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忆瘗花铭》烟澹天青

5、第四章 相思相见知

　　“你们不知道哇，丞相当年在先帝麾下，还是白身之时，便随同鲁肃先生出使东吴，说服孙权与先帝联盟。在当时的条件下，真是奇功一件。赤壁一战之后，先帝便在荆襄站稳了脚跟，后来便是照着丞相的隆中对所说的那样，入了川，坐拥荆益两州。那几年，这益州在丞相和先帝的手中，还真是发展得有声有色。蜀锦啊，真叫一个华丽，为百姓谋了不少利呢。可后来，夷陵之战，唉！那一年，我刚好是在白帝城啊。我记得那天的晚霞真美得让人绝望，想来是我好久没有看晚霞了吧。晚霞还未退尽，丞相便从成都赶来了……”

　　“孔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孔明啊，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啊。”刘备缓缓坐起身来，拉着孔明的手。
　　“陛下……”
　　“夷陵这一战后，我真不知怎么见你。你放弃那么多，辅助我打下这江山，而我，却败了它！”
　　“陛下，臣为了陛下和大汉基业，理应鞠躬尽瘁。”
　　“好了，孔明。今日，我不是季汉陛下，你也不是大汉丞相；你我只是相交多年的朋友、故人，我们好好说说话吧。”
　　“是，陛下。”孔明仍旧端端正正一揖。
　　“唉，”刘备微微笑着摇摇头，“孔明没有当年的意气了……”
　　孔明也微微一笑：“那是臣老了，年少不谙世事，太轻狂了。”
　　“年少轻狂，多美的事啊。孔明自从身担大任后，便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有时候连备都不敢亲近你了呢。”说罢刘备大笑，一双眸子里清澈而又混沌。
　　孔明抱着羽扇，笑道：“臣死罪，臣只是怕辜负太多人……”
　　“包括东吴的那个人么？”刘备不经意地提起。
　　“主公……”仿佛是因为刘备提起东吴，孔明的思绪也就跟着飞到那个许多年都不敢涉足的禁地。是的，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叫面前这个人“主公”的。
　　“孔明，其实算起来，还是备对不起你啊。备也知道高山流水，知道伯牙子期；知音难觅，却生生被这时局、原则给……”
　　“陛下。”孔明起身拜在榻下。
　　“孔明，其实备有一样东西交给你。”说着，刘备从身后掏出一个木匣，交给了孔明，“里面是公瑾曾写给我的一封信，你看看吧。”
　　“陛下……”
　　“打开看看吧。”刘备点点头。
　　木匣里是一只锦囊，繁复的花纹，正是江东最具特色的样式。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体，这许多年来，快忘却的字体，又把他拉回了曾经的轻狂。
　　“天亮之后，忘了吧。”孔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句话来，痛得让人揪心的话。

　　“你曾问我是否后悔放孔明回你那里，说实话，我确实后悔了。不然，在他快离开的时候，我不会又派人去追。他是个绝情的人，却又是个最多情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何一个人可以这样的极端。那晚，我对他说，天亮之后，忘了吧；其实我知道，他也正是要对我说这句话，与其让他做这样痛苦的决定，不如让我来做这个绝情的人。
　　“我曾劝他留在东吴，他却说吴主不能尽其才华，我倒是想看看，玄德怎么来尽他的才华，不过，我还是相信他的眼力；虽然，在我的眼里，吴主仍旧是最好的。这可能也是我和他最终分道扬镳的原因吧。不知道我这样说准不准确，因为或许我们从来就不曾同道过。
　　“然而那晚后，他便回了江边的小船里，几次我在岸边徘徊，想去看看他，却最终狠了心又走回大营。前日你问我是否知道你暗中派赵云来接应他，其实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从他要求建七星坛开始，我便懂了。这也是那晚我狠下心来的原因。更何况，所谓祭风，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走时我确实就在旁边看着他，最终我还是没有胆量留下他。不过，玄德，你还是很幸运。
　　“赤壁一战后，我几次想过江来，却苦于找不到借口，其实冠冕堂皇的理由何其多？只是，我还是害怕见他罢了。后来，子敬似是不经意地提出要我来催讨荆州，所以我便来了。我想他一定会找一大堆理由来保护你，因此我也从来没有真的想要讨回荆州。可是，见了面，也正如你看到的，他一点情面不留，当时我真的怒火中烧，发誓回来一定取了夺了荆州。我知道各为其主的难处，我真的知道。
　　“恐怕我是真的伤了他的心，可他何曾不是伤了我？
　　“我知道，我们后来是越走越远了，以前心还是近的，现在，连心都远了。如果我和他可以共事，我相信我们可以是伯牙子期，因为我的《长河》只有他听得懂。可是我也习惯了江东的水……
　　“一如既往，玄德，这封信我希望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代我好好照顾他吧。
　　“上次劳你问候，近日我的伤势又重了，不知道你听了，会是高兴还是悲伤呢，我很想知道。对自己的‘敌人’坦白，其实是件让自己很轻松的事，你说呢。
　　“不过，我真的很想再见孔明一面，因为我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不要派他来回礼、犒军什么的，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同盟关系了，你我都清楚天下局势。他若愿见我，我希望是他自己来，哪怕，是来送送我。
　　“既生瑜，何生亮？若没有我，他不会这么难抉择；若没有他，我也不会这么痛苦……
　　“相见，何期？”

　　孔明握信的手轻轻抖着，刘备伸手紧紧握住：“孔明啊，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这些，应该。江东的事，我在公瑾那里听得一知半解，外面传言甚多，孔明就给备讲讲吧。”
　　孔明抬起头，微微扯出笑容：“是的，陛下。那日，臣随鲁子敬顺江而下，那长江水还真是波涛汹涌，不过到了江东，还真是一个好天气。两边商铺林立，繁华富庶。鞋子在青石上摩擦除一种好听的声音，极具江东风致。这时，臣行到一小巷深处，流淌出缓缓琴声，藤萝掩映间乃一酒肆。没想到在这里却遇到了一个人。陛下你猜那人是谁？”
　　“我怎么猜得着，东吴这么多人。”
　　孔明微微一笑，拾起案上的羽扇摇啊摇的：“亮也不曾想到在那里遇见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