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求签 到头竟是一 ...
-
未过一日,感业寺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徐婕妤丢了一个琉璃盏。这本也不是甚么大事,不过那琉璃盏是皇帝所赐,又是婕妤平素常用的心爱之物,故又轻慢不得。
一番追查下去,却在一个叫素心的小尼房中发现了那琉璃盏。
不过婕妤仁厚,只说略施惩戒,禁闭几日便可。
素心蜷坐在柴房一角,面色苍白。她自武媚娘重回感业寺来便一直惴惴不安,待琉璃盏之事发生方才有几分如释重负。可是,武媚娘会这样简单地放过自己吗?仅仅是关几日禁闭而已?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们作垫背!我死了也不要让你们好过!”她想起那位颐指气使的魏国夫人,恶狠狠地说道:“凭什么你们生来享受荣华富贵,我的命就如草芥一般!”
正咬牙切齿地说着,柴房门忽地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扉前。
素心看到那人时,面如死灰,身子不由颤抖了起来,“你……你……”
待武媚娘听得素心畏罪悬梁自尽时,面上露出了一丝诧异,在她的印象中,素心虽然愚笨不堪,却最是惜命,这样的人,怎么会自尽呢?
“可有见得她尸体?”
采薇摇了摇头,“已经被拉出去埋了,这种事若传出去,怕会有污圣听。”
“可惜了,还有一着棋没下,她就这么死了。”武媚娘思忖了片刻,忽而叹道:“原来是她。”
“她?”
素心自是不可能就这么自尽的,何况,就算是她自己寻死,那么尸体也断没有这么快被处理掉,思来想去,大概也只有那人会对她动手了。
“她是在防着我呢。”武媚娘面上浮出一丝黯然,死人自然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将魏国夫人那件事抖出来,就算武媚娘以后想翻旧账,也没了人证,“没想到她这般不信我。”
“娘娘?”采薇不解地看着武媚娘,却见她苦涩一笑,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我会让她信我的。”
而另一边,皇后听得这事后也是一惊。
“那尼姑死了?”
双玉颔首,面色凝重,“不是我动的手。”
“武媚娘,没想到你还是这般睚眦必报……”王玉燕忽地皱起眉头,呐呐:“可是这样爽快的报复,又不像她的手段。她哪有这么好心,肯给人一个痛快?”
“对于素心那等惜命之人而言,死无疑是最为可怕的事情。”
王玉燕颔首,“也是。不然,除了她外,有谁会对那尼姑下死手?偏偏还是在这个时候。”她抿了口茶,低声说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武媚娘啊,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娘娘,”双玉想起那日武媚娘濒死的惨状,不由为她辩解道:“那日昭仪差点为素心所杀,她心有怨恨也属常理。何况,一命偿一命,这样的报复并不过分。”
“不过分?”王玉燕脸色一变,忽地把茶杯掷于地上,顿时碎片四溅,她眼角泛红,面上失却了一贯的冷静,反而带上了一丝狰狞,“哈,不过分!是啊,她从来都是光风霁月,从来都是迫不得已……”
双玉被她骇得一跳,反应过来后忙上前,一把将皇后揽于怀中,安抚道:“娘娘,别多想啦,都过去了。”
“过去了?”王玉燕渐渐安静下来,“有些事是不会过去的。”
这时,忽闻一声惊呼,武媚娘站在门口一脸惊诧地看着她们。
双玉意识到自己逾矩之举,忙退开几步,朝武媚娘行礼。可那人却看都没看她,只痴痴地望着皇后,美目中盈满了失落与哀伤。
王玉燕略略收拾了心情,可是实在笑不出来,只得冷着一副脸,问道:“昭仪为何而来?”
武媚娘本想跟这人说素心那事,想说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都不会背弃她,所以她无需防着自己。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必要了呢。
双玉见两人如此,忙召来奴仆收拾掉屋内狼藉,又转身给两人泡了杯茶。
武媚娘这才注意到那满地的碎片,心中略有惊疑,又生了几分担心,生怕这人身子又不好了,“娘娘,这是怎么了?”
“失手而已。”王玉燕也反应过来,沉声道:“昭仪请坐。”
昭仪?武媚娘心头一紧,看着皇后,怯怯地问:“可是媚娘做了什么事惹娘娘生气了吗?”
王玉燕见她满脸无辜,忽而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人总是这样,明明满手血腥,却总能装得最是无辜干净的模样,不知道骗了多少人。看她现在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谁能想到她刚刚结果了一个人的性命?
“昭仪贤德,哪会做什么事惹本宫生气?”
武媚娘自是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之意,不过她却十分不解为何皇后的态度突然变了。就算是她想和自己翻脸,也该等到淑妃下台之后吧。这个时候……难不成素心跟她说了什么话?可是自己也没什么把柄落在素心手里呀。
她正兀自猜测,心乱如麻,可纵她七窍玲珑,心思剔透,又怎能想到皇后不过是因着素心之死想到了前世之事;不过是,兔死狐悲而已。
王玉燕深吸一口气,面色已恢复如常。她也知晓自己刚刚反应太过,恐会让这人起疑,于是便轻声说道:“媚娘,抱歉……我方才心里有些不舒服,一时间说了些混账话,并非有意,你不要放在心里。”
武媚娘听得她这样说,哪里还有心再生怀疑。她抬眸向皇后看去,发现这人果然面上带了几分苍白,不由就心疼了起来,温声说:“又犯旧疾了吗?”她伸手往皇后额上碰了碰,发现虽是触手冰凉,却幸而没有发热,“怎么弄的?太医看过了吗?寺内一向简朴,不知药材够不够?”
她正忧心忡忡,却忽而被人一把握住了手。
皇后的手有些凉,又有些抖。
“媚娘,你……”王玉燕看着她,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她这般轻蹙眉头,眉如雾锁,目萦烟愁,不自己地带上了几分病态,却愈增妍丽。
只看得武媚娘心都要酥了。
“算了,”王玉燕最后终是叹了口气,刚刚那一瞬间她几乎将心中之话说出口,想问她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可后来转念一想,真心又如何,假意又怎样,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何况,这个人,怎么可能有心呢?“左右明日便要回宫了,我也没什么大碍,无需再劳烦太医了。对了,你今日来我这,可是有什么事?”
武媚娘一开始来这本是为素心之事,但现在忽然就没什么兴致说了,她眼珠儿一转,忽而想到了一处地方,笑道:“明日就要回宫了,媚娘请娘娘一起去求一签。”
求签?
王玉燕点点头,“那便去吧,没想到媚娘也信这些东西。”
“哈,也不是全信,拿来消遣一下,找个慰藉罢了。”
待行至殿内,一灰袍僧人见了她两,忙迎了过来,问道:“二位夫人,可是来此处求签?”
她们这次只是身着便装,身边也只带了两个侍女,那僧人便以为她们是随行的贵妇。
王玉燕有些奇怪,问:“你怎知我们是来求签的?”
僧人笑道:“我们这里的签最是灵验,不知多少达官贵人来这求过签呢。”
武媚娘走至蒲团旁,跪了下去,闭上眼颇为虔诚地拜了几拜,又拿起签筒,摇了几摇,摇出一枝签来。
僧人走过去,捡起签,看了看,“咦”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惊疑之色。
“怎么,可是什么不好的签?你无须在意,直说便是。”武媚娘倒不怕这签是什么下签,明尘那样的高人早给她摸过骨,说她这生大富大贵,只是三十岁时有场大劫。想来这签再灵验,也比不过明尘的卜算吧。
“倒不是什么下签,”那僧人将签给了她,说起了解签之语,“石藏无价玉和珍,只管他乡外客寻;宛如持灯更觅火,不如收拾枉劳心。这卦是说,你现在处境,犹如持灯觅火,所做一切,皆是徒劳无功,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
“那我应当怎么办?”武媚娘本是不信,却还是依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一个字,等。等到时来运转,自然守得云开。”
武媚娘勾了勾唇,“那我便等罢。”她朝皇后招招手,笑道:“燕儿,你也来试试。”
王玉燕点点头,依照她方才所为从签筒摇出一支签来,不过她并未让僧人解签,而是自己拿了起来,只见签上写着“当风点烛空疏影,恍惚铺成镜里花;累被儿竟求牧拾,到头竟是一场空”。饶是她不会解签,便也能一眼看懂最后一句的意思。她面上一冷,将那签随意抛掷在地上,拉着武媚娘便往外走去。
武媚娘看她脸色难看,猜她是抽到了什么不好的签,心里头生了几分后悔,只得劝慰道:“这些东西多半是不准的,你不要当真。”
空荡荡的佛殿内,僧人从地上捡起那只签,沉吟道:“这签虽是大凶,却并非没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