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骑士》回溪十六

2、余昕湄

　　殷澜青这几年很少梦见余昕湄。偶尔梦见的时候，有时候她笑着叫“青青姐”，双脸泛着刚从暖空调车里出来的红晕，有时候是余昕湄在片场穿着一身竹青色真丝旗袍的样子，片场的打光昏黄，她的身影也泛着陈旧。
　　殷澜青不知道是那时候余昕湄演的就是一个陈旧的角色，还是她的回忆让余昕湄的样子变得陈旧。
　　这一次殷澜青梦见了别的。
　　余昕湄没有化妆，朱色的嘴唇却格外鲜艳，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色。也没有带美瞳，眼里铺陈了一层水，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格外的明亮和尖锐。
　　她说：“殷澜青，我不想嫁给周莫！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她从小所受的教养使她的声音向来温和克制，而此刻却像是一支穿云而来的箭，牢牢地钉在了殷澜青的耳膜上，心上，字字渗着血。
　　殷澜青想说，阿湄，你不用嫁给周莫。不要嫁给周莫。
　　可是她却不由自主地、机械地发出声音：“周莫是我男朋友。不可以。”
　　余昕湄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殷澜青听见自己接着说：“你对我的感情，也不可以。”
　　余昕湄眼中的泪水倒映着水晶灯白惨惨的光芒，殷澜青看着那寸光芒忽而间变得刺眼，变得铺天盖地。而后她发现她身处在听闻余昕湄死讯的慈善发布会现场，记者的闪光灯对着她咔咔作响，她的泪水模糊了那些明亮与尖锐的白光，让她眼前也变得一片白茫茫。
　　余昕湄坠楼自杀身亡。
　　这场慈善项目的发布会瞬间变成了余昕湄自杀的新闻发布会。
　　余昕湄坠楼的breaking news发布后不久，就有人在网上爆料挖掘出了殷澜青和诚天继承人周莫的地下恋情，以及余昕湄和周莫前不久向亲朋好友发出的订婚宴的邀请函。余昕湄自杀的原因明确而迅速地指向了殷澜青的插足。
　　她听到记者铺天盖地地问：“殷澜青，请问你对情敌坠楼自杀身亡怎么看？”“殷女士，请问您与周莫的地下恋情是否和余昕湄摊牌？”“殷澜青小姐，请问你和余昕湄的闺蜜关系是否因为周莫而破裂？”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喉咙只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她听见发布会的主持人在不断地说：“这是慈善项目的发布会，请各位记者注意提问的内容。”
　　可是挡不住那些质问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奔回后台，看见自己的手机在不断地震动。她挂断了电话，将未读消息拉到了最底，看见了阿湄三个小时给她发的短信。
　　“青青姐……”
　　阿湄要说什么？
　　阿湄死前想跟她说什么话？
　　她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然后她的经纪人许译打电话进来。
　　她接起来，却听见许译万年不变的冷静的声音：“殷澜青，余昕湄真的死了。”
　　许译的声音阴阴冷冷：“你害死了她。”
　　她在后台听见了前台记者声声的指责：“殷澜青害死了余昕湄！”
　　她看见手机里的短信都在指责她：“你害死了余昕湄！”

　　殷澜青挣扎着从梦里醒来。
　　她的手机已经从当年的vertu换成了iphone，手机上是许译发来的微信，提醒她明天的形成安排。手机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她的公寓在高层，她下床打开窗户，风呼呼地涌进来，冲淡了仍然萦绕在耳边的喧嚣的指责，冲去了她在梦中满身的冷汗。
　　殷澜青打电话给许译，许译估计还在安排工作，很快就接了：“怎么了？”
　　殷澜青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梦见阿湄了。”
　　许译一向不是接不上话的人，但听到阿湄的名字，仍然沉默了许久。他回复道：“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做噩梦了？”
　　“许译，你恨不恨我？”
　　许译当年对阿湄的情愫没有说过，但殷澜青知晓一二。
　　许译依旧是那个回答：“不怪你，阿湄当年就有轻度抑郁症，那段时间被父亲逼婚，又太过入戏。不是你的错。明天上午九点在导演的公寓有剧本阅读会，会有娱乐报的记者采访，我们七点就要出发，你六点就要起床，赶紧睡觉。”
　　殷澜青淡淡地哼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她住在三十层，阿湄当年坠楼的地方是三十六层。
　　从三十层看下去，宽阔的六车道仿佛也只是盈满了灯光的悠长的绸带，而偶尔来往的车辆也变得极其渺小。
　　殷澜青想，当年阿湄从三十六层跳下去，究竟有多痛呢？
　　究竟心里有多痛，才能让从三十六层坠楼的痛变得不那么痛？
　　她点开了惯常看新闻的app，娱乐头条仍然是她要演《律师行》的新闻。而评论里被点赞到第一条的是：“还记得殷澜青当年插足诚天继承人周莫公子导致他未婚妻自杀的事情么？当年因为这事儿糊了现在又出来捞钱了啊？”
　　她感觉眼睛一痛，却也没有掉下眼泪来。
　　这么多年过去，这处伤口被反复地揭开，已经变得血肉模糊，这样不痛不痒地刺一句，已经不算什么事情了。
　　殷澜青点开自己的微博，又是上万条的艾特，而自己的微博已经被粉丝转到了三万多条，现在还在热门上。
　　她借着台灯拍了剧本的封面，发了一条微博：“明天就要开第一次剧本阅读会了，不知道会和一群优秀的合作伙伴们碰出什么样的火花？彻夜不眠。希望明天探会的记者们手下留情，不要拍黑眼圈~”
　　微博发出之后不久，她的微信忽然蹦出了一条李望云发的信息。
　　她与李望云打过的交道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只知道李望云是她在戏剧学院下一届的师弟，大三也曾经签了合盛，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雪藏了两年，然后甩了不到一百万的解约费跳到了一个中等的经纪公司。
　　她的工作室投资了《律师行》，她也参与了选角。成钧琰是个难选的白月光角色，李望云长得浓眉大眼，演技也颇为不俗，很能理解角色，只是缺乏一些表演的自信。李望云这么多年就是不温不火地混着，这在娱乐圈中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戏剧学院的选拔是万里挑一，每年被资本、被关系淹没的好苗子多了去了，李望云这样还能听得见名字的已经算是幸运儿了。
　　李望云的头像是在青海旅游时候拍的照片，背后是一大片雪山，一只湖鸥停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和湖鸥对视着，很是滑稽。
　　他说：“师姐，对于剧本想讨论一个问题，不知道你睡觉没有。”
　　殷澜青年轻时候就当了影后，没有经过什么潜规则，脾性仍然颇为冷淡骄傲。她知晓娱乐圈这一套攀人情关系的套路，因着刚刚梦见阿湄也让她无力再打什么太极。于是回了一句：“正要睡了，明天剧本阅读会上可以详细交流。”
　　那边沉默了一下，回复道：“好的，谢谢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