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伽朗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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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城的山半城上，伽朗披着白色的大斗篷，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这使他看起来与周围来来往往的雪族无异，只是更瘦小些。他的步伐急促，几乎是在奔跑，斗篷泛起朵朵波浪。伽朗又拐过了一个街口，跑进一条小巷子里，越往里走人越稀少，终于，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一条完全在阴影中的小巷，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高高的塔楼遮住了所有阳光，小巷子的地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伽朗的钉靴在冰上留下一排排细小的钉孔。他在小巷的尽头停了下来，那是一面倾斜的平滑的山壁，同样结了厚厚的冰，伽朗从斗篷下伸出右手，用嘴咬着扯开皮毛手套，露出一只纤细的白皙的手。他把手贴在冰面上，冰快速的融化了，化成水淌到地上。
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出现了。
伽朗爬进去，转头低声念了一句，洞口立马覆上一层厚冰，与之前别无二致。他把手套戴回去，开始向里边爬，不多一会就变得开阔起来。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半球形的洞穴，洞顶嵌着一块微微发光的小石头，洞不大，大约能放下两张并排的单人床。而此时，洞穴里正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他裹着黑色的毛皮，右手撑着脑袋，正在闭眼小憩。
伽朗的到来惊动了他，他抬起头，却被乱蓬蓬的黑色长发遮了眼。
伽朗见到他，悄悄地松了口气，他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庞。伽朗说，“我来晚了，不过我找到了你要的草。”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一直系在胸前的褐色布包。
长发男人把头发捋到脑后，露出了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他勾起嘴角算是微笑，低声说了句谢谢。
伽朗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手又加了一个魔法在洞顶的小石头上，石头立刻亮了几分。长发男人接过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巴掌长的绿草，他站起身来把草靠近洞顶的石头，草叶变得透明，叶脉像血管密密得分布在叶肉上。端详良久，他把小草直接放入口中，大口咀嚼起来。男人的眉头紧皱，表情痛苦，仿佛吃的是什么的味极其恶心的毒药。
伽朗幸灾乐祸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男人有这么大的反应，但当注意到男人的苍白的脸色时，伽朗的笑戛然而止。其实男人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但伽朗从来没把他当做同龄人。男人身上有种有时间才能打磨出的沧桑，这种沧桑感伽朗只在一个年老的吟游诗人身上见过，只不过吟游诗人的沧桑是狼狈的沉重的，仿佛一块巨石压弯了诗人的脊背，而眼前的人的沧桑更像一颗沉默着生长的树，在固执的等待时间的终点。伽朗又难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是一段非常不美好的回忆，能证明这段的只有这个被他藏起来的男人。
男人说，他来自雪原深处，他叫笙长。
雪原，那里是传说中的生命禁区，那里真的有人能够生存吗？当时伽朗很震惊，却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或许是因为这个叫笙长的人救了他……于是，他把笙长藏起来。那个晚上的雪暴来得蹊跷，笙长偏偏在雪暴后突然出现，带着一身正常人立刻会暴毙的重伤救了自己。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还在咀嚼的笙长。
伽朗每隔七天会给笙长带来食物和药品，三天前，笙长突然对伽朗说，他需要一种草。笙长很详细的描述了草的特征，伽朗找了整整三天。
笙长吃完草，舒展开眉头，他重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后，对伽朗说：“伽朗，我想恢复好了之后就出去，可以吗？”
伽朗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嗯，好的。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
“嗯。”笙长应道，他又再次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我来得太急，没时间准备食物，明天我会再来。”伽朗又说。
“嗯。”笙长又应道。
“那么我走了，时间太久母亲会怀疑。”伽朗说。
“好。”笙长回答，仿佛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说：“谢谢你的照顾。”
伽朗只是略一点头，微微一笑后转身离开。
他沿原路返回，快到原半城时，伽朗拐进一个无人的角落脱下斗篷，叠成一块用原先褐色的布裹住。他出发去洞里的时候是傍晚，现在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伽朗加快脚步，决定抄近道回家。
翻过一道矮墙之后，伽朗远远的看到酒店门口的灯光。他想着应该怎么和母亲解释，没注意脚下踩空，身体突然失去平衡，狠狠的地前倾斜，伽朗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大脑一阵恍惚，接着是右手小臂传来剧烈的疼痛。骨折了。他试着握拳，手指因为疼痛而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站起身来，用左手捧着右手，缓了缓，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是阿塔家，阿塔主修治疗。伽朗和阿塔相识在伽朗的父亲还没有去世的时候，那时伽朗生活在富裕的家庭，阿塔是伽朗的邻居，同时也是同学兼很要好的朋友。他站在阿塔家的后门，后门打开就是小花园，阿塔住在小花园里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这栋小楼是阿塔独立药剂房。
伽朗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对准这栋小楼亮着灯的窗户扔出去，左手不习惯，砸在窗户旁的墙上，伽朗又扔了一次，依旧没扔准。两次失败使伽朗有些恼火，他干脆压低嗓子叫了声：“阿塔！”
阿塔终于打开窗户了，他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一眼就看到围墙外的伽朗。他兴奋地叫道：“嘿，伽朗！你终于来找我了，等着，我马上下来。”阿塔的声音清脆且响亮，话语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你就不能小点声吗！”伽朗压低声音吼道，但阿塔早已冲下楼，只剩下大大咧咧洞开的窗户。
后门很快被打开，阿塔穿着白色的睡衣就下来了。伽朗在同龄人不算高，阿塔却只到伽朗的鼻尖，他的身高和他的祖母有关，阿塔曾经说过他的祖母是个矮人，阿塔在矮人语里是“天赐”的意思，然而可气的是阿塔的哥哥艾伦却是个十足的大高个，艾伦十七岁，阿塔只到他的胸口。为此阿塔曾多次抱怨，多么不公平，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哥哥一样高，或者哥哥和自己一样矮。但矮人的血统给了阿塔一双无与伦比的灵巧的手，阿塔是个非常年轻的药剂师。
“伽朗，你终于来找我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多无聊吗，艾伦跟着父亲去了洪江城，我……”阿塔的语速非常快，在刚跨出门口的一瞬间他就张开了嘴，伽朗完全来不及开口阻止。
“停！阿塔你闭嘴！”伽朗小声喝道。阿塔悻悻地闭了嘴，眼睛却依旧闪闪发光地盯着伽朗。
“阿塔，我可能骨折了，需要你的治疗。”伽朗说。
“是吗，那真是不幸，快进来吧，我应该还有药剂。”阿塔嘴上说着不幸，表情可没有一分可惜的样子，笑眯眯的像只偷吃了蛋糕的老鼠。
伽朗跟着阿塔进去，阿塔又在喋喋不休，短短的一段路阿塔向伽朗详细说明了他有多么无聊，每天只能不停的提取药剂以及讨厌的哥哥竟然抛下他去了洪江城还以他的身高会被当成小孩子拐走这种荒谬的理由而拒绝的种种不满。伽朗一路面无表情。
伽朗来到二楼，这里就是阿塔的药剂房，已进入房间阿塔就主动闭嘴了，阿塔对他的职业有着超乎他的年龄的尊重。房间很大，整层被打通，墙上都是格子柜，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瓶子罐子盒子，整个房间除了柜子就只有正中的一张大桌和两把相对而放的伸缩高椅，拉开可以直接当作梯子用。药剂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伽朗听阿塔说过他最近主要研究植物药剂。
阿塔坐上其中一把椅子，示意伽朗坐在他面前。
伽朗坐下说：“刚才我摔倒了，右手小臂砸在石头上，可能骨折了，所以我来找你，你有治疗的药剂吗，钱我明天送过来。”
“哼！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事事分明，我的药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用不着你的客气。”阿塔皱眉状似嫌弃，却已经开始低头检查伽朗的伤口。
阿塔把伽朗的袖子捋起来，手臂上没有伤口，阿塔小心的把手臂微微向上托起，接着又放回桌面。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下在伽朗手臂上方缓缓移动。伽朗下意识的摒住呼吸，当阿塔还没有成为药剂师的时候伽朗是阿塔的小白鼠，几乎每天都要这么来一回，那时阿塔技艺不精，感知不准的时候就会大吼“伽朗你的呼吸影响到我了！”，伽朗每每反抗不能。
“轻微的骨折，喝药就好了。”阿塔说，“但我没有现成的药剂，现配的缺少止痛的一部分，你能忍忍吗，或者你去药剂店里买？”
伽朗还没回答，阿塔又说：“我现配很快，效果也比普通的药剂更好，一个晚上左右就能完全康复，疼痛在一半的时候就会消失。”
“阿塔你现配吧，一个晚上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谢谢你。”伽朗说。
阿塔跳下椅子，在他的柜子前取下好几个小瓶子，又抱下来一个大盒子，他把东西都放在桌子的另一头，那一边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伽朗几乎都不认得。把椅子拖过去坐上就开始他的制配，伽朗不懂，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专心致志的阿塔。
阿塔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不同，他的外表依旧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伽朗搬走的那天阿塔哭成一个泪人，他说能不能让伽朗过来和他一起住。阿塔是伽朗最好的朋友，这四年里伽朗已经变了很多，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过去的影子，伽朗长大了，身体在疯狂的抽条，他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瘦。有时，伽朗觉得自己在渐渐的变成一个空荡荡的架子。父亲去世以后他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从前他是和阿塔一样的人，骄傲的任性的孩子，但一夜之间，仿佛伽朗就成了一个大人。母亲不懂，父亲死后她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之后一直忙于生计，在她的眼里，伽朗只是因为经历了巨大的悲痛而变得成熟懂事。阿塔也不懂，他一直被呵护备至。
“好了。”阿塔叫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伽朗从遥远的思绪中拽回来。阿塔拿着两个小瓶子噔噔噔跑过来，对伽朗说：“这个绿色的是治疗你的伤的药剂，现在就喝下去，这个是有安眠作用的□□剂，睡觉前喝下去，你就会很快睡着，睡了就不会痛了。”阿塔把两个小瓶子放到伽朗的左手里，笑眯眯的一副得意样，好像他做了什么极有成就感的事。
“谢谢你。”伽朗微笑感谢。
阿塔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条白纱和一根细长的木棍，把伽朗的小臂固定住，说：“这是以防万一，今天晚上注意别再伤着。”
“嗯。”伽朗应道，“我要回去了，明天我会再来的。”
“好。”阿塔回答道。他和伽朗一起回到一楼，把伽朗送出后门。
“明天见。”阿塔说。
“明天见。”伽朗说。
阿塔目送伽朗的身影走入黑暗里直至不见，然后才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伽朗住在西区，也是所谓的平民区，从父亲死后不久伽朗和母亲就搬到了西区，母亲托熟人在西区第三街道买了一栋沿街的小小的房子，这栋房子是通常的商铺类型，两层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楼的三分之二被打通成一个店面，剩下的是一个小小的储藏间和厨房，二楼的右侧是一间花房，左侧分别是伽朗和母亲的房间，母亲把沿街向阳的那间给了伽朗。一楼母亲开着一家花店，兼着酒水的生意，雇佣了一个叫莱尔的孤儿少年作为帮工。
朗到家的时候，母亲忙着从后屋一瓶瓶地搬酒，一个高大的穿灰色皮毛的男人坐在柜台前点数。
母亲看到伽朗，叫道：“伽朗，快过来，帮妈妈搬酒。”
伽朗走到柜台后问：“什么酒？”
“剩下十瓶玫瑰酒和两瓶清酒。”母亲回答道。
伽朗从柜台下抽出一个藤筐，拿到后屋装了六瓶，左手托着筐，右手只是虚扶着，但这也让他疼得一声闷哼，把这筐酒放到柜台上他的眉毛更是紧紧拧住。伽朗尽量低着头，不让母亲发现他的异样，搬完酒后伽朗说去喝水，母亲还在和那个男人核对数量，没有理会。
伽朗直接回了房间，药有一个晚上的治疗期，这意味着现在伽朗的手臂依旧是疼痛的状态。伽朗像力竭了似的坐在床上。这一夜并不好过，阿塔给的药伽朗早就喝了，□□没有让伽朗倒头就睡，而是大脑迷迷糊糊的，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纱，伽朗躺在床上将睡未睡，楼下的声音直到半夜才停止，伽朗一下因为疼痛而惊醒，一下又被一声大笑惊醒，反反复复，脑袋愈昏昏沉沉，到后来更是忽冷忽热，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水……水”伽朗嘶哑着嗓子喊道，他竭尽全力向床沿挪去，发热使他苍白的脸色泛着红，睡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愈发显得瘦小，被子早已被踹到床下，伽朗用力伸出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一把将床头的水晶罐子扫到地板上，罐子摔在被子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莱尔睡在一楼的小储藏间，他一向睡的浅，只是他真的太累了，今天他四处送酒，手臂和肩膀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尽管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那声闷响，却依旧没有起来，翻个身继续沉沉睡去。伽朗的母亲薇安更听不到了，她比莱尔更加劳累。
伽朗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将脖子上的白色三角吊牌扯下来死死拽在手里，吊牌变得灼热，隐隐发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伽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