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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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馆驿，天已变成了灰黑色了。我径自走进前厅，却发现子敬正坐在堂前。
“子敬。”我快步走了上去。
他仿佛想什么想得入了神，先是一惊，继而起身道：“先生回来了。”
“子敬可有要事？”我邀他入了座。
“嗯，今晚大都督就会从柴桑赶回来了，势必会请先生过府一叙的……”
“哎，子敬不忙。今晚周都督府上定是宾客盈门，你我二人晚去片刻不妨事的。何况避开众人不是更方便么？”
子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着案上的清茶发呆。我知道子敬之所以没有反驳我，是因为这些日子他也颇见过我的一些小聪明，但这次我决定逗逗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反应。
“子敬不问我为何不着急见周都督么？”
“哦？”鲁肃终于抬起了头，“不是说现在人多么？”
“那是其一也。”我笑着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些茶，“因为亮今日已见过周都督了。”
“什么？先生已见过都督了？几时，在何处？”
子敬有些着急的模样。显然，他不知道周瑜已经提前回来了。
“在城里的酒肆。”
“不可能吧？据肃所知，都督一向不去酒肆的。”
“亮何曾骗过子敬呢？”
“那，孔明一定和公瑾谈过了吧？”鲁肃一脸期待。
我忍住笑：“当然谈过了。”
“那公瑾怎么说？”
“公瑾啊，指着正在弹琴的小童道，这指法还不熟练啊。”
“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啊？”鲁肃一头雾水。
“琴律，诗赋……”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他果然吃惊不小，嘴唇半张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哆嗦了几下。
见状我轻笑了声，道：“子敬啊，当时的情况是我知道他是周都督，可他却不知道我是我啊！又怎么会谈论政事呢？”
然而我这次猜错了。周瑜在前一天便从柴桑赶回来了，只是瞒了朝中的人，想静静地观察诸方动静。也就是说，周瑜回来后，我的行动便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至于酒肆，便是他跟踪我又比我先进去的罢了。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鲁肃仿佛恍然大悟的样子，脸色恢复了许多，忽然转过头来：“孔明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公瑾呢？”
“呵呵，”我挑挑眉，“自然是周都督的佩剑了。那样的图腾标志只有江东王族才有，更何况剑身透着王霸之气。如果亮猜得不错，此剑应当是小霸王孙策的佩剑焸畿吧。此刻的佩戴者不是周都督又是何人？”
我低下头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再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便邀鲁肃同往周瑜府上去。心道一路上欣赏欣赏东吴的夜色也是不错的。
然而那一晚我们却没怎么谈正事，只匆匆聊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我想周瑜恐怕是要等见过孙权之后才会和我详谈的。于是周瑜便和我聊起江东来。好在前几日我对江东还有些映像，自然也是聊得兴致勃勃。倒是鲁肃，谈过正事以后，便在一旁昏昏欲睡，想必这几日为了劝谏孙权也费了不少心力吧。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鲁肃便起身告辞了，一路打着呵欠晃晃悠悠出了门。而我和周瑜聊着，竟到了凌晨。此刻已经宵禁了，馆驿回不去，只得在周府借住一宿了。
穿过几重门廊，和前厅相连的是一个精致的别院，中间隔了一个小花园。别院仿佛是新开辟出来的，与周府的后院相距甚远，想是专为留宿的客人准备的。我今晚就住在这别院里。
江东的建筑虽无北方的恢宏，却另有一番精巧别致的风韵，加之周瑜亦是风流之人，这别院自是布置得清素古雅。
榻前的小鼎里焚着沉水香，有些催人入眠的作用，窗外的风也是软软的。
事情正如我所料的那样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只是有一件事，却是我始料不及的。或许应该说天意弄人吧，虽然我曾经不是个相信天命的人。
榻前是一张墨色的几案，桌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案上几卷半开的竹简，一盏灯火摇摇曳曳。墙角处的暖炉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隐藏着一团火红色的光。长长的天青色的帐幔拖到地上，一边慵懒地垂下眼帘。一派温暖舒适，怎么让人想不到，这是东吴大都督的军帐，而且是内帐。
靠在床首，我抬头望望帐顶，仍旧是带着浓厚的江东气息的帐幔。其实我不是认为周瑜很奢侈，只是人道周郎风流儒雅，逸俊高致，果然名不虚传，连这中军后帐都布置得如此素雅。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至于江边的小船，也是疑兵之计罢了。曹操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至于主公那边只有以后再解释了。
可是在中军帐我总是睡不好，三更半夜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军事急报吵醒。这时他就会转过头来嘱咐道：“你快睡，我出去看看。”说罢便披了衣出去了。只有一次我在帐中睡得踏实，那便是蒋干过江来了，那晚他便占了中军的位置，我只好到鲁肃的帐中借住一晚。奇怪的是，我竟然睡得很好。
已经好久没有回船上了，天也越来越冷，算日子离决战也不远了。这日我回到船上吩咐紫彤收拾收拾，怕是马上要用了呢。
这几日我倒是没有特别的事，只是每日例行去南屏山视察祭坛的建筑进度，顺便勘查勘查地形。
紫彤上次送披风给我的时候，说岸边的苇子早就枯了，整日里在风中摇啊摇的，仿佛要折断了。今天亲眼看到，确是萧索。不过这苇杆倒是上好的引火材料。
我坐在江边，看着落日一点点消失在浓黑的云层中，江水缓缓收敛起白日里的激情，静得像一池墨。
明天就是甲子日，风快起了。
在中军帐外徘徊了好久，我迟迟不敢走进去。进去了，又能说什么呢？直到天真的黑了下来。算了，我转过身向江边走去。却听见背后响起了冷冷的声音。
“你还要在这站多久？不知道起风了么？”
我停下来，却没有回头：“我还没祭风呢，怎么会有风？”说罢，我又迈开步子向江边那只小船走去。微微侧过头，我用眼角瞥了那人一眼，他怎么还没跟来？既然不跟来，就再也不要跟来了！
我甩了甩袖子，真的不再回头看他，径直消失在他视野里；而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再也没有。
这之前，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是我跟他提建七星坛的那晚。
已是后半夜了，一轮弦月兀自散着清冷的光，流泻到刀尖戟刃上，软软地缠着这冷艳，溶溶之声，似不绝于耳。
“建七星坛。”
“为何？”
“替你借风。”
“什么时候用？”
“甲子日。”
“好。明日我就让子敬备齐需用的东西。”
那晚所谈的军务就这么多。接着就听他在我耳边兴致勃勃地说自己最喜欢《诗经》中的哪一句。他说他最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淡淡的，却是天荒地老。我便笑道，几千年来，这句话不知被说了多少遍了呢。他却严肃起来，说起来简单，真的要做到却是何其难！何况，很多人，即使有心“执子之手”，却无力“与子偕老”。我又笑他，又不是没有人“与子偕老”，而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我翻过身，闭上了眼，也不想再听他讲什么。他却挑起我耳边的发，轻声说道：“天亮之后，忘了吧……”
忘了，忘了，我真的忘了，整日都在那叶扁舟里晃着，连琴声都是摇摇曳曳的。
自从第二日我走出中军后帐，我就真的没有进去过了。就连中军帐也只是例行会议时才去，会议一结束我便同其他人一样散了去，并未多作停留。因为我实在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好在这几天，我的心思都花在建祭坛上了，中军后帐与后帐里的人、后帐里的事都快忘记了。
风，猎猎地响，如期而至。
吴军的战舰缓缓驶出水寨，也如同预期的一样。
我回头望了望山脚，一叶扁舟早已等在那里。
一切，如此顺理成章。
我知道他可能并不相信所谓的借风，然而我自己也越来越不相信了。可他还是在众人面前微微颔首，先生奇才！
我扔了剑，挂了道袍，一路跑着下山来。我从未这样慌张过，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再见他了，而他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而我也知道，他完全可以在坛上就杀了我，可是他没有，他还怀有一丝希望么？我不敢奢望，这也仅仅是奢望。
其实，我也想对他说，天亮之后，忘了吧……
他，有他的梦想；而我，有我的原则。只是，我们相遇的时间错了。
如果，我没有来江东；如果，我没有去酒肆；如果，我没有进中军帐；如果，我从未出现过……
一切，随风而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