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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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一早，小皇帝就派了人来敲我的门，给我传了话：
“今日你表哥寿辰，快些梳洗打扮，随朕一道去府上祝寿。”
虽说朝堂之上，亲皇党和贤王党可谓剑拔弩张、冰火两势，但小皇帝还是很亲他这个四皇兄的。我略一收拾，就随人去了思行殿候着。
我到时小皇帝还在更衣，他也没忌讳，直接宣我入了殿。
我看着王公公同其他几位近侍在小皇帝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一身行头坠的他走都走不稳，不禁心里叹道，为了摆个皇帝的排场还是够吃苦的。
小皇帝一边任他们摆弄着，一边同我聊着天。聊着聊着突然就叙起了旧：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也是这个时候，你随着朕入了宫。”
哈，我怎么会不记得，那年皇上您可是拉着我在全朝众臣前露了脸。
十一岁时，我随着杨管家站在贤王府的后花园里，来给贤王祝寿的小皇帝一把拉住我，冲着园中众人讲：“我就要这个人做我的侍读。”
本来王爷从来都不准我在外人面前露面的，那日第一次说让我去凑凑热闹，我兴奋的不行，又紧张的不得了，只敢站在杨叔身边偷偷看那些平日不得见的宫中贵人。
结果就在我四处乱瞅的时候，一不留意就摊上了这档子事。
照理说，做皇帝的侍读都须从翰林学士中挑选，对学问品行的要求都甚高，而且最好年岁要比小皇帝大些。
府上做客的王爷文臣自然都是不同意，这皇上的侍读乃贴身之人，必得谨慎挑选，哪能从贤王府中随便找个来历不明的人就算了。更何况，这贤王的名声……
然而年方九岁的小皇帝又哭又闹，非说换了旁人他都不依，必须得是我这一个。
我自然不敢作声，只垂首站着，看着小皇帝委屈的样子很是心疼，毕竟他拉着擤鼻涕又抹眼泪的不是别的，正是王爷赐我的新衣的袖袍。
一场闹剧眼见就要收不了场，一旁看戏的四王爷终于发了话：“此人乃本王母妃家的远房表弟，姓沈，单字一个映，几个月前他父母因病过世，就来投奔了我。我这表弟今年十一有余，比皇上略大些，在家里也是读了几年书，四书五经都算略知一二，既然皇上喜欢，就先让他陪皇上读几年书，等十六弟年岁大了，再另请高明也不迟。”
我的身世自是不能明说，要是让人知道了这沈映是个从街上捡回来的小乞丐，王爷的面子当然不好看。我很难过，第一次露面，就给王爷惹了祸端。
众臣听了这话，觉得到底是个办法，终于不再反对。王爷说请皇上在府上留宿几日，待小弟收拾妥当，好随皇上一同进宫。
于是我这个小乞丐，就莫名其妙地进宫当皇帝侍读去了。
临进宫前一晚，我到王爷书房里，跪谢这五年的收养之恩。王爷眯眼看了看我，说：“思安可想过要报我这恩？”虽说沈映这名是王爷亲自改的，但他自己又嫌叫来不顺口，一向都叫我“思安”。
我连忙磕头，连声道：“那是自然。五年前王爷救命之恩，思安没齿难忘。”
王爷一笑，说：“那就好。你到了宫里，好好跟着皇上，每过三五日就通报我一声皇上的近况。”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了，王爷是要我进宫去做他的眼线，近身监视着小皇帝的一举一动。王爷又安排了亲信进宫照应我，毕竟我这女儿之身，要瞒着还是有处处的不便。
我看着年幼的小皇帝如此天真，时不时就冲我璨然一笑，心下觉得很是愧疚。但我既是王爷捡回来养大的，王爷的话我绝不会不听，所以每隔三五日我就同王爷的亲信细细汇报小皇帝的行踪。
“小皇帝这几日爬树摔伤了腿，天天在屋里躺着叫疼。”
“小皇帝近来迷上了古玩字画，托了人一箱箱地往宫里搬。”
“小皇帝这两天喝江南的贡茶喝对了味儿，吵着闹着要去苏州。”
“小皇帝最近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本春宫秘境，上了瘾，还叫我出宫多替他留意着。”
跟了小皇帝没多久，我就发现楚煦果然不是个做皇帝的料，而他这皇帝当的也委实不快活。前朝上文臣武将日常看不顺眼，翻着花样在朝堂上吵架，后宫里太后替他纳的妃子比他大了一轮，争风吃醋闹到他这里来。可怜见的，楚煦还是个孩子啊，就要断家务事了。
因而小皇帝倒十分依赖我，受了委屈就宣我去书房陪着，再往前两年，他更是常常靠着我哭诉，我时常觉得思行殿里地上那两个坑，就是小皇帝的眼泪珠子砸出来的。
我小时候，整条街的小乞丐赚的都没我多，就是因为我一张甜嘴会说话。这乞讨同哄人是两门异曲同工的学问，讲究的是场合和身份。这乞讨的时候，要是看到装饰华丽的马车轿子，就得赶忙上前跪着说富贵话，碰上心情好的能有不少赏金，若是有小姐夫人陪着，就要凑上前抱根腿，会说可怜话才能赚点同情费。自打跟了小皇帝，我这哄人的功夫是日益精进，日积月累的，在侍奉小皇帝的公公中也是小有名气。因而小皇帝每每发脾气，王公公都是来找我想法子平息。
小皇帝说：“沈映，你是这宫里唯一懂我的人。”
我想，楚煦这小皇帝，当得还真是寂寞。
进宫第二年，小皇帝突然生了天花。病来如山倒，全宫上下都提心吊胆，生怕他一没撑住就这样过去了。
天花的厉害果然名不虚传，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小皇帝已然蔫成了年岁不足的柿子，一张小脸青里透着白，青紫的嘴唇抿着，两眼紧闭着，看得叫人心疼不已。
我没生过天花，太医赶我出门，说染上了可不得了。
我看看小皇帝紧紧攥着我的那一双小手，心想，我小时候做小乞丐，什么脏的地方没去过，什么坏了的东西没吃过，就这点病菌我还不至于怂。
无知者无畏，我就这样大剌剌得陪了小皇帝两天两夜。
夜深露重，小皇帝有时仿佛醒了，但神志还是昏的，看着床前的我，拉着我的衣袖一声声地叫，“母后，我疼”，“母后，陪陪我”，我胡乱应着安抚他：哎，哎，娘在这里，你快些好起来，娘给你熬面汤。这话要叫旁人听见我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但所幸这种时刻人人都担心着皇帝的安危，也没人在意我说了什么占了小皇帝的便宜。
这两天里，四王爷差人来叫了我好几回，说府里有事同我商量。我推说皇上这里缺人手，自己走不开，次次都回绝了。
我心里害怕着些什么，不敢去见他。
第三天太阳升起来，小皇帝的天花终于消了。他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我刚要开口说句什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昏了整整一日，昏睡中我第一次梦见了我那六年未见的弟弟，他还是三四岁的模样，看到我颠颠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姐你终于回来了！”
醒来的时候我满脸的咸水珠子，胡乱抹了一把，心下暗暗笑自己傻。
就算再见面，来财也该和小皇帝差不多大了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