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纪事》乐台子

33、西厢

　　第二日。
　　姜城正儿八经的整理好军装，伸手掀开帐帘，正得意自己起得早，抬眼一看却见众人早已集合完毕，就等他一人了。
　　马冬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交代了几句话，众人不冷不热的听完，认定了这次也不会打起来。用他们的话来说，那就是营长和马大当家的隔两天就演大戏给他们看，不看白不看。
　　当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一语成谶。
　　长安寨的土匪正在寨门口搭戏台，那里本来就有个台子，估计也唱过两次，这会儿一群人正在扯棚子，虎刺梅在下面指挥，大老远便看见了浩浩荡荡的众人。姜城也看见了她，嘿嘿一笑，抬手使劲挥起来。
　　马冬阳没管他，扫视一圈却连自家小表弟的半个影子都没看见，不由微微皱眉，思索着他又想做什么。
　　“哎，梅妹，今天请了哪个角儿啊？”姜城拍马快步走近两步，笑着看向虎刺梅。
　　“哼，”虎刺梅脸上满是不屑，眼中却带着几分笑意，也没反驳姜城的称呼，冷声道，“今天算你们来得巧，我们大当家的要亲自上台。”
　　马冬阳微微一讶，忍不住脱口问道，“马冬月？”
　　“对，我，我们大当，当家的扮相可，可好看了。”于宝贵站在梯子上，朝下打了个手势，“搞，搞定。”
　　马冬阳闻言还想开口问两句，话未出口便被虎刺梅打断了，“台子搭好了，大当家的很快就出来，有什么事儿你待会儿自个儿问好了，我不方便说太多。”
　　说完，眼神不经意的扫过姜城，后者十分受用，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完全没有一点点的自觉！
　　虎刺梅白眼一翻，手一抬，立刻有不少土匪低头拿起地上的乐器，马冬阳快速扫过，二胡，云锣，单皮鼓......虽然不算全，但也不少，心中冷笑，这长安寨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伴奏甫一响起，两方众人都迅速安静下来，这种传承了几千年的东西就是有这种本事，无论你喜欢或者不喜欢，只听见这些丁丁当当的声音响起，身心就会莫名安稳下来。
　　屏息之间，便见马冬月迈着明快清俏的小步子从幕后走出来，前两次见面他都是穿着薄衫长裤，虽然骨架身量不算大，但也充满了少年人的阳刚气，今天冷不防着上一件宝蓝湖色女帔，头上戴一副点翠头面，眼含秋水之波，腰如汉宫之柳，好似真是剧中的大家小姐走出来一般，一步一步都是摄人心魄。
　　众人顿时愣住，半晌姜城的声音才响起，“还是当土匪好啊，这要是出去了让戏班子的头牌怎么活？”
　　虎刺梅瞥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得意，接着又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马冬月要开唱了。
　　今天马冬月选的是《西厢记》选段，众人了然的看向马冬阳，不管怎么说，两方的关系，《穆桂英挂帅》什么的更适合吧，但马冬月偏偏选了这一段，这摆明了就是唱给马冬阳听的啊。
　　奈何众人火热调侃的眼神在当事人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马冬阳仍然不为所动，只静静看着台上人的一颦一笑，倒像是真在听戏。
　　马冬月不羞不怯，眉眼间情意更盛，唇齿间顾笑更浓，愣是把一个少女演的袅娜多姿，我见犹怜。
　　半晌，幕落。
　　马冬月没回台后收拾，直接一步从上面跳了下来，在众人的叫好声中跑到马冬阳面前，邀功似的笑道，“我小时候伤过嗓子，唱腔有些瑕疵，但表哥觉得我这扮相可还行？”
　　语气用的疑问句，脸上的神色却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马冬阳怔了一下，眼底掠上一抹笑色，直接引用了《西厢记》中的话道，“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
　　马冬月闻言笑弯了眼，“那表哥觉的我男装怎么样？”
　　“也好看。”马冬阳下意识道，话说出口又有些后悔，低头见马冬月满脸高兴，轻叹口气，这点悔意也没了。
　　“我娘当年是戏楼的头牌，我爹喜欢听戏，他们两人就是在戏楼一见钟情，可惜我娘早逝，我连一出戏都没听她唱过。”提到早逝的母亲，马冬月脸上的笑意退了一些。
　　马冬阳眉间一蹙，很快又恢复平淡，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刚想收回，便被马冬月牢牢抓住，“不过话说回来，不知表哥刚才对我是不是也像爹对娘一样......”
　　“... ...”马冬阳扫过面前被厚重脂粉覆盖着的脸，不知马冬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没有一丝红晕，不过看他发亮的眼睛，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咳咳。”姜城适时打断两人的对话，“营长，不如我们择日帮您把好事儿办了？”
　　“大，大当家的还，还没发，发话，你真是皇，皇帝不急，皇帝不急太监急！”
　　姜城转头瞪了于宝贵一眼，“说我是太监，小心梅妹打死你。”说完颇为得意的抓过虎刺梅的手，接下来却是一声哀嚎。虎刺梅打完他，又冲于宝贵挥挥拳头，十分骇人。
　　马冬阳听他们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变脸如翻书一样快，看了马冬月一眼道，“你要穿着戏服和我打？”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有些搞不清状况，马冬月扁了扁嘴，不情愿道，“我去换。”走了两步又扭头捏着戏腔幽怨道，“将军无情呀！”马冬阳莞尔。
　　没等多久马冬月便再次走了出来，脸上的脂粉已经洗净，带着几分英气的脸重新回到众人视线。满是不高兴的看了马冬阳几眼，跨马上前，伸手道，“我的抹额呢？”
　　马冬阳从口袋里拿出，递给他。后者拿过去，见抹额被丝帕整齐的包着，脸上的神色缓了大半，眼中重新浮上笑意，犹豫了一下又把它还回去，“这是娘让我送给心上人的，我喜欢表哥，所以你拿着吧。”
　　马冬阳略一挑眉，已经能够波澜不惊的接受自家表弟的表白，手上却没接过来。
　　马冬月咬咬牙，委屈道，“只是送给你，没让你答应。”
　　语毕，手上传来温热的感觉，一瞬即逝，低头手上已经没了东西。
　　马冬阳点头，目光深邃的盯着他，“现在可以开始了？”
　　“嗯。”马冬月呆呆的答应。接着两人便如上次一样扯着缰绳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复又快速靠近，手中棍棒交接，又是一番乒乒乓乓的打斗。
　　众人继续搬板凳嗑瓜子。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马冬月今日打得心不在焉，好几次都险些被不怎么凌厉的招式挑下马，被马冬阳堪堪收住力道才躲过去。
　　几回合过后，马冬阳放缓了攻势，趁两人贴近的时候轻声道，“力道不稳，反应也慢了许多，没睡好？”
　　马冬月没回答他的话，看着他眼上的黑罩道，“马清政为什么要把你的眼睛弄伤，这得多疼啊......”
　　马冬阳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晃了晃眼，一边放缓手上的动作，一边继续听他说。
　　“虽然当时年纪小，但是也不能用一句不懂事就含糊过去呀，如果我和表哥一起的话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可惜白白错过了这么些年，我应该早一点下山去找你.....”
　　马冬月这边还在晕晕乎乎的碎碎念，马冬阳却清醒得很，也许不清醒，他听见自己开口对面前的人道，“不晚。”
　　话落，两人都是一惊，马冬月一不留神棍子被打飞了出去，马冬阳看了远处的棍子一眼，轻声道，“你输了。”
　　“输了就输了！”马冬月瞪大了眼，“表哥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请马大当家不要忘了自己的话，下次若是再输就随我下山。”马冬阳掉头，冲姜城打了个回去的手势。
　　马冬月又问了两遍，见他不会自己的话也敛了声，脸上满是笑意，一如既往的挥手大喊。
　　表哥说不晚，那一定就是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