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终音 冰蕊残 ...

  •   自从女娲补天以后,祉音一直在九重天离恨台上看着七界之中的芸芸众生,思考着一个难题。这个难题百思不得其解:当初,水令君对自己一见倾心,但求而不得之后,便则心生怨愤;如今,女娲对伏羲暗生情窦,倾诉无门,也甘愿摧毁自己一手建立的人间。凡此种种,到底是为何?为何有情的生灵在动情之后就会走上极端,心存恶念了呢?
      几千年的时间,祉音看尽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发现万物皆能改变,只有情从未变过。世间生灵因有情而欢愉,因有情而痛苦,因有情而怨恨。有情而难相许,即使用尽非常手段,也还是不得善终。祉音觉得很矛盾,她不知当初让天道赋予生灵感情到底是对是错。倘若都如盘古一般纯真质朴,只为完成任务而存在,是不是能免这之后的诸多恶果?
      祉音从离恨台上俯视下去。她可以感受到世人所有的情感。她想置之不理,却无法无动于衷。不周山崩就是个范例——只要这个世界遭受哪怕一丁点儿苦难,她都不能置身事外。她的胸中似乎有一团火,日夜将她焚烧。别无他法,只能从音律之中找寻一丝解脱。她盘坐在离恨台上,以云为琴身,以雨为琴弦,做了一把长琴。她下定决心想要谱出一首可以让万千生灵都能得到心中所愿的曲子。自此,祉音与日月星辰为伍,体味世间炎凉。又经历三千昼夜,终于完成了一首缠绵悱恻的琴曲。
      调声起,万物皆眠。祉音能用琴音引他们入梦,在梦中给予他们最想要的一切。调声终,万物骤散。她觉得大功已成,并为此而感到欣喜不已:无论是谁,能够得到片刻的幸福,即使这幸福不过是一场梦,也足够一世欢颜了吧?然而,她却不知,“情”与“欲”虽是并蒂而生,但终究是不一样的。情深似海,欲壑难平,岂是如此简单便能填补得了的?而这场繁华梦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即便是她,亦承受不起。

      既得此曲,祉音满怀欣喜,负琴去了久别了的界外之境。在世间待了很久,但也知道这里从来不会有什么变化。它依然会笼罩在无消无长,无休无止的幽冥之中,像一块稠墨,用多少水也化不开。因此,她越发想把这首饱含了她无数心血的曲子弹奏给天道。对于她,他的心就是这混沌之所在,说不清,道不明。她急切地想知道天道到底想要什么,她想为他做更多的事。也许这些事她也完成不了,但她也可以为他织一个梦,至少能他得偿所愿。
      作为欲神,祉音最看不清楚的其实是自己。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当她毅然决定如此,便不计任何后果,也不留一丝退路。那时为天道寻找创世主,她利用伏羲对自己的情,把他捆绑在凡间做七界的傀儡;为了满足天道的一切,她煞费苦心,熬尽心血谱出这首可有可无的曲子。她看不清自己,从一开始,她就完完全全只能为他所想了。她甚至抛弃了自我,从没有考虑过,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九重天与界外之境只有一步之遥,但祉音却在这短短路程中想了几十种天道可能的心愿。受万世的景仰?受万民的臣服?或者,永远不会孤独?与喜爱的人长相守?还是,体味人间疾苦?泽被万世……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尔归来兮。”一个清晰又熟悉的声音充斥着耳廓。也不知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真的如此,她总觉得他有些不同平常。这话将她本想说的一大堆心事统统擦除个干净,她只好僵硬地点点头。
      “祉音,”那声音似乎更缓和了些,“吾应谢尔,无尔之所为,无今日之七界。”
      祉音清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有些羞赧,声音不觉得小了许多;“功不在吾,皆伏羲女娲之力。”
      “非也,尔所为远超吾胸中所想。且,吾等本不应置手世间之事。”
      祉音能感觉出他嘴角挂着微笑,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她就是知道。仅是想象,她便也能跟着高兴起来。
      “吾知尔新作一曲,万物皆可与之共鸣,甚是奇妙。吾今无事,可否奏与吾听?”
      祉音如蒙大恩,忙道:“此乃祉音之幸。”便擎起琴身。
      淡淡的云气缠绕过来。祉音盘膝而坐,轻挑琴弦。试了试音,便奏了起来。随着琴音的深入,时间仿佛都静止了。这是入梦的前奏。她渐渐体会到了天道的心胸中闪烁的光芒,她感觉自己马上就可以看见他的梦。
      这是一种置身其中的感觉,跟以往的练习并不相同。周围一片月白,当中站了个男子。他眉眼如画,丰神俊逸,负手而立。越来越近……可以看见他黑眸中有耀眼的星芒,略薄的唇勾出一抹销魂的微笑。很沉稳,也很温暖。她只知道自己正盯着他看得入迷,而他的眼中也充满了她的影子。
      这是九重天的离恨台,这是曾开满了白色和淡蓝色冰蕊花的花园,这是她认为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奇怪,这到底是谁的心愿?她茫然无措。
      祉音睁开双目,手指还不由自主地弹奏。四周还是一片死寂。
      这是他的心愿?他不需要万世景仰吗?他不想要万民臣服吗?一个躯壳,算什么?一抹微笑,算什么?
      琴音戛然而止……祉音理不清头绪,只能重新思考一直以来的点点滴滴,却猛然发现对于天道早就不是单纯的崇拜了。这是什么?是情吗?她早就对天道动了情1
      她不知如何是好,却掩盖不住心里的喜悦。知道了也好,知道了她可以更尽心地为他付出一切。难得的是,他对她似乎也并非无情。
      雾气开始萦动,她知道到天道苏醒了。
      沉默,只是沉默。
      她刚张开口想说点什么,耳边就传来了天道冷冰冰的声音:“一曲既罢,还在此作甚?”
      祉音呆坐着,不知作何反应。这是他?他一向温润,即使这曲子再不好,也不该是这样的语气。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
      “君……”
        “祉音!”那声音中夹杂的寒气似乎连七月的骄阳都凝结成冰,“吾不复言,尔自行离去,此生勿复回。”
      每一个字都像尖刀在心间最脆弱的地方轻轻地割,每一刀都割在在同一个地方,伤口越来越深,血越来越多。
      她口中弥漫出血的腥味,下唇露出深深的齿痕。果然只是利用吧?自己未免幼稚,太可笑了。明明是在自作多情,无论是她,还是这七界,被创造出来的不过是摆弄在他股掌之间的玩具。呵呵,还以为她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果然是滑天下之大稽!
      祉音起身,手中琴再也不受法力的控制,散成绵绵薄雾。
      而今的界外之境,她片刻也不想多留。
      “自此,”身后传来天道的生音,“尔切不可擅做主张。天地共主,唯吾而已。”
      祉音身形一顿,便立刻飞离了界外之境。一滴泪从盈满的眼窝中涌出,泪珠微微颤动,直直地坠了下去。

      离恨台上,往日开得正好的冰蕊花都哪去了?祉音坐在开满荼靡的花海中望着七界。红色的花蕊像妖魔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却如一座玉像,已不动了二三十年。
      他,天道真的成了七界之主。所有生灵的生灭都攥在他的手中。越来越无情了呢!白发人送黑发人,苦苦相恋却生离死别。贪嗔痴占据了一切,真善美被污浊掩埋。
      这才是他想要的吧?就像玩具一样,全部被他操控着。
      问了自己很多遍:为什么?为什么他变了?变得这么快?为什么?为什么完成了心愿就改变了心愿?不对?不是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祉音不断的回忆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音符,不眠不休。直至一日,天降洪水,无数生灵死于非命,才顿时醒悟:天道已非曾经的天道。现在他不带有一丝感情,而始作俑者就是她。都是她的私心,害了所有生灵遭此一劫!
      祉音重新站起来,一个决定迅速在心中发芽。他走到离恨台边,看着下面大水冲刷过的一切。遍地都是被水泡的腐烂不成样子的尸体,似乎只要轻嗅就可以闻到那种腥臭的气味。
      祉音的身体微微一晃,连忙运气调息。自己是做了什么?一抹腥红的自嘲溢出嘴角。肩膀耸动,竟想起了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犀利,甚至到了撕心裂肺的地步。
      “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实在是太可笑了!祉音啊祉音,你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为了给他们一个梦,搭上他们的性命!”
      两行清列顺着面颊滑下,汇成几滴。刚一落下,就被祉音身周的罡风吹碎。
      “不愧是殇梦之调!梦于无情,殇于至梦,终于相忘!”
      祉音闭上眼睛,栽下离恨台,不见了踪迹。

      后世之人有载;太古有九天玄女.玄女乃天地之精神,阴阳之灵气。神无所不通,形无所不类。知万物之情,晓众变之状。为道敖之主也。玄女亦上古神仙,为众真之长。而殇梦之调也成了后世一广为流传之说。有文云:“殇梦之调,非有情者,不能音;非有欲者,不能吟;非亲历者,不能名。”可惜,殇梦之音律却早已失传,无人可知了。

      凤凰历一二三一年阴七月初七凤凰节
      昆仑山迒远道人闭关之时,忽感异动。天降奇象于正东方——蓬莱仙岛。迒远道人虽年龄不大,却深精通灵之术,竟算出此异象与太古神人有关。连日查古书百卷,发现从古至今,有考之象就三次。凡此异象后千年之内,红尘必生翻天祸乱。但每逢祸乱必有救世之主,凭阴阳同魂之体,救赎万世。
      迒远出山东游,而后竟也不知所踪,其事再无人曾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终音 冰蕊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