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初问》 这是人类永 ...
-
适应新生活总是最难也最漫长的,而一旦习惯了某种节奏,时间就会在不知不觉中陡然加速。
一周的排练转瞬即逝,这一周,秋明团的准备前所未有地认真。反应过来时,已到了第九期公演这天。
上一期现场得票率排名第三的秋明团,这一期选到的出场顺序是第五位。
秋明团之前,白正诚团一号位、易正信团二号位、简俊团三号位、何君浩团四号位,秋明团之后,压轴出场的是边临团。
边临团上一期的成绩不太好,排名第五,白正诚团最惨,上一期首次垫底,排名第六,而何君浩团在上一期凭一支热舞曲勇夺冠军,很是出了一口气,事后还特意跑去逗边临团的童才哲,惹得童才哲差点跟他当场打起来。毫无悬念,这一段小插曲被时时刻刻虎视眈眈的后期组剪进了这一期正片里。
出场前,每个男团都呆在自己专属的休息室里,通过房间里的屏幕收看舞台上的现场直播。说实话,出场顺序越靠后,便越是紧张,尤其看到对手们的表现特别出彩时,对自己的怀疑会不由自主地加深。
第四位出场的何君浩团的歌唱完第一段高潮时,田乐心的手掌心里已攒出汗了,这个细节只有雷常注意到,因为雷常一直紧紧抓着田乐心的手。自从认识田乐心后,雷常就培养出了这个缓解压力的习惯。
最轻松的大概要数欧伦了,至少看起来如此。他那朗阔又魔性的笑声时不时在狭小的房间里荡漾开来,总忍不住要对屏幕上的表演发表自己独到的见解,有时是赞叹,有时是不着边际的玩笑,比如简俊团五人那一身罗马式长袍,欧伦的第一反应是“他们不怕绊到自己吗”,想了想,又自己搭自己的话——“哦,所以他们站得那么端正,那是不敢乱动啊”,很是自得其乐。
朗和风懒得理他,费斯不会理他,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朗和风就夹在费斯和欧伦当中,宛如冰火两重天。费斯这身体从来不沾椅背的坐姿初时让朗和风看着都替他觉得累,现在这种细节已经不会牵起他任何思绪了。
今天简俊团显然祭出了大招,舞台上的五人仿佛五个唱赞美诗的天使,眼里闪烁着星光,歌声中流淌着月华。有些镜头给观众席来了一两幕特写,一张张脸庞无不呆滞得泪流满面,也不知道他们在为何而哭。
到了何君浩团,画风突变,有何君浩在的舞台一般安静不下来,他就要炫,要炸,要吸引眼球,要重磅登场。他是森林之主,百兽之王,别人是一个男团里有五个让粉丝们犯选择困难症的小哥哥,他这里是一个blingbling的主角加四个充当背景板的伴舞。
没办法,自带发光技能的人就是这么超尘脱俗。
何君浩唱完,就轮到秋明团上场了。
秋明团今天的出场顺序并不十分理想,前面静的动的、柔的躁的,各式风格应有尽有,他们要推翻前人已在观众心中筑起的心灵之墙,并不容易。
“走吧。”费斯起身,看一眼队友们,转头,大踏步往门口走去。
仅这一个简单利落的动作,这一声沉着坚定的指令,一下就给了队友们无上的信心,他们昂首挺胸,跟在费斯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战场。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秋明团表演的曲目——《初问》。评委和观众们都一脸茫然,没人听过这个歌名。
按照节目组的规矩,在表演之前,尽量不寒暄,不唠嗑,不讲故事,这些环节全部留待锁票之后进行,免得被质疑票数里有感情分的成分,力求在无法公平的掣肘中追求最大限度的公平。
所以,秋明团要在人们这种茫然的情绪里,用一首歌的时间,打动每一个听众。
大家都走简单模式或普通模式,就他们硬是要去解锁地狱模式。
在安静的空气中,地狱模式的表演开始了。
唱传唱度高的歌,好处是容易引起共情,坏处则是观众对此会有一个预设好的期待值,过了这个期待值,事半功倍,不过这个期待值,呵呵。
而对一首全新的歌,人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期待什么。这一首歌的时间里,他们的耳朵是一张白纸,他们的灵魂也是一张白纸,如若一定要有所期待,他们期待的是未知,是超越,是颠覆。
朗和风带着他的吉他上了台。他站在五人的最中间,也站在五人的最后方,全场寂静,只有他修长的手指弹拨着一根根整齐排列的琴弦,从整齐中勾起错落有致的缤纷音符。
叮叮咚咚,像一群小精灵从原野上某个被草丛遮蔽的洞口里爬出来,欢快地跑向四面八方。
小时候我总会问
天空的天上是什么
星星的后边是什么
宇宙的尽头是什么
过去的过去是什么
未来的未来是什么
开头的这一段是五个人的和声,全然融合在一起,分不出你我,辨认不出每一个人原本的音色,高与低,粗与细,层层叠叠,宛如一道小溪奔流,奔流在野蛮生长的繁密山林,奔流在亘古不仁的天地之间。
童谣的旋律很洁净,只有五道歌声配着吉他缓缓重复的和弦,却仿佛瞬间便安抚下了整个世界的躁动不安。
这一段童谣的最后,和声戛然而止,吉他的和弦也戛然而止,时间与空间好像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舞台灯光倏暗,只有一柱暖暖的光束轻轻洒在田乐心身上,田乐心拿着话筒,微微仰头,沉醉地闭上双眼,眼睫毛微微颤动,干净而纤细的歌声孤单地流出——
我看不到的是什么
我以外的是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灯光重新亮起。
音乐齐齐绽放。
我想了又想,问了又问
太阳落了又升,回音空空荡荡
月有阴晴圆缺,它却未曾离开
宇宙之远,世界之大
是否总有一天,它会给我答案
比起在天台那一晚朗和风唱给费斯听的那首《初问》,现在他们表演的这个版本作了不少改动。虽然歌词全部保留,但编曲加入了大量的新想法。高中版的《初问》,由于朗和风音乐素养的青涩与欠缺,旋律上过于依赖借用的那首童谣本身。而今,朗和风着重突出了原创部分,整首歌里童谣只出现在两处,一处是开场,一处是结尾。整首歌的基调也比高中版的更为广袤,毕竟现在的他不再是十几岁时的他了,他看过更多,所以能看得更远。而这广袤之中,又不失童真的律动。
朗和风也尽量为每个人设计最适合他们的角色。田乐心无疑能唱出童谣的点睛一笔,他的干净是无与伦比的,也少有人能抵抗。在原创部分,欧伦和雷常各有一小段独唱。欧伦的清亮和穿透力,是少年对于那片自己尚无力触及的未知世界的执着,雷常的质感和浑厚,则是血液里流动着的,伴随着生命而来的,远古本能的呼唤。
朗和风没有独唱。他是无处不在的和声,他磁性的嗓音萦绕于整首歌的每一个角落,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地衬托各个阶段的主角。无需有人注意到他的表现如何,他是为这整首歌而存在的。
费斯……
费斯当然也没有独唱。不过,出乎朗和风意料的是,在练习和声和合唱的时候,他的歌声突然变得柔和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命力、铁板一块的硬邦邦的冰冷。朗和风花了很多时间手把手单对单地陪他练习,当费斯看着朗和风的眼睛,一句一句地唱出那些歌词时,朗和风不知不觉就整个人掉进了他的瞳孔里,在深不见底的世界中无尽坠落。
总之,朗和风承认,费斯唱得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投入,仿佛身上潜藏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然而,即便如此,朗和风也不敢放费斯出来独唱,他实在是被费斯整怕了,对这个男人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心理阴影。
和声和合唱的部分也要特别留心。朗和风给费斯传授了一个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小诀窍——唱歌的时候把话筒拿远一点。
有一个普遍但不绝对的现象,那就是话筒的远近和唱功有一定的比例关系。唱功越是扎实的歌手,对话筒的拿捏越是游刃有余,稍微仔细观察一下就不难发现,在舞台上敢把话筒拉得离自己超过三十厘米远的,基本都是殿堂级的大佬。很大一部分歌手的习惯是把话筒凑得很近,越近越好,甚至能见到好些嘴唇贴着话筒、快要把话筒吃进去的歌手。
背后的原理很简单,话筒距离越近,收音越好,而对气息的控制越差,越是要依赖设备本身的性能。真正内功深厚的大师清唱都能千里传音,在舞台上是他们驾驭机器,而不是机器驾驭他们。
费斯是个奇葩。朗和风不认为他有什么深厚的唱功,他就是纯粹的中气十足,而田乐心的声线恰是小鸟依人型的,需要特别的呵护与衬托,费斯要放开嗓子唱,田乐心怎么争都争不过他。
费斯从善如流,身体力行地按朗和风说的去办。他不介意自己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不介意自己的歌词最少,他不介意自己能有多少镜头,他不介意自己的存在感可有可无。只要能让这个团队以最好的状态运转,他什么都不介意。
太阳落了又升,回音空空荡荡
月有阴晴圆缺,它却未曾离开
……
小时候我总会问
天空的天上是什么
……
过去的过去是什么
未来的未来是什么
与开场呼应的童谣,相似的旋律,不全然相同的感觉。和谐的和声慢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最后,又是万籁俱寂,只有田乐心那介于孩童与少年、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声音袅袅回荡,而至沉没。
宇宙之远,世界之大
是否总有一天,它会给我答案
别人唱初吻,他们唱初问。他们不唱虐恋,不唱情深,不唱你是我的依赖,你是我的氧气,你是我的信仰,你是我的盖世英雄,你是我的全世界,你是我的所有,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没有你我就难过得要死掉。他们唱自己,那个天地中的自己,别人是自己的依赖前,自己才是自己的依赖。别人是自己的氧气前,自己才是自己的氧气。自己才是自己的信仰,自己才是自己的盖世英雄,自己才是自己的全世界,自己才是自己的所有。人从母胎中来,在孤独中死去。有些事情,很多事情,一切事情,在依靠别人去拯救之前,必须先由自己解决。
他们唱的,不是大部分人所想象的那个浪漫的世界。不知何时起,又或从来都是这样,人们对泛滥的情糜习以为常,人活一世似乎不为别的,只为奔赴一场——也许不止一场——不知和谁约好的生死绝恋。爱,爱,爱,爱到脱力也要爱,爱到阳痿也要爱,爱到麻木也要爱。空气中到处飘浮着擦不干的眼泪和第三者的香水味,有人闻着芬芳,有人只想呕吐。每一个歌者和听者都要失上一百次恋,明明未尝世事,却已歌尽哀伤,芸芸众生均能无师自通地在顾影自怜中肝肠寸断、惋叹凄惶。
而平凡过于真实,真实过于平凡,不在世人接收的雷达范围内。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靡靡之音。这是人类永恒的靡靡之音。相同的躯体之外,只是披了一件时代的衣裳。
不论作品还是人,卓越的各有各的卓越,而庸俗的总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