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殇梦调》乐彡

2、转音 创始变

　　千年圣战，主神胜利，祉音回到了九重天上。
　　大片的冰蕊花枯萎在骤冷的空气里。透明的花瓣铺在地上，晶莹剔透。满地冰霜间，一朵雪白的花独自盛开，白色的花瓣，血一样的花芯，黑色的茎踏在万花的尸骨之上。
　　此花泛着妖异的银光，隐隐地传来透骨寒气。祉音想要将其除掉，几番尝试，却无法伤其一二，只好放任它肆意生长。
　　这九重天上，本来冰蕊花遍布，而今在这离恨台上，荼靡花周，十丈之内，冰封雪盖，不能再长出任何花草树木。
　　世间千年，九重天上只不过三天，世外之境却不过一瞬。天道还未知情，千年浩劫就已经戛然而止。待天道游历归来之后，才知如今的尘世已分崩离析，不似从前了。
　　众主神拥立暮鼓为天帝，在天之涯建立了清都。反叛的杀神自封为魔，几番角逐后推举水令君为魔尊，将地尽头划为魔道，并向天扬言：“天竭则地利，神灭而魔生”。意欲有朝一日，魔族定会卷土重来，翻身成为天地主宰。
　　天道诧异，本想用神来创世，却不料此番折腾，未长反消，天地动荡，祸及万代。
　　祉音感受到天道颓唐的心境，只能安慰道：“而今，神族软弱，魔族乖戾。相较之下，欲完成创世大业，还需借力神族。不如由祉音下界，与天帝商议，寻一二能者重担此重任？”
　　天道身心俱疲，惟有太息：“唯有如此。”话毕，天道便离开九重天，只身回界外之境去了。
　　祉音犹有不安。如今，天道撒手而去，定已大失所望；神族却只安于圣战之后的宁静，不以繁衍生息为己任。能否找到仍有创世之心的神祗，她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唯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祉音到了清都。因早先有功于神界，天帝与诸神待她十分恭敬，以祖神之礼，将她奉为上宾。
　　几番客套与恭维之后，祉音迫不及待地说明来意：“陛下，天与地之间，水土丰腴，承天时、地利，蕴日精、月华。何不派神祗开疆拓土，以施恩泽？”
　　天帝虚与委蛇道：“唉！上神不知，朕这一班神祗，资质平平，竟无有此能力者呀！上神啊，你可知，不是朕不想成事，实乃有心而无力也！”
　　听了这话，祉音暗自生厌，表面却不动声色，与敬酒的小神推杯换盏。忿然想着，没有能力，当初天道何苦来造就如斯世界？尔等不过贪图安逸享乐而已！现今要完成天道的夙愿，委实难办。
　　正当祉音一筹莫展，准备放弃时，忽然感觉到站在不远处的众神祗之中，有一股正熊熊燃烧的欲念。这种情感不同于周遭充斥着的“贪嗔痴”念。这种情感包含了对无数美好事物的憧憬和向往，也包含了对未知事物的渴求和对已有事物的爱恋。这种情感正是她正苦求之念。祉音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此念的来源走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股情感的来源竟是一个年龄尚小，还未完全修成人形的小女神。她人首蛇身，面颊和前臂的鳞片还没有完全消退干净。
　　祉音看着她那漆黑纯净的双眸，问：“神族下界，兹事体大，汝可知否？”
　　小女神竟然羞涩地点点头。
　　祉音微笑。从这个小神的身上，她似乎看见了野心，也看见了率真，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祉音对这个小神很是喜欢，轻轻地牵起她的手，走到天帝面前：“陛下，何如？”
　　天帝诧异：“上神玩笑了。诸位上神都无能为力，她一个小神能有何能力完成创世之大业？”
　　祉音心中愠怒，对天帝的偏见十分不满，刚要反驳，便被那小女神抢白道：“不让我一试怎知我不行？”
　　这时的小女神无半点羞涩模样，自信与薄嗔交织在她那小小的脸上。胆识过人，光这一点，就让祉音打心眼儿里欣赏这个孩子的勇气。
　　众神议论纷纷，天帝左右为难。一神祗上前谏言：“陛下，臣以为，这小神如此信心满满，不惧任务之艰巨。臣看，不如给她个期限，任其下界改天变地，瞧她如何创世！”
　　天帝点点头，如抓到救命稻草般忙道：“好，就这么办。那就以三年为期。若三年完不成，你就要受罚。”
　　祉音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他们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神祗们就是这样，一旦有人破坏了他们的规矩，扰了他们的平静，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很明显，这些神祗没有能力对付她，只好调转枪头，以这个小女神作为“替罪羊”，想看这个孩子的笑话，甚至想置这个孩子于死地，以儆效尤。即使到最后，这小神没有完成使命，她也没有理由怪他们未完成创世之业，还避免了他们自己受苦受累，吃力不讨好。
　　祉音不免有些忧心。可这个小神却满不在乎的领旨下界去了。祉音放心不下，随即也离开天之涯。

　　从天之涯向下就是生灵渐无的平荒午地。时间在这上头如白驹过隙，一恍，那小神就变成了妙龄少女。而祉音却未受丝毫干扰，依旧如初。
　　少女兴奋至极，祉音却看不透她在高兴什么，便张口问道：“汝竟无忧么？三年不过一瞬，归期岂不将至？”
　　少女笑答道：“一千年的时间怎会不够？上神多虑了。”
　　“千年？”祉音很奇怪，天帝明明只答应了三年期限呀！
　　少女道：“上神不知道，这也不奇怪。上神刚回天不久，自然不会知道这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道理。但是，并不是因为如此女娲才不急于承担重任。女娲觉得，即便一千年的时间已过，女娲完成不了自己的使命，受罚也没有什么不情愿的。毕竟我曾试过了，也曾按照自己的意愿创造过自己想要的了，今生也就无憾了。”
　　这话仿佛一声长鸣，唤醒了长久以来自己已经逐渐迷失的方向。祉音愣住了。她想不到这个小神看待事物竟如此通透。她露出绝美的微笑，甚至有些凄凉。这小神竟与天道有些相似。这也许便是如何也参悟不透的“缘”。
　　祉音道：“好，如若汝有何难事，皆可告吾，吾定会助汝一臂之力。如此重任，本非汝一人之事，吾与汝共担。”
　　女娲摇摇头，笑容娇艳：“ 我不想把这当成一种借口。我更想用我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它。”
　　祉音含笑点头，她相信女娲是可以做到的，她在女娲的身上看见了希望，也似乎看见了一个有形的天道。这样的女娲，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也没有什么困苦能阻挡得住的。
　　“上神，”一身着深蓝铠甲，英气逼人的年轻神祗从一头风麒麟上翻身下来。祉音可以感觉到此人绝非平常神祗，示意其表明来意。
　　“小神昆仑山华胥氏之子伏羲。请祉音上神恕伏羲唐突了。伏羲此番寻妹而来，如若不弃，尚能援助上神一二。”伏羲抬头正视着祉音，目光灼灼。
　　祉音避开他异样灼热的目光，淡淡瞥向一旁的女娲。这个伏羲不是仅为寻妹到下界而来，但他正义凛然，气质刚正，定会助女娲一臂之力，留下倒也未尝不可。祉音细细观察着女娲的神态。从伏羲出现她就没有抬起过头，如绸的发也遮挡不住她脸上的红晕，不禁暗笑她的女儿心思。虽然他二人是兄妹，但自天地伊始，并没有兄妹不能相恋的道理，彼时能让她历一次情劫也算锻炼。
　　“伏羲，汝不妨留下，助女娲创世，何如？”祉音盯着他的脸。矛盾、惊喜、顾虑，统统流露出来，伏羲不言。祉音撇一撇嘴道：“如何？汝不愿？”
　　伏羲面露惊恐，单膝下拜，道；“小神不敢，小神只是……敢问上神会否留在下界？”
　　祉音诧异，豁然了明，他原是因她而来。细细想来，似乎从未与他有什么牵扯。祉音眉头微蹙，道：“吾固然要离开。平荒午地之事，全然交由女娲处理。汝可有异议？”
　　“伏羲不敢。”他的头低得很低，祉音全不理会他脸上的失望之色。
　　祉音拂袖转身，万花铺成的天梯越空而来。祉音步去，斟酌着此事如此处理终究是对是错。思前想后，仍觉后患无穷，应尽早了断才好。只可惜缺少天缘，只得待以后另寻契机。

　　九重天离恨台上，荼靡花开得极盛，雪白的冰盖也扩散开来。纯白的花瓣上长出犹如血管般的经脉。隐隐的不安深深地埋藏在祉音心里。无从下手，就如同对待此花一样，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祉音只好紧盯着下界的风云变化，生怕横生枝节。
　　下界没过多久，女娲和伏羲便让空辽的地上生机勃□□来。天上飞着小巧精致的禽鸟，地上奔跑着各种各样的走兽，江河中游翔着鱼虾。祉音见状也十分高兴，与女娲道：“女娲，汝果不负我。”她没有感到女娲应有的高兴情绪，反而感到缕缕悲伤，随即转身，只看见女娲蛾眉紧蹙，忙问：“女娲，汝有何优？”
　　女娲摇摇头道：“我没有。我只是在想，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是不应该由那些神掌管的。”
　　伏羲大惊，忙上前，担心她继续说出不应该说的话，慌乱地看着女娲，眉头紧皱，微微摇了摇头。
　　祉音自是明白女娲在想什么。几百年前，女娲还是个小神，她不明白那些明争暗斗。而今，几百年后，女娲明白了。如今蜗居在清都的那些神只图一晌安逸，如果将这片乐土交由天帝管理，恐怕只会遭到荒废与破坏。所以，她不甘把这儿交给天帝掌管。
　　伏羲跪下，向祉音请罪：“上神赎罪，女娲年幼无知，这些话当不得真！”女娲越发沮丧，扭过头去。
　　祉音却不在意伏羲的反应，只道：“吾以为此话在理。”
　　女娲对祉音的理解感到十分欣喜，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神从天地而生，或许我可以像创造神那样创造这片天地的主人。”
　　伏羲拉了拉女娲的袖子，微愠道：“女娲，别乱说！此事连上神都未必做得到……”
　　“如此甚好！”祉音听了女娲的话，想起自己当初建议天道创神的情景，不禁笑道：“此事不难，凭心而已。”
　　女娲想了想，用目光扫了扫四周的花草树木，最终将目光一直自己脚下。看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抚上地上的黄土，道：“太古流传，神的本体由云气而生。云气乃是天之壤，那地之壤便是这黄土。不如，就用黄土捏造出神的模样！”她捧起一捧土，和成泥，按着祉音的样子捏出一个个泥娃娃……

　　一千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女娲回清都述职。伏羲也跟着回到清都。
　　天帝听闻人间美景数不胜数，立即喜笑颜开。可当听闻女娲已造人来掌管人间，不经意间流露出愠色，沉默不语。
　　察觉天帝面容上细微变化的众神低声耳语。平时最能看天帝脸色行事的神官劝天帝道：“陛下，女娲此次可谓是立了大功，应加封为上神。但小神认为，区区人类无法掌管好如此胜地。不如……”神官特意停顿了下，试探着天帝的意图。
　　天帝果真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不如什么？快说！”
　　神官得令，笑道：“是……不如在人间再立一界。让女娲代陛下好好掌管。”
　　众神哗然。大多数神祗在下面议论纷纷，有的频频点头，有些低声叹气，却并未有异议。
　　伏羲深知，此举定是遂了那些乌合之众的意。天帝一旦下旨，女娲就再也没机会回清都。他不顾女娲阻拦，指着神官怒骂道：“大胆，你个下三品的下神有何资格再殿上提议政见！还不滚回你的司监！”
　　神官瞥了眼伏羲，不以为然，继续向天帝说道：“伏羲上神也立有大功，不如封为‘人皇’，随女娲一同下界。”
　　伏羲压不住火，三步并作两步，便要打他一顿出出气：“你……”
　　“伏羲，”久不作言的天帝终于说话了，“你虽为太古雷神之子，地位不凡，也不能目无本帝，在殿上大肆喧哗。”
　　女娲拉过伏羲，安慰他不要乱来。
　　天帝随即笑说：“本帝觉得神官所言甚是，只不过人间毕竟是天界的附属产物，理应尊崇天界制定的礼法纲常。寿命也不逾百日，世代向天界上供，奉神庙香火。每逢时节，开坛献祭，以保风雨无虞。”
　　伏羲心有不甘，但天帝金口已开，便再难收回。
　　几日后，女娲等一众受天帝一党排挤的神族下至人间，在中土西北的昆仑山成立了仙界，辅佐人皇伏羲登基，开始了对凡世的统治。

　　几百年的安逸，天地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由于天地的干涉，人出现了生老病死，天地间出现了一种新的生灵，他们中很少的一部分在平荒午地之上四处游荡，其他的大多聚集在西南方的一块区域。女娲为了不使天地秩序混乱，划定了丰都鬼域，分封了十大明王掌管天地死灵轮回转世。
　　同时，圣战残留下的戾气在天地间产生的阴霾挥之不去，许多飞禽走兽，草木虫鱼被其浸染。经百年修炼，能幻化成精。仙界为了阻止其日益壮大，有朝一日与人争夺生存之地，就设立天殛制度。起初天殛只用于处置一些修为颇深，四处作乱的精怪，后来天殛也被用于审判所有拥有高深修为的生灵。抵挡得住天殛，法力便会大增，能够飞升成仙。历经三次天殛，便可得道。反之，则神形俱灭，永世不得超生。这些可幻化成人形的精怪被视为妖类。它们居无定所，所居之地统称为“妖异之境”。
　　由于天殛阻碍，越来越多的魔、妖、鬼聚于天地之门幻海。他们不满仙界的做法，对仙界的统治权虎视眈眈，但彼此之间却互不合作，自立为王。渐渐的，在正邪交锋最为激烈的幻同流离的仙族海构成了四足逐鹿的灵界。
　　最终世间形成了七界割据的局面。

　　人皇登基千年，不周山崩，地陷东南。苍穹碎裂，大水几乎淹没整个人间。祉音大惊，在不周残峰找到女娲。此时的女娲似乎变成了一个人，只是站在山巅，盯着天上的裂痕，无动于衷。
　　“女娲，”祉音声音有些颤抖，她有些不敢相信，女娲竟放任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决战，撞到了擎天四柱之一的不周山。
　　女娲满目哀伤，而这种哀伤却不是对世人的怜悯，而是一种怨气，一种情怨。“我就知道，只要破坏了世间的秩序，你就会出现！”
　　她的冷笑拉扯着祉音的心脏。“引吾出世，而动摇天地之根本，伏羲一人，竟重于天下黎民？”指甲陷入手掌，祉音压抑着怒意，整个人都轻颤起来。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她早就知道。既然始终没能等到化解的契机，只好尽量在酿成大错之前解决掉。
　　女娲惊讶不已：“你早就知道？”祉音默认。女娲更为恼怒，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让他跟我待在一起？为何你明知道心里有你，还要我受情关爱劫之苦？你凭什么将天下玩弄在股掌之中？你凭什么！”
　　“吾何德何能？吾只怪吾不识人！”祉音自嘲道，“请缨造人者，非吾；建六界者，非吾；触不周山者，非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者，非吾。万诸之事，皆非吾所为。汝怨怪吾，皆因伏羲心中有吾。汝可知，吾心中并无伏羲。汝伴伏羲千年，吾可曾见其一次？”祉音怒极，望着人间泛滥的天水：“汝视之尘世，而今已遂汝所愿？浮尸遍野，亲离子散？罪魁祸首，亦非吾。凡世浩劫，皆是汝之意气，汝愧于天地。”
　　女娲一阵颤栗，险些跪倒下来，泪如泉涌：“是，你是没有去见伏羲，可是他眼里心里满满的就只有你。我只是想报复你，我没想到……我知道是我错了，不周崩了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可是天破了，我没有办法……是我，我不配与伏羲站在同处！”
　　“东海之外，有山名天台，多五色石，炼之可补苍穹。言尽于此，补与不补，依然由汝。命数与缘定，皆运于汝手，旁人何尝干涉？”祉音幻化成一束白光，直奔西去。
　　天台山巅，极寒无比。至阴之气让祉音内息颇为不适。五色石的光华，积雪也掩盖不住。坚冰之下，便是大块的五色石。祉音以念力直接将冰下的巨石炼化成浆，以备补天之用。七七四十九天，女娲仍未出现。祉音只好亲自以石浆补天。然而炼石所耗费的法力大大超出了预期，补天途中，气息突然混乱，千年沉疴也随即发作，五脏六腑犹如磐石碾过。祉音晕厥，连同石浆一并坠向深谷。
　　飞雪融水，罡风中夹杂着一丝暖意。风麒麟将祉音稳稳地驮了起来。女娲擎石直奔苍穹之痕。伏羲依旧身着深蓝铠甲，已颇具王者之风。
　　“上神。”伏羲施礼，不敢僭越。
　　祉音盘膝坐于风麒麟上，边调息边对伏羲道：“此番劫数，实因你我女娲三人，此间纠葛自不必细说。伏羲，吾只道我，欲念无休无止，万事不过镜花水月，转瞬成空，不如惜取眼前，不负此生。”
　　伏羲不语，目含微光，看着女娲的背影许久，方道：“伏羲懂了。”

　　祉音回到九重天，暗自决定不再管世间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