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王爷的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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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雪悠悠下了几日，终于放了晴，窗外一派霁色天光，稍头的杏花于是趁机冒了几个骨朵。
总算是盼到了三月的影子。
再过五日，三月初一，便是贤王楚昀的生辰了，小皇帝身为皇帝兼皇弟，少不了要去贤王府上捧个场。
每年这个时候，从贤王府里出来的、名义上又是贤王远房表弟的我，都要被拉到皇帝面前犯一回难。
“你说，今年朕给四皇兄送点什么好呢？”
我每年的回答都大同小异：“陛下这可是为难我了，我在贤王府上待了没几日就进宫当了侍读，之后和贤王也少了来往，实在是不清楚贤王平日里的喜好，不如还是交给王公公去安排罢。”
王公公自小进宫，一直跟在先皇身边侍奉，所谓皇帝身边呆久了，木头都能熬成精，何况王公公这只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什么人什么时候送什么礼赏什么东西，他那圆脑袋里自有一份算盘，这种事交给他办最放心不过了。
不过，每年这时候，王公公的圆脑袋都得愁成皱皮的小笼包。全朝的文武百官、皇亲贵族，就数贤王的礼最难送。小皇帝年幼即位，不懂朝政，那时年长他十岁的四王爷楚昀藉此分担了不少政事，渐渐有了大权旁落之势。后来随着小皇帝楚煦年龄渐长，不少大臣担心楚昀威胁皇位，纷纷上言要求皇帝收回权力，虽说如此，楚昀仍是重权在手，在民间顶着个“摄政王”的名号。朝内的所谓忠廉之士也往往瞧不上他，道他长袖善舞、工于心计，私下里又是结党营私、招兵买马，有意欲夺位之嫌，可谓朝里不可不除的第一大奸臣。
若说楚昀不觊觎皇位，但凡明眼人没有一个会相信的。毕竟论才能、权谋、手段，哪一样看来，都是楚昀更合适皇帝之位。
不同于楚煦，楚昀自小就展示出帝王之才，文武谋略皆远远胜过其他皇子。楚煦未出生之前，人人都道太子之位非四皇子楚昀莫属。
然而就在楚昀十岁时，皇上给他添了个弟弟，九皇子楚煦。
说来小皇帝楚煦也是命苦，他生母淑媛皇后在他出生时难产，小皇帝落地刚三天皇后就薨了。听说先皇抱着皇后的尸首在佛堂跪了整整五日，滴水未进，出来后就立了尚未满月的楚煦为太子。说来也是奇怪，坊间传闻皇帝当年立淑媛皇后不过是看重她背后的氏族，且自皇后孕后皇帝与其不知何故一直不睦，临产前皇帝也未曾探望，反倒是楚韵的生母欣贵妃更受皇上宠爱。大抵是皇后突然没了，皇上出于愧疚方有如此之举吧。
不过，虽说楚煦刚出生便被立了太子，但他毕竟是嫡子，先皇立他也挑不出什么错。尽管那时四皇子楚昀又风华正茂、才学出众，他也一直都是众臣心中的太子之选，但圣上的旨意岂容他人揣度，即使楚昀为天纵英才也只能乖乖接受就是了。
不知是否是先皇对淑媛皇后的死一直心存悔恨的缘故，楚煦自小就极受宠爱，没有什么是他哭闹之后还要不来的。不过在学业上，先皇对他也是分外严格，刚满三岁就请了刚正不阿的韩大学士来为楚煦授课讲书，结果物极必反，小太子反而更是贪玩。
宫里的折子递了一层又一层，来来去去都是说九皇子非帝王之才，劝先皇改立四皇子楚昀为太子。可先皇却是出人意料的固执，楚煦的太子之位仍旧稳固，倒是楚昀日渐受皇帝冷落。过不几年，先皇驾崩，楚煦九岁即位，成了如今昏于朝政的小皇帝。
我想的出了神，没留意王公公早已接了旨下去着人准备了，我瞅着小皇帝今日心情不错，便想着劝他处理些政务，他这次竟好说话的很，没闹什么脾气就坐到桌前了。我倚在窗下的孔雀椅，陪着小皇帝读了几个时辰的圣贤书，又盯着他批了今日的折子。
这窗下的位置向来是给侍读备着的，不过之前是个古板的方凳，我总坐不舒服，于是旁敲侧击地求小皇帝给我换了把孔雀椅。这椅形如其名，椅背如孔雀开屏般呈半圆状正正好包住我的身体，我坐着十分服帖。小皇帝虽然一向嫌那孔雀椅长得又俗又丑，与书房的整体气质不符，但见我喜欢，只好念在我陪着他读书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不得已降低了自己的审美标准，忍了。
天将日落，小皇帝看着也乏了，我方告退回房。
还没等进房门，钟晚就来找我了。他给我捎了一件玲珑瓷杯，说是王爷给的，算作生辰礼物。
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生辰是哪日，只知道是三月里生的，王爷说那便算作三月初一，和他一道过。
那瓷杯明彻剔透，杯身上是镂雕的几枝杏花，杯底藏了只小巧精致的莺儿，我接过来拿在眼前细细琢磨，甚是钟意。
钟晚说：“王爷上月去江南视察的时候见着的，觉得稀罕，又想着你平日爱喝茶，就给你留着了。等过几日你虽然也要一同去府上，但毕竟说话不方便，所以王爷吩咐早几日给你送来。”
我连忙谢过王爷，又道一句：“在下卑微之身，王爷本无需年年如此费心的。”
说着我从屋内拿出一个锦盒递给钟晚，道：“王爷政务繁忙，难免日日伏案到夜深，夜里湿气大，在衣内把此物围在腰上，可防寒气伤身。” 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亲自织的，做工难免粗糙了些，还望王爷不嫌弃。”
钟晚接过，客套说：“王爷怎会嫌弃，年年都是公子送的东西最合王爷的心意。”
不同往年，临告别前钟晚又多说了句：“沈公子在这宫里，已有五年了罢。”
我一愣，算算日子，自打杏花开时我入宫，满打满算确是有五年了。有时想起未进宫的日子，总觉得还是昨天。
十二岁我随小皇帝进宫做侍读，而在那之前，我在贤王府里整整待了五年。我五岁时没了娘，来年冬天，我爹又扔下我带着弟弟离家躲债去了。讨债的堵到家里说等不来我爹就要捉我去卖，我在雪天里等了一日又一日，是楚昀把冻的奄奄一息的我捡了回家。自打入王府，他就一直要我作男装打扮，模仿男子行为说话。他同我讲，就是因为我的女儿之身，我爹才会觉得累赘把我抛下，以后假借男儿身份，在府内生活行走也方便得多。他也不许我随意出府，怕是讨债的认出我将我掳去。
到今日，虽说我身量较一般男儿略小些，但说话做事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我的真身。
记忆中的王爷记如严父又如长兄，他从未视我如奴，而是教我读书写字，每逢我生病，王爷也是最担心我的那个。楚昀是否有谋逆之心，是不是那个满朝不齿人人杀之而后快的奸臣，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没有楚昀当日收留我的恩情，我不过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敢妄论忠奸呢。在我眼里，他不是权高盖主的四王爷，而是十年前救下我的恩公。
楚昀待我，是救命之恩、收养之恩、教导之恩，无论哪一份，我只怕赴汤蹈火都难以还清。
我托钟晚带了句话回去：“王爷的恩情是一辈子的，我这辈子没过完，这恩就不算报完。”
十年前的风雪天里，云锦纹的靴子，雪狐皮的大氅，我只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