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半碗鱼

2、伤疤 小孩儿醒来

　　小孩儿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陌生的“父母”，而是坐在床沿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新闻联播的一位哥哥？他扯开盖在自己身上的有点霉臭的被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但没想到，这种能让人贩子手忙脚乱的“绝技”只引得范平微微侧目，然后他又转过头去，继续关心国家大事。
　　小孩儿嚎得更加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在脸上，没有纸给他，小孩儿只能将这些涕泪一把擦在衣服上，再继续哭。直到声音嘶哑，眼睛肿得睁不开，衣服再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给他檫，终于又哭嚎变为低低地抽泣。
　　“今天的新闻联播到此结束……”
　　范平换了个台，又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哭完了？”
　　“我不卖你，也不是买你的人，等会儿送你去警局。”
　　小孩儿被范平突如其来的发声吓到，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唉，我去，我又不吃你。来来来，喝口水，挡什么挡，没毒！”
　　范平温柔不过三秒，一把打下孩子遮住嘴巴的双手，强硬地把杯字塞到孩子手里：“自己喝！”
　　孩子捧着塑料杯，微烫的水温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手里。一瞬间，孩子就放下了防备，因为，这个人给他的是一杯热水，不是人贩子们给的那种一直从嘴里凉到胃里的冷水。
　　不会再被下药，也不会被卖，终于遇到好人了。
　　小孩儿大口大口地灌下一整杯水，范平在一旁看得心惊，可慢点，别没被拐卖，倒还被呛死了！
　　他接过空杯，随手放在电视机旁边：“饿吗？”
　　孩子使劲地点点头，但又更使劲地摇摇头。
　　范平皱眉：“饿就是饿，不饿就是不饿，作什么妖！”
　　小孩儿这次倒没被范平变得冷酷的语气吓到，只是对上范平的眼睛，抽抽噎噎的：“我饿，你别走……”
　　范平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唉……
　　他掏出手机，按了串号码：“喂，猪肝啊，给我带两份饭，要有肉的……你别管，我长身体吃得多，快点啊，谢了兄弟！”
　　范平放下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只好拿起遥控器，调到少儿频道，和小孩儿一起看起了《熊出没》。
　　“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一怔，接着又是摇头。
　　这小兔崽子是被药傻了，还是吓傻了，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一时无话，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只剩光头强愤怒的咆哮。

　　“砰砰砰！”
　　“小平同志开门！你甘儿爷爷送饭来了！”大嗓门透过门板丝毫没有削弱的趋势，吓得聚精会神看电视的一大一小都一震。
　　“我操你大爷！”范平回了一句，漫不经心地开门。
　　门一打开，一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寸头小年轻就钻了进来。
　　猪肝，原名祝甘，和范平从事同一职业，入行时间比他早了那么一年。他看起来和范平差不多的岁数，不过没有青春痘，整张脸是猪肝一样黑红的肤色，以及浓黑的眉毛和神采奕奕的一双大眼睛。
　　“来来来，给你带了回锅肉，是冬瓜家的呢！唉，我说你运气真是好……”猪肝唠唠叨叨地把袋子递给范平，抬眼往范平身后一看，看见乱七八糟的被子“我操，金屋藏娇！”
　　他一把扒开挡在视线前的范平，想着看看范平勾搭上怎样的小姑娘，但一看……
　　咦……小孩！
　　咦……男的！
　　“你变态！无耻！下流！”猪肝双手捂在胸前，退到了大门，一副誓死捍卫贞操的模样。
　　……
　　“猪肝，少看片！”
　　范平懒得搭理那智障，转身走向孩子，把他抱到凳子上坐好，又给了他一副碗筷，示意他快吃。
　　孩子明显饿了好几天，也不怕自己噎着，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范平趁他吃饭的空当，给猪肝说了捡孩子的经过。
　　“哟！小平同志不愧是思想上的领导者，这等行侠仗义、为国为民的大好事都做得出来，牛逼了！”猪肝还竖起了大拇指，极其夸张地表达了内心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滚蛋！快给老子想想，怎么把这孩子送到警局去，我没那个功夫，更没那个钱养着他。”说罢，看见孩子实在是吃得太快，好像有噎住的迹象，立马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说了句，慢点吃。
　　猪肝明白了，范平想把孩子送到警局。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坐个地铁，再走几步不就到了，可是问题在于要是被警察扣下来询问，那问题就大了。尤其是他们两的职业敏感……
　　“傻了啊！给朱姨，让她帮帮忙，带到警局去。”猪肝喝了口酒，冻僵的脑子终于灵活起来。
　　范平被猪肝一句话点醒，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谁知还在狼吞虎咽的小孩儿一看到范平要走，着急地放下筷子，跳下板凳，跟在他后面。
　　“你接着吃，我出去有点事。”范平哭笑不得。
　　“饱了。”孩子仰视范平，哭肿的眼皮压得那双应该大眼睛，只剩一条缝，脸上有四通八达的泪痕，嘴里还嚼着饭菜。
　　“别添乱，继续吃……”
　　“饱了。”声音嘶哑，细微，倔强。
　　啧，怎么感觉这孩子是有点可怜……
　　“猪肝……”
　　猪肝从回锅肉里抬头，看见一大一小两人僵持在门口。唉，投降。
　　“谁叫我是活雷锋呢？”“活雷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饭桌，“给活雷锋留点，我很快地。”
　　范平弯下腰，把小孩儿抱到凳子上，让他继续吃。小孩儿看见范平不走，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饭菜上。
　　不过十分钟，猪肝就带着朱姨进了屋。
　　范平站起来给朱姨腾出一张凳子，而朱姨从进屋到现在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孩儿，根本没听见范平的招呼。她坐在小孩儿身边，拿了双筷子，给他夹菜，又摸摸他的头，就好像母亲在看着孩子吃自己亲手做的菜一样。
　　范平不知道朱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向猪肝使眼色。猪肝悄悄地用口型说等会儿再说，先说正事。
　　范平回过神来：“朱姨，猪肝跟您说了吧。这事儿还得麻烦您走一趟。我们俩……”
　　“好。”
　　还没等范平说完，朱姨就答应了下来，还说等孩子吃完饭就走。
　　“谢谢你呐！”
　　范平把猪肝拖出门：“朱姨是怎么回事？”
　　猪肝叹了口气，点燃根烟：“朱姨的孩子也是被拐走的，有二十多年了。孩子被拐之后，她和她男人一直找，一直找，去了好多城市，但是都没有找到。没隔几年，她男人就死了，是病死的还是累死的？记不太清楚。反正最后就剩她一个人了。看见这孩子难免有些不舒服，没事儿……”
　　“啊啊啊啊啊！”一阵嘶哑的叫声从屋里传出来，范平听得是小孩儿的叫声，转身就进去。猪肝肉疼地掐灭还剩了一大截的烟头，也进了屋，他看见拿着小孩儿外套手足无措，面带不安的朱姨，以及藏在范平背后哆哆嗦嗦更加不安的小孩儿，不禁问道：“小祖宗唉，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只是想给这孩子把脏衣服脱下来洗一洗，结果……”
　　“啊啊啊啊啊！”小孩儿继续喊。
　　“我……”
　　“啊啊啊啊！”
　　……
　　朱姨一说话，小孩儿就开号。这是个什么触发机关？
　　范平的右手被孩子紧紧地拉住，他能感受到孩子冰凉的小手掌里传出来的恐惧。他用了点劲想把小孩儿从背后拖出来，却发现那孩子执拗地躲在后面，连头都不愿意露一下。
　　唉，范平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朱姨，你先把衣服给我。”
　　范平接过衣服给孩子披上，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压低语气：“听着，这个朱姨是好人。我把你交给她，是让她带你去警局，然后你才能回家，明白了吗？”
　　小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表达自己内心的抗拒。
　　“你得去警局，你得回……”
　　“不回！”孩子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拼命地压住自己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妈妈……是……她……她先……不要……我的……她给……我……吃了糖……我……醒过来……就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她……不要……我……”
　　说完后，小孩儿又拉住范平的右手，不住地摇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不要，不要……
　　“妈的！”猪肝一巴掌拍到桌上，酒杯震落，破碎的声音清脆地扎进了他们的心中。
　　朱姨也哭了，不知道是哭这孩子小小年纪被亲生父母抛弃，还是在哭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受着和这小孩一样的苦难。
　　“不回……我……没有……家……我不回……”
　　范平看着怀里一边哭一边求自己的孩子，心里一颤，没有家了啊……
　　“朱姨，猪肝，你们先回去吧，让这孩子先洗个澡，休息下。”

　　范平放好热水，本来想让孩子自己洗，却发现他脱衣服的动作有些僵硬，只好上手帮忙。当他脱完，发现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背上更是没有一块好地方，有烟头烫的，皮带抽的，巴掌呼的，张牙舞爪的呈现在小孩儿瘦弱的背上。
　　“唉唉，你这身上……”
　　“妈妈弄的。”小孩儿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浇水在背上，“不疼了，反正不会再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

　　看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