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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止戈尚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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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如今近8个月的身孕,本身孩子就不足月,如今又受惊吓,如果出现早产征兆,可能孩子和大人都会不保,但是苏尔本来就有武功底子,身体素质极好,又是见过打杀场面的,如果仅仅是看到有吴军挥刀而过受到惊吓,暮鼓倒是有些不信,果然。
专为顾天成治病的军中御医通过检查之后说苏尔并无大碍,只是受到点惊吓,多吃几副安胎药便可。
羲和也松了一口气,但是表面上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表示,只是将苏尔抱回了营帐当中。
暮鼓看着地上的文质,满眼的心痛,她轻轻的合上文质死不瞑目的眼睛,这也算是一个忠心护主的人,只可惜。
“主上,我还有话要说。”子沽双膝跪地,双手抱拳。
“何事?”暮鼓看向子沽。
子沽从腰间抽出双环蛇首短剑,恭敬的递了过来。
暮鼓一把接过:“这不是子为的短剑吗?”当年黄叔叔亲手所赠,子为一直放在身上防身用的。
“子为呢?”暮鼓猛然像是知道了什么,“他在哪里?他为什么没回来。”
“禀主上,子为已死。”
暮鼓脑袋顿时一片空白,那一瞬间,她觉得她整个身体被丢进了冰窖里,冷冻的都失去了知觉,子为?子为死了?怎么可能?暮鼓摇头,她不相信。
“暮鼓。”感觉暮鼓下一刻就要跌倒,顾天成从后面一把扶住她。
“出了什么事情?”顾天成看向子沽问道,
“是属下的错,属下没有尽早禀报元国境内精卫已被拔除之事,害得子为此次联系精卫暗站的过程中行踪暴露,入了苏潭等人的圈套,我等到之时,子为已经身受重伤,后来他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斩杀苏潭,却也被苏潭营中的高手斩杀。”子沽的声音充满了哀伤。
暮鼓缓缓闭上了眼睛,久久都没有睁开,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倾泻而下,她一定是做了一个梦,子为武功高强,是以一敌百的虓虎悍将,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她狠狠握着手中的短剑,她没有办法相信。
“他不会死。”暮鼓咬牙说道。
顾天成轻轻覆上她握着短剑的手:“暮鼓,清醒一点。”
“子为的...”暮鼓一时间没有办法说出尸首二字,“你们可曾带他回来。”
子沽点头:“就在营外。”他知道子为与主上的关系,所以特意带回了子为的尸身。
暮鼓缓缓的走向帐外,她看到子为歪着头躺在地上,身上数处刀伤与箭伤,几乎皮开肉绽,伤口鲜血未凝,而脸上手上的血渍却已经与他的肌肤连为一体。
“子为临死前说他没有保护好主上,让主上多次身陷险境,如今死了也是解脱。”子沽低下头,不忍再说下去。
暮鼓红着眼没有说话,当年八岁因祸出宫,被人贩子卖到顾国的百花苑,见到了那个同样孤苦伶仃的子为,他们一起被主事的人打,一起受冻挨饿,一起被人欺负唾弃,他们一起经过寒冬腊月,酷暑流金,一过就是两年,那两年里,他和她都习惯性的默默不语,独自抱紧自己舔舐各自的伤口,但是每一次出现什么事情,他都会护着幼小的她,她什么都没说,但是不代表她心里什么都不懂,后来当黄叔叔来救她的时候,暮鼓毫不犹豫的要求黄叔叔带走子为,后来经过精心训练,子为成为一名为复仇成大业为生的精卫,这一晃眼已经是十年,十年的倾心相护,如今他却毫无生气的躺在她的面前。
她记得子为曾经说,让他跟她一起离开这里,找到一个与世无争,没有阴谋的世外桃源,过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生活,她找到了,她相信现在的子为也找到了。
“帮子为整理衣冠,战争一结束了,就埋了吧。”暮鼓不忍再看向子为,淡淡的说道,子为是一个孤儿,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那么就让他在通城这片土地归于安宁吧。
顾天成之前因为暮鼓要求放出子为,内心无比的不爽,而看到此刻,顾天成心中也有些戚戚然,他肯定子为的能力,更敬重他是个真汉子,他看到暮鼓一言不发的走进营帐,眼神空洞,手不停的抚摸着那柄短剑,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永远不会明白暮鼓与子为之间的亲人般的感情。
战争结束的很快了,还未到卯时,外面已经开始偃旗息鼓了,吴军没有等来元军的配合夜袭,大败。
其实子沽的话还没有说完,元未栩之所以最后放弃夜袭计划,不仅仅是苏潭之死,更是因为李毅老将军带着众将拼死力谏,不惜以威胁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尤其是李毅老将军,以古稀之体差点就拿剑自刎,而苏潭的死,则告诉了元未栩,暮鼓要阻止这场战争的决心,让元未栩不得不重新评估,继续这场战争他要付出的代价。
三天之后。
暮鼓说带着顾天成重游故地,他们带着少量的随从从顾营一路骑行。
“还记得这里吗?”暮鼓拉住坐骑,指着不远处的城门对顾天成说道。
“罗门镇。”记忆像是一团水一样一下子涌向顾天成的脑海,当时他被暮鼓等人挟持从这里经过,言不得动不得。
罗门镇曾经是整个通城最繁华的镇之一,曾经商铺林立,不禁早不禁宵,人流如水川流不息,而现在经过战火一次一次的肆虐,早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早前繁华的大街如今到处都是断壁残桓,人丁寥寥,仿佛一座鬼城,暮鼓缄默无语,而座下的马儿发出了悲鸣。
又经过一个时辰,翻过两座山,他们看到了一棵被烧毁了一半的百年紫藤树,依旧是紫藤花开的季节,紫藤花在衰败枝丫上随风摇曳,带来一片紫色的凄凉的梦幻。
“还记得紫藤花会吗?”暮鼓眼神充满了哀伤。
顾天成点头。
没错,这里就是紫藤村,正是夏季长谷的时间,但是稻田上却干裂到寸草不生,哪里还像是有人烟生活过的样子,难道村里的人都因为战争逃难去了吗?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顾天成率先下马,将缰绳扔给了黄俊。
“说了重游故地。”暮鼓也下了马,带他走过村口,向西边走去,不久就来到了他们曾经居住的茅草屋,他们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陌生人向她走过来有些惊慌的愣在那里。
老妇人佝偻着腰,衣衫褴褛,浑身干瘪枯黄,身上的筋一根根的凸出来,仿佛骨头上长出的缠藤,一看就是因为长时间的饥饿造成的。
暮鼓微微行礼,之后问道:“请问陈明在吗?”陈明当年在裕亲王府做管家的时候,父母因战乱前去投靠,暮鼓才有机会带着顾天成居于此处躲避空金等人的搜捕,只可惜在暮鼓前去顾国为质的时候,陈明因杂事被苏潭赶出裕亲王府,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那老妇人怔怔的看着他们,忽而转过头去,嘴里念念有词,意识错乱的嗯嗯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大娘?”暮鼓又试探的喊道。
那妇人兀自坐在院子里,望着村口的方向自己跟自己说着话。
“去问问其他人吧。”顾天成说道,凭着记忆暮鼓敲响了胖丫头的门。
果真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妇人,但是形如枯槁,饥黄消瘦,哪里跟胖沾上边,暮鼓那一瞬间还以为是紫藤村谁家新嫁进来的小媳妇,正当暮鼓以为敲错了门时,那人看到暮鼓的一瞬间猛然惊慌失措起来。
“莲花...莲花嫂子。”那声音不是胖丫头还有谁。
暮鼓惊诧的看着眼前的人,后来胖丫头赶紧将暮鼓等人迎进了门,小心谨慎的关上门。
“你们怎么回来了?”胖丫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无光,似乎受过什么巨大的刺激,哪里还像是当年主动找到暮鼓要求做小的直爽女子。
“怎么了,你没事吧?”暮鼓想要握住胖丫头的手,却被胖丫头害怕的躲开了。
“我...你们,你们不要回来,你们快走,会有人抓你们的。”胖丫头看着暮鼓说道。
“谁?谁会抓我们?”暮鼓拧着眉头。
“那些元军和顾军,他们抓壮丁,村里的男人都被这抓走去打仗了,连我爹都被抓走了。”胖丫头压抑许久的惊恐,在向暮鼓说出的瞬间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可是村长都年过半百了。”暮鼓说道。
“连刚过弱冠的孩子他们都不放过,还有你爹还有陈明哥,他们,他们都被抓走了,那些人就是畜生。”胖丫头怒喊道。
看来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位大娘应该就是陈明的母亲了,当年她假装陈明从小被送出去的妹妹,看到他们家人都没有人说破,暮鼓看了一眼顾天成,顾天成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现在又闹了旱灾,一年以来滴雨未下,老天爷都不给我们活路了,如果不是为了等大牛哥还有我爹回来,我早就想死了。”胖丫头泣不成声。
暮鼓实在不忍心问,天灾人祸之下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生存下来的,但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整个心都像是被裂开一样,通城之战断断续续持续了这么多年,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从胖丫头家里出来天已经有些黑了,皎洁的月亮在还空无一物的天空上悬挂着,孤寂的散发着光亮,正是纳凉乘欢的时候,整个紫藤村看不到炊烟更看到人影,甚是凄凉,暮鼓和顾天成默默无言的走到村口的那颗紫藤树下,席地而坐。
“还记得当年我推着你在这里观花赏月吗?”暮鼓问道。
“嗯,那个时候很热闹。”顾天成似乎也陷进回忆中,那天全村的人叽叽喳喳的凑在一起,嬉笑怒骂,他还看到紫藤花在月光下随风飘落,落满衣襟,犹如仙境。
“朕回去会帮胖丫头找到他爹和大牛的。”顾天成说道。
“你以为她,或者说他们需要是这个吗?”暮鼓看着顾天成,她知道顾天成一定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也知道这一路走来所看到这些一定在顾天成的心里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皇上,在我还在清河村的时候,我曾听说皇上领兵数十万攻打东寒等小国,使他们都归顺顾国,那个时候连姜河都在说,顾国皇上想要一统天下,做这千古一帝,可是什么是天下,是所谓的疆土无边、皇室百代吗?不是,是百姓,百姓才是天下,皇帝的威严依靠着帝国,而帝国的存活依靠的是百姓啊,皇上与其说想要将这天下都掌握在手里,不如说是想要收服这天地间的百姓,可是你看看你身边的这些百姓这些年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皇上的臣民命还不如草芥,在皇权的压榨之下毫无喘息的机会,这就是皇上要的天下吗?”
顾天成并不作答。
暮鼓将头轻轻的靠在顾天成的肩膀上,握着顾天成的手,动情的说道:“夫君,如果我们如同这天下普通的百姓一般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上,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我希望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希望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入,我希望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和你执子之手,一起变老,所以停止战争好不好?”
“止戈尚同?”
“是,止戈尚同。”
顾天成又沉默了,从他还未成年开始,父皇就给他灌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天下大势,他相信这个天下分合之势会在他的手中终结,他当年立誓,他将终其一生在这统一天下的路上奋斗到底,可是这天下到底是什么,他也开始思考了,连年的征战让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他都知道,可是他以为只要他拿下天下的那一天,天下的百姓就一定可以过上富足的日子,等他统一天下的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实现?百姓又要受多长时间的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