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之外（GL）》八尾半

10、回家

　　我睁开眼睛，一片空白。这是哪儿啊，这么白，这么刺眼，是……阳光？我试着慢慢转动脖颈，这应该是医院吧，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气息，还有这，米白色的棉制的沉重被子，铁床，白色的稍微有些掉漆的小柜子。旁边有个人，坐在木质的椅子上正在打盹。这不是我妈么？她怎么会在这儿？
　　“妈妈，妈妈。”我叫她。
　　她慢慢张开眼睛：“小轩，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怎么搞的，怎么会撞车呢！你吓死妈妈了……”她的眼角涌出泪光。
　　我揉了揉眼睛，发现右手手背上有输液管：“没事，你别哭，我这不是好了么。你怎么知道我撞车了。”
　　她抹抹眼睛：“医院从你包里的证件查到的……当时我都快吓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哪疼的？”
　　我轻轻地说：“什么都没有，稍微有点头晕。医生是怎么说的？”
　　“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四肢有些擦伤。你真没别的感觉了？你可千万要说呀……”我妈还在不停地说着。
　　“真没事，不过……”
　　我妈一脸紧张：“不过？不过什么？还是不舒服吗？”
　　我一笑：“我想说，我好饿，哈哈。”
　　“你吓死我了你，死孩子。”妈妈的微笑很温柔。

　　等我妈出去给我买饭的时候，我掀开被子，撸起裤腿——好大的几块纱布……但是我并不觉得疼。医生不是都说了么，只是擦伤。接着看看胳膊，也是一块块纱布胶布，我试着掀开其中一块仔细看。
　　这么惨不忍睹，大概会留疤吧。
　　我把纱布重新盖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又是医院。
　　又是打点滴。
　　我抬起右手，看着上面的输液管把药水源源不断地输入我的身体，伸出左手想把它拔掉，想了想又作罢。
　　打吧，打吧。
　　小小的我在医院哭：“轩轩不想打针，奶奶，我想回家，我不喜欢医院，带我回家吧……”
　　小小的我央求来看我的姥爷姥姥：“姥姥姥爷，带我回家吧，我讨厌医院，我不想打针……”

　　我终于哭了出来。
　　无所顾忌地号啕大哭，我不想在乎外面是不是有人会听到。
　　我已经多久没这样哭过了，那么多的药水，好像全部转化成了眼泪似的，它往外涌，往外流。我用双手捂住眼睛，眼泪从我的指缝中涌出来。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敲门，轻轻地。
　　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赶紧抹干脸上的泪水，揉揉眼睛。
　　进来的却是美砂，手里拎着一堆东西。
　　她张张嘴，却不曾发出声音。
　　还是我先开口：“你来干什么。”
　　美砂又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很艰涩：“你……还好么，我……从昨晚开始一直打你手机，都打不通，今天打你家的，你家保姆接的，说你在医院，你妈在医院陪你……我……我就……想来看你……”她看着地面，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完了，抬起头来看我。
　　我看着她不作声。
　　美砂有些尴尬地抿嘴，又低下头：“对不起，我……对不起……”
　　她就那么低着头，好像要哭的样子。

　　我开口了：“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吧。”声音淡得让我有了那不是我发出来的声音的错觉。
　　美砂猛地抬起头：“不，我还有，我，对不起，我……”
　　我打断她：“你除了对不起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她眼眶里含着泪水定定地看着我：“算了……我明天再来吧……这个袋子里是你喜欢吃的东西，我放这儿了。”她把手里的袋子缓缓放到椅子上。
　　“我不要，你拿走。”我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形状模糊的水渍。
　　美砂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我叫你拿走，你没听见吗！”我猛地撑起身体想下床，却一个踉跄，又倒回床上。美砂见状，匆忙跑过来扶我，却正面对上我瞪着她。我想这眼神足以和我抓着她头发时的凶狠状媲美。美砂一惊，放开我的手臂，慢慢地退后，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留下一句“我明天再来”之后消失在门口。

　　我怔怔地看着美砂消失了的门口，看了有十分钟，门口有响动。我以为是她又回来了，刚在想她还会说什么，却看见我妈拎着一大堆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了：“哎呀哎呀，外面那个饭馆人多死了，我等了那么半天……哎？有人来看过你啊？哟，这么些吃的……”
　　“妈妈，把那堆东西扔掉。”我平板板的声音像是失去了感情。
　　“哎？为什么，好好的东西……”我妈看到我一脸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突然怔住了，“这是怎么了？到底是谁来了把你弄成这样？”
　　“没谁，我没事，妈妈，我……”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又涌出来，一片模糊。
　　我妈跑过来，抱着我的头跟着我一块哭：“好孩子，没事了，不管是谁，妈妈都不让他欺负你……没事了，没事了啊……”
　　我抱住妈妈的腰，把头埋在她胸前抽搐，她的衣服湿了一大块。

　　从那以后，每当我妈没在医院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哭泣。但是再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哭嚎，只是眼泪顺着眼角不断地流下来，在白色的枕头上留下一滩水迹。我跟医院说，除了我妈，其他探视一律拒绝。那以后我再没见过美砂，只是偶尔从妈妈那听说有个女孩子总是往家里打电话问我的情况。我叫我妈以后接到这类电话直接挂断，她没说什么，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我回家了。其实我觉得我早就好了，只是我妈说出于保险起见，硬是让我又多住了几天。我是无所谓，我的笔记本被搬来了，我不愁没事干。只是我从来不登陆ＱＱ，我不想看到任何和美砂有关的东西。回到家让我感觉温馨，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外面租的房子我让我妈给退了，东西都搬了回来。我每天和我妈粘在一起，我们一日三餐乐呵呵，除了那个总打电话来的女孩之外无所不谈。我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是玩游戏，过得很平静，只是有时候深夜躺在床上，泪水还是会自动地流出来。

　　我以为我与美砂从此就会永不相见，我以为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忘了她，我以为她带给我的创伤会像我的身体一样自动复原。
　　可是一切都只是以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