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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马与骑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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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厅出来,叶清妆和秦珂看着下沉的日头,先去用了饭,才慢慢的往叶清妆的独栋小院走。
还未走到门口,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吵吵嚷嚷堵在门口,叶清妆的婢女青黛正惶恐又焦急的立在人群里说些什么。
叶清妆皱皱眉,加快了脚步,秦珂也连忙跟上。
两人走得近些,这才听清了那些人在闹些什么,无非就是其他门客气不过刺史大人对一介女子颇为看中,以讨论文学为借口想进院子刁难她罢了。
青黛也算是个忠心的婢女了,一个人在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再是害怕也没有让人进去。
“青黛,”叶清妆走上前去,仿佛看不到门口那些个聒噪不停的门客,话家常般向着青黛:“青鸢呢?”
青鸢是左御琅拍给叶清妆的另一个婢女,此刻没在门口,想来也不在院中。
“您的茶喝完了,青鸢去茶房取茶叶了……”青黛到底没法儿像叶清妆一样忽略这些人,叶清妆回来了仍有些发怵,“姑娘,这几位客人说……要找您讨论文章……”
叶清妆点点头,脸上也没了一贯的笑容,“我知道了,你去屋里烧上水,等青鸢回来把茶沏上,我来招呼客人。”
青黛应了声是,转头进了院子。
叶清妆这才将目光投向几位不速之客,眼波里跟带着刀子似的把几个人都浏览了一遍,然后幽幽的把来人的目的念了一遍:“讨论文章?”
叶清妆的目光看的几个来找事儿的门客相当不自在,又不能未战先怂的表现出来,只能有些色厉内荏的推出一个代表来,向着叶清妆道:“正是,在下看叶姑娘颇受刺史大人器重,想来定然是文采斐然,是以我们几个想来寻叶姑娘稍加请教,还望叶姑娘不吝赐教。”那人说着还像模像样的微微弯腰一揖。
“好说,”叶清妆把头一点,“哪篇文章?”
那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叶清妆居然就这么答应了,满肚子的强劝之词就这么哽在喉头,好在随即反应过来了,掏出一张纸道:“这是在下熬了一夜写出来的拙作,今日让在场的各位参阅,都觉得总有些地方不大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只得前来请教叶姑娘,还请叶姑娘……”
叶清妆不乐意听他啰嗦,接过纸也不看,直接递给秦珂,“你先看看吧。”
秦珂也不扭捏,笑笑接过,仔细的看了起来。
那几人是来找叶清妆麻烦的,自然不愿意让其他人来阅览文章,但秦珂的文采他们几人也是服气的,何况现在人家已经在看了,也不好再抢回来,只能在言语上揶揄几句。
“叶姑娘莫不是看不起在下,连这拙作都不愿一阅?”那写文章的人自是最难忍叶清妆这副态度的,直接出言询问。
“公子说笑了,只是秦公子的文才大家皆是有目共睹,难不成公子还不放心由他来看?”叶清妆答得飞快。
那人一下被噎住,想反驳又不占理,明明是他占据主动在质问叶清妆目中无人,怎么两句之间就变成了他不相信秦珂的文才了?!
那人自然要解释,“我不是……”
“我看好了,”一旁的秦珂突然出声,将纸递给叶清妆,“张兄你这文章问题不大,只是头尾之间的逻辑不通罢了。”
头尾之间?
那不就是整篇文章吗?!
整篇文章逻辑不通?!
被叫做张兄的人来不及纠结之前的问题,直接被秦珂委婉而彻底的评价给打懵了,连忙询问:“秦兄何出此言?……这篇文章在场的各位都是看过的,怎么会完全一无是处呢?”
秦珂还是笑:“张兄,你文章里的条理分析,切入论证的确有章可循,但……你可有想过你的论点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行的?”
“可是我东澜于战场上常在骑兵一支确实不如北羌,在下文中论述的丰草沃土,以养强马有何不可?”
“张兄为何想出此方呢?”
“自是因为北羌于育马一途更为出色,东澜自当以其为师,壮大自身。”
“既然如此,”秦珂有些忍俊不禁,“张兄可知你这篇文章最大的纰漏出在何处?”
那张兄抬手一揖,面对着秦珂但也算恭敬:“愿闻其详。”
秦珂却又卖关子般不答,扭头冲着叶清妆说话:“你可看出来了?”
“她能看出什么?”不等叶清妆回话,有几个本就打算来闹事的人直接喊了出来——一介女子,能认得字就不错了,赏文?笑话!
秦珂皱眉,刚要回话,叶清妆却笑着开了口:“地域和人口。”
那几人看见叶清妆根本就不搭理他们,嚷嚷的更加大声:“混说!张兄文中考虑到了东南一带的情况,东澜大批的骑兵和战马都养在那里,运输更是四通八达,在那里建立草场无疑是最合适的!”伴随着这话,其余门客也是纷纷点头表示认同,唯有秦珂无奈摇头。
叶清妆看着这些反驳她的人,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认真的?”
那些人连连点头,看得叶清妆觉得面前这些人仿佛在劲舞。
叹了口气,叶清妆收了戏谑的心思,一板一眼的开始解释。
“北羌育马之术确实出类拔萃,但一味模仿真的能有出路吗?”
“东南一带是交通发达人口众多,但你们想过没有,人口多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粮食和更多的耕地,江南一带气候湿热,适合种植水稻,自产自销完全没有问题,但绝对没有多余的空地来种植牧草。”
“更何况,北羌相对东澜气候相对温和,正是牧草多汁的先决条件,你在东澜最闷热的地方种植同样的牧草,得到的数量和质量会是一样的吗?”
“拿更差的牧草培育出来的战马,拿到战场上,遇见北羌强骑会是什么后果?”
“何况现在东澜的战马养在那边是因为北方太冷,不适合战马越冬,等到来年开春还是要拉倒北方去进行备战训练的,届时这些南方草场怎么办,荒着?”
……
一个个的问题和质疑连珠炮似的打过来,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此时一众门客中再也没人敢鄙视叶清妆的女流身份了,就如同武者只会向强者臣服,文人也会崇敬文学素养高于自己的人,例如秦珂。
例如此刻的叶清妆。
叶清妆嘚瑟够了,嘴皮子也干透了,眼看这些人差不多都被自己强悍的分析给征服了,也就见好就收,托了秦珂帮忙送客,自己则奔回屋里牛饮去了。
待得秦珂迈步进来,就看到叶清妆嘴对着茶壶口相当没有气质的“吨吨”狂饮,一时间对叶清妆的性别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呼……”叶清妆喝够了水,将茶壶往旁边一搁,看到秦珂进来了正想顺手给他倒茶,又想起这壶嘴刚被自己喝过,连忙喊来青黛给另沏一壶。
秦珂消化了一下叶清妆的豪迈,这才找到了话口:“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理会他们。”
叶清妆撇撇嘴,道:“一次不理还有下次,不如一劳永逸的给他们整怕了,下次才不会来找我麻烦。”
叶清妆说出来的当然只是表因,内地里当然知道今儿这一插曲势必会传到左御琅耳朵里,自己当然要鹤立鸡群一把。
秦珂端起新上的茶浅呷了一口:“叶姑娘大才,秦某今日才算是领教了……那些人虽说是有才,但虑事上到底还是缺了几分灵活性,书本上教了‘借敌之长壮己之力’,他们便一味地去琢磨着怎么走别人的老路,而未能周全的考虑到其他因素……但叶姑娘你不同,你能看出来。”
“那是他们迂腐,”叶清妆半点不客气,“成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光知道论政却不懂得农耕,犯这样的错也不奇怪。”
“那,叶姑娘觉得我东澜骑兵不如北羌一事该如何处理?”
“你觉得呢?”叶清妆不答反问。
秦珂抬起扇子轻轻敲了敲下巴,思考着道:“依在下愚见,既然短期内骑兵之力难以强大,不若换种方法——加强远程武器的射程和威力。”
“哦?”
“若是东澜的弓箭和重炮在战场上能射得更远,那在对上北羌时便能先消耗敌军,后期再来建立优势也更容易。”
叶清妆颇为赞许的举手鼓掌,“不错,是个好方法……只是没法子立竿见影,必须是在武器得到有效强化后才能实现。”
秦珂点点头,“那依叶姑娘高见呢?”
“我?”叶清妆狡黠的笑开,“若我是前线领战之将,我便会派出一支敢死队,潜至北羌骑兵的取水之处……下毒。”
“毒人?”
“毒马。”
听了这话,秦珂有些好笑,“叶姑娘,那水不仅马喝,人也是要喝的呀,等有几个先喝水的人中了毒,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喝,更不会喂给马喝了。”
“人喝水自然是渴了才会喝,但马喝水却是统一喂的,那水往马槽里一倒,至少五成的马会来喝,再论上从喝到毒发的时间,等到毒被发现,保守估计也有八成的马会中毒。”
“若是人先喝呢?人若是中了毒,那水定然不会再喂给马。”
“那就放那种人喝没事马喝会死的毒咯。”
“呵呵,叶姑娘说笑了,哪里有这样的……”
“哒。”叶清妆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
秦珂:“……叶姑娘你随身带毒令尊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