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风》林仙

5、李婶 她睁着眼看

　　许九坐在车上，手搭椅手上，闭着眼在想刚刚那个女生。她观察力好像很敏锐，平常里没少关注自己。她的性子柔静，可除此之外，还给许九另外一种感觉。
　　许九说不出。
　　她睁眼，很快就要到家了，开始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妈妈希望她时时刻刻保持形象，她虽做不到，但乖乖女的样子至少得在她妈面前维持住，哪怕妈妈也知道。
　　下车后，许九拐进通往自家的弄堂里。一直沿着巷子走到尽头，就是一片居民区，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和乡村集镇类似。市里说要保护古老建筑，所以新开发时候没有进行拆迁。他们这里是一家一户院子的那种，虽没有很密集的人家，但看起来规模也不小。
　　许九家门前有条小溪，水很清也不深，里面有些小虾小鱼，常有小孩子下去抓着玩，有时候她也帮着他们一起。可邻居们知道她们家情况，不怎么待见她们母女，虽平日里和礼和气的并不说些什么，但背地里也没少嚼舌根。小孩子心思简单，喜欢就是喜欢，都爱和许九玩，全把她当姐姐来着。大人们为此可没少花心思。
　　这世上，好人也到底还是有。隔壁的李婶，是这里唯一真心对她们母女俩好的人。平日里常来许九家串门，李婶的老公在外头打工，常年不在家，她有一个五岁大的女儿，叫糖糖，很可爱，跟个小屁虫似的，老爱粘着许九。
　　许九刚走到门口，糖糖就从院子里头蹦出来往她身上扑，高呼，“妈妈，许妈妈，九姐姐回来了。”
　　糖糖就喜欢叫许九九姐姐，她总以为许九是许知秋生的第九个女儿，还老问许知秋，“许妈妈，九姐姐的八个姐姐去哪里了？”
　　小孩子就是这么天真，当年的许九也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啊！
　　许九一把抱住糖糖，脸上遮掩不住的笑。
　　许知秋和李婶看着也笑的开心，这姐俩关系好。
　　“糖糖啊，你这么喜欢你九姐姐，干脆给许妈妈做女儿，好不好啊？”许知秋朝着糖糖一脸宠溺的说。
　　“好啊，好啊！”糖糖很高兴，这样她就能天天和她九姐姐一起睡觉了。九姐姐讲故事可好听了。
　　许九拉着糖糖的手走进院子，看见坐在树荫下削土豆的李婶，朝着她笑里笑，喊了声:“李婶。”之后说，“妈，我带糖糖去屋里玩。”
　　“嗯。”许知秋应着。
　　李婶是位四十出头的典型妇女，乌黑稠密的长头发在后脑勺绾成一个髻，不化妆，黝黑的皮肤上有明显易见雀斑，一点一点的，像雨花石。她的眼睛倒是很好看，炯炯有神，不想是个经历半长辈的。
　　李婶将手里的削皮刀放一边，又拿起盆里的芹菜边择边跟许知秋说，“小秋啊，你家阿九长的是越来越好看了，跟你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她眼睛和鼻子不像我。”
　　许知秋和李婶聊着，许九带糖糖在屋里头玩着娃娃。
　　......
　　卓语聆家在另一头，这边是一栋栋的老式居民楼。房子看起来也挺旧的。车开到2栋楼下的花坛旁边，她说“到了。”
　　封泽停车，下车，然后绕到右边副驾驶座的位置，帮卓语聆打开车门，右手轻环过她腰际，绅士的手势，扶她出来。
　　封泽打算扶她上去，卓语聆缓推掉他手，说，“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可以上去的。”
　　她不能让她妈妈看见，她妈妈管她超严的，不能看见她和男生在一起。
　　“好，那你小心点。”封泽放手。
　　“嗯，今天谢谢你，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她说完朝他挥手，然后右手抓着扶杆，一步一步慢走上去。
　　封泽在楼底下站着，等看不见她人的时候，才驱车离开。车向前开绕过花坛，转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三十几的妇女，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衣服也有些不太正常，搭得不是味道，他觉得有些奇怪。
　　那妇女好像也注意到封泽的车，仿佛奇怪，不过停下多看了几眼，之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竟加快了脚步。
　　封泽摇头，踩油门，夏折铭他们在等他。

　　许九这边刚吃过晚饭，李婶帮着许知秋在厨房洗碗，两人聊着什么。她带着糖糖写字，糖糖比一般同岁孩子矮半个头，还没桌子高，许九拿了凳子，让糖糖站在上头，她站在她后头护着她，左手压纸，右手抓着糖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糖糖的小手肉乎乎的，热的很。许九体虚，身子偏凉，手也凉。糖糖说，“九姐姐，你的手真舒服，冰冰的，像——”她转过头来看着许九笑，很甜，超级可爱，“像妈妈昨天给我吃的西瓜，冰冰凉凉的，很好吃呢！”
　　“糖糖是不是喜欢吃凉凉的西瓜呀？”
　　“嗯。”
　　“这样啊——那九姐姐明儿给你买个大西瓜，好不好？”
　　“好呀，好呀。”糖糖心思全然不在写字上。
　　小孩子奶声奶气说话的声音特好听，许九特喜欢。
　　李婶听见笑声，从厨房出来，“讲啥呢，姐俩笑的这么开心。”
　　“说西瓜呢！”许九回。
　　“糖糖和你说的吧，她就喜欢吃西瓜，天天吃都不够，老缠着我买。”李婶手上还有洗碗的水渍，她边走过来边将手在围裙上搓，眼睛往外瞟了眼。
　　天微灰，渐暗下来，时间不早了。
　　李婶到身前将凳子上许九环着的糖糖抱起来放地上，“阿九，天晚了，我带糖糖先回家了。”然后朝厨房方向喊，“小秋，我们走了啊！”
　　“好，再来玩。”许知秋的声音传来。
　　许九看出去，天空颜色层次分明，越后面越深，像是大片乌云，天黑，看不真切，昏暗中热气更甚，愈来愈闷，堵的人胸口难受。
　　许九比别人敏感些。
　　“李婶，天色不好，小心点。”
　　虽几步路，但天已晚，路不好，李婶又带着糖糖，需多注意。
　　“好，好。”
　　“九姐姐再见，我们明天见哦！”糖糖被李婶牵着，朝她直挥手，还古灵精怪的不停眨眼睛。
　　“再见！”她送李婶到门口。
　　走回来的时候许知秋已经从厨房里出来收拾桌上的纸笔，“妈，我上次的药你是不是收起来了？”
　　“林医生说那药副作用太大，让我看着你，不许多吃。”
　　“那安眠药呢？”
　　“也一道收起来了。”
　　“那我晚上怎么睡？”
　　“等下收拾好我就去给你拿今天吃的量。”许知秋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许九，眼里的担忧，满脸的愁容，“我数过了，药的颗数不对，特别是安眠药，少了很多，你没有按医生的量吃。”
　　许九不说话。
　　“阿九，你不能这么依赖药物的。”
　　“我知道，妈，我没办法。”
　　许知秋把许九搂在怀里，手轻抚她背，“会好的，阿九，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妈妈在呢！”
　　……
　　凌晨一点，“轰”的一声，许九从床上惊醒。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冒着大颗大颗的汗，不断流下来。许九眼神空洞，就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湿透了的睡衣。
　　她又做那个噩梦了，那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不断重复。
　　不堪，□□，连空气都充满萎靡、腐烂的气息。
　　“轰”，又一声，雷落在近处，她回过神来。
　　风‘呼呼呼’的刮着，大颗粒的雨滴击打着玻璃窗，外头的雨很大，仿佛要击碎玻璃冲刺进来一样，闪电的亮光从窗帘相接处透进来，伴着许九急促的喘息，鬼畜的音效，像恐怖片里出现的镜头。
　　夜里果然有暴风雨。
　　这一夜，她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雨夹着雷声，直到凌晨三点半左右才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