是有准备看到一张容颜尽毁的脸。
但是还好,深陷的右颊上有两道十字疤痕而已,确实是毁容了,但是并不可怖,而且他的额头又宽又高,半垂的双目虽然无神,却是眉骨深遂,鼻梁挺直,浓黑的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到昔日的风采。
嬷嬷已端来合卺酒,过程并不顺利,因为他躺着,边上是有太监的,想帮忙,刚扶起他的手便被喝止。
“我自己来。”
蒲扇大的右手能动,但是非常僵硬有限,捏住酒杯后,明显不堪负重,抖得象筛糠,一杯酒转眼抖掉半杯。
长歌看不下去,在抖完前,忙俯身,一手勾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帮助他把酒杯送到嘴边,贴得近了,又忍不住看他,半垂的眼就在面前,白白的仿佛隔着层层迷雾。应该是看不见的,但是那眼珠在动,浓眉扬起时,无比真切的感觉他在看她,能看到吗?
喜娘高声说话。
“合卺一杯,圆圆满满,预祝殿下与娘娘早生贵子。”
合卺酒一喝,合房礼也算完了,喜娘们纷纷退下,边上的太监上前小声问了。
“天色不早了,殿下可要歇了?”
“嗯。”
“那……奴才们告退。”
太监行了礼,往后退了几步,躬着身子往外走,临行前,手一挥,一屋子的丫头如接圣旨,眨眼辙退干净,吱丫,门磕上。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昏黄的夜里,只有案上的喜烛啪嗒啪嗒的燃烧着。
那只手又动了,艰艰难难的伸到床头摸索,那里有一缕结在一起的头发,长歌以为他不舒服,忙把那结解了,又俯身,把下摆的结也解了。抬起时,正好看到他的脸正对着她,眼皮嗒拉,那眼珠苍白无神,明显已坏死,不可能看到啊。
她侧头,悄悄凑近他,仔细看他眼睛,他的脸跟着稍稍后仰,做出近距离对视的反应。她懵了,秀眉皱起,床上的男人仿佛看到了,呵呵几声低笑,笑完了,声音威严。
“胆子挺大嘛,敢试探我?”
长歌一吓,慌忙坐正俯首。
“妾身不敢。”
“量你也不敢,更衣吧。”
啊?她又忍不住看他,那只能动的右手正在努力的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可惜三岁小孩能做的事,在他这里显然难如登天,喜袍厚重,不是这么点力道能解的。
她自然的接手,解了扣子,脱掉喜袍,拆发髻时,又去看他的眼睛,距离很近,白茫茫的一片,确实已坏死,不可能看到的。
虽然不关她事,但是心里是惋惜,西域番贼,下手也太狠了点。索性再狠点,弄死也就算了,偏偏要让他这样活着。
话说回来,一个生龙活虎的男人,能接受这样活着,需要多大勇气啊。
事实证明,有些人即使废成这样,活的依旧有存在感。
长歌是被叫醒的,五更天。
东方还没鱼肚呢,整个东宫已经日出而作了,还是昨日那个凶巴巴的姑姑指挥着丫头走进走出伺候着梳洗,内侍太监在一边朗声汇报。
“今儿个内侍的折子已经到了承明殿,付将军问今天太子爷是否要上朝。”
“嗯。”
“守备司钱大人昨儿个半夜就来了,奴才让侯在承明殿,殿下可是要见。”
“什么事。”
“说是益州水患的事。”
“知道了,让他侯着。”
“皇后娘娘差人来问,殿下什么时候得空进宫奉茶。”
“三日后。”
梳洗完毕,侍卫们搬来软榻,把床上瘦成骷髅的男人搬上软榻,随后稳稳的抬起,丫头忙掀门帘,软榻出去的瞬间,长歌分明觉得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白天无事,由个管事的嬷嬷领着在太子府里转悠,发现这地方挺大,环境也不错,关键主子少。除了头号人物,第二号人物便是她了。
太子府没有侧妃,居然连个侍妾也没有。……
不对,还有一个人物。
李兰花嫁进来,可是太子正妃,不管得不得宠,太子府的账房肯定是要象征性的看一下的,再说嫁入的嫁妆也要入库啊。
所以嬷嬷领着参观了几个大院,熟悉了下环境,便自自然然的转进账房,喊来管家。管家便捧着厚厚的一匝账,先从嫁妆说起。
“娘娘的嫁妆在东屋,奴才正在逐一登记,娘娘是否要过目。”
“哦,不用,改日吧。”
长歌知道娘家来的嫁妆有多寒酸,不看也罢,随便诳了一圈,想走了。外头倒是热闹了起来。凶巴巴的声音非常严厉。
“李总管呢?兰苑的门为什么开着,丢了东西,你们担当的得起吗?”
小丫头唯诺着回话。
“翠喜姑姑,是娘娘在里头。”
“哪个娘娘?”
还有哪个娘娘啊,长歌在里头听到了,倒是纳闷了。一旁的嬷嬷资格老点,转身往外走,立在门口隐忍着说。
“呦,翠喜姑姑,看这话说的,咱们府里还有哪个主子娘娘啊,自然是太子妃娘娘。”
翠喜吃瘪,顿了一下。
“李嬷嬷,太子妃娘娘不知道咱府里规矩,你是东宫的老人了,难道也不知道承明殿是禁地,兰苑也是的吗?”
“我自然是知道,但是掌印公公说了,带娘娘四处转转,特别是这兰苑,要带娘娘来过目的,掌印公公吩咐的,奴婢可不敢偷懒。”
“我这就去问小李子,看你有几颗脑袋撒谎。”
“奴婢不敢。”
外头安静了,嬷嬷啐了一口。
“神气什么。”
长歌是真真纳闷,这姑姑究竟是什么人物,兰苑出来,嬷嬷给她普及知识。
“翠喜姑姑原是皇后娘娘凤仪宫里的大宫女,殿下受伤后便来了东宫,一直贴身伺候着殿下,府里的大小事,都由翠喜姑姑管着。”
长歌很想问,是不是得宠的通房丫头啊,这么嚣张。嬷嬷又自顾自的说。
“咱们府里幸好有掌印公公在,掌印公公是好人,对奴才们宽厚,即使奴才犯了错,只要不过份,翠喜姑姑要罚时,掌印公公还是会帮着说说话。”
听出来了,这府里分两派嘛,掌印姑姑是好人,那翠喜姑姑就……
穿过回廊,是一块小小的花庭,花香四溢,八月的桂花开得尤其好。有几个丫头正立在桂花树下,拿着根小竹竿,把开的好好的桂花打落。
“她们在干嘛?”
长歌好奇,嬷嬷忙呼喝着小丫头来行礼,丫头指着满篮子的桂花解释。
“翠喜姑姑要制成干花,命奴婢们采摘。”
“为什么要制干花?”
“桂花香味足,可以制香包。”
长歌眼角抽筋,她正烦身上甩不掉的香味,有人还偏偏要往身上弄香味。没兴趣,懒懒的说了句。
“你们忙吧。”
绕过桂花树,走了没几步,迎面来了一列队伍,侍卫们抬着软榻,随行的都是亲信随从,队伍壮观,打桂花的丫头们快速的收了竹竿往后退,矮身行礼,半跪在小道边,只等队伍通过。
长歌不敢冒泡,跟着那些小丫头,稍稍弯腰,静候在桂花树下。
队伍是往承明殿去的,实则不会经过小花庭,穿过长廊就转弯了。
随伺在榻边的太监是这东宫的掌印,从小跟随太子,早就练就了一双活眼晶晶。总能从榻上木然而伤痕累累的脸上寻到蛛丝马迹。
“停。”
软榻停下,队伍就这么莫明奇妙的停在了回廊里。
四周静悄悄的,半天没有人说话,软榻也没走。长歌忍不住抬眼望过去,瞬间对上一双白茫茫的眼,心里咯登一下,匆忙的低头,听到那掌印太监说话。
“殿下,是奴才们在打桂花,……娘娘也在。”
“……”
长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一步行礼。
“妾身参见殿下。”
“起来吧。”
脸是对着她的,随着她的走近,眼珠子也在动,长歌纳闷。
队伍稍作停留,继续开拔,长歌听到榻边的亲信说话。
“司马大人在承明殿侯着,想是找殿下商议南临的事,最进南临的鼠疫,皇上头疼着……。”
“小李子,今天的桂花开的很好.”
软榻上的男人说得缓慢,小李子往外看了眼,纳纳的说。
“是。”
队伍转弯,长歌又忍不住抬眼,伤疤脸上那双黯淡的眼居然一路在看她。看?真的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