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逆转计划》沉铮

43、悬河飞浪 林扶风蒙头

　　林扶风蒙头大睡了整整三天，总算有了点精气神儿撑着，可以跟弟子们说一会儿话，细细询问几番如今的局势。按理说此等需得条分缕析拆去林扶风不爱听的场面话、精简成一篇新闻稿的活计是没人跟关子肆抢的，今日却不知怎的落到了梁光尧头上。这棒槌一见师尊醒了，那点威严劲儿立即褪了个干净，絮絮叨叨地啰嗦了半晌，先把他与何无禁一番丰功伟绩着重表彰了一下，又痛斥了一顿那群自诩正道之人的穷追不舍，百十句下来能凑一场说书大会，可惜没有一个字在点儿上。
　　可把林扶风烦得恨不得亲手清理门户，一剑除了这祸害得了。
　　另三人十分不厚道，往旁边一杵，就只看着他俩拾乐。
　　一炷香时辰后，梁光尧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总结道：“反正近段时间来，妖魔闻风而起，南疆蠢蠢欲动，降风谷一方独大，借着此次事件，四处嚷嚷着要纠察各派内叛徒奸细。六义门避嫌，蓬莱阁闭派，望秋寺与苍木堂暂未表态，别的小门派明哲保身也好、随波逐流也好、真心实意也好，总之都配合着开始清查，那降风谷猪突狗进的，倒真有一统四方的架势。”
　　越婉儿往日都是被排斥在此类信息交换之外的，初闻此事，不由问道：“那望秋寺、苍木堂，不也是四方门派之一吗？为何由着降风谷这般闹腾啊？”
　　林扶风气海元神经脉无不大伤初愈，还不能利利索索地提气，想骂骂不出，只能轻言细语道：“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记点有用的？为师不是说过么，望秋寺紧邻南疆边界，是‘鬼门关’。如今南疆祸乱将起，想必望秋寺左支右绌，两害相权取其轻，自然顾不上计较这等事。至于那苍木堂么……”
　　他这声也不疾色也不厉，越婉儿果然不怎么往心里去，抢答道：“我知道！师兄说那苍木堂是千年王八万年龟，被人踹一脚都懒得挪窝，肯定也懒得理降风谷！”
　　三位师兄极有默契地连退两步，以神色申辩道：不是我说的，是他。林扶风挨个儿剜了一眼过去，暂且记了一笔在账上，解释道：“别瞎说。苍木堂以青龙自居，地据东海，与帝都仅一步之遥，修仙者不管人间事，自古以来，双方都按着规矩，互不干涉，可以说是两厢牵制——这苍木堂不是懒得动，是不能动。”
　　她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
　　林扶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见这朽木果然不可雕也，只得继续道：“执明君高义，肯暂借块地方给藏身，你们就暂且在此地专心修习，别的事，自有师尊打理。蓬莱阁经此番清洗，未必是坏事，想必将来也……”
　　不想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关子肆忽然插口道：“师尊，我看未必。今日有一个颜牧，明日就可能有赵牧钱牧孙牧李牧找上门来……此地不宜久留，该早作打算了。”
　　梁光尧闻言立即看了他一眼。关子肆八风不动，平静地像是棵千年老松。
　　林扶风不知此事还有搜魂帖一茬，只不慌不忙地轻声道：“那颜牧不是无功而返了么？降风谷抓不到确切证据，不敢贸然对蓬莱阁出手，安心。”
　　关子肆却截口道：“执明君肯让出这方小院，又百般庇佑，无非是想借六义门一点荫蔽度过清理期，如今虽百废待兴，六义门却也大大受挫，蓬莱阁不会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恐怕……”
　　林扶风眉心倏地一蹙，也不管他想说什么，径直打断道：“六义门余威尚在，他执明君但凡有些灵慧，便绝不会在此时任由我们随意离开，不然到时被反咬一口，抖搂出窝藏逃犯的事实，六义门与降风谷都会将矛头直指向他，何必？”
　　不谙世事如何越两位，猛然被泼了一脸的人心险恶与步步为营，一时都有些懵了。关子肆拳头握紧了些，话音猛然沉下来，缓缓说：“……可若是那降风谷借题发挥，执明君自顾不暇呢？”
　　林扶风敏感察觉到他话里的别有意味，心中警铃大作，不由一改他那副没骨头似的半躺半坐，挺直了脊背，皱眉道：“借什么题，发什么挥，你说清楚。”
　　关子肆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周围人给他吓了一跳，林扶风更是心一沉到底，直觉要完，不禁一拍床板寒声喝道：“关子肆！”
　　梁光尧隐约猜到，忙上前道：“师尊……”
　　关子肆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低眉敛目用膝盖往前蹭了几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捧在手上举过脸，上呈给所有人看，口里轻声说：
　　“弟子万死。”
　　那是个白骨做成的埙，其上有些刀劈斧砍似的痕迹，直显得格外厚重可怖，一点细细的血迹没有擦干净，从吹口拉出一道“伤”来，触目惊心的很。别人看了尚且并不明白，林扶风却是猛然坐了起来，刚要开口，便不知扯到何处，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关子肆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没动，任由三人从他身边冲去扶住了师尊。林扶风手心里捂了一点血迹，目光却狠狠钉在他身上，嘶哑地怒吼道：“你怎么敢——”
　　磅礴的怒气之下，那骨埙震颤两番，倏地碎了，四人皆是心神一阵震荡，情不自禁纷纷扶住了身边物才站稳，而在此之前，林扶风周身的气质竟是谁都察觉不到似的平淡普通。何无禁不合时宜地惊叹道：“师尊……你进境了？！”
　　若说浩荡是锋芒毕露的锐气，幽微一境，便是收放自如的沉稳，尽敛锋芒。然而此时林扶风没那个空档解释这些，他失去意识前担心越婉儿步入魔道，醒来看越婉儿一切如常，刚松了口气，便被关子肆这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心凉，七上八下得心肝脾脏肺挨个儿来闹腾——那骨埙别人认不得，林扶风却是再熟悉也没有了，那正是关子肆步入魔道后使用的骨埙！
　　怎么回事？！
　　关子肆不愧是他亲生儿子，简直贴心小棉袄，当即俯下身去飞快解释道：“颜牧并降风谷十三位探子已葬身不冻湖，身上不见剑伤，只见尸毒与各种抓咬痕迹，另蓬莱阁遗失筑基道童一位，为魔道尸修所害！”
　　林扶风脑海里嗡的一声，明白了。
　　关子肆要除掉颜牧和紧随而来的探子，但他此时修为尚浅，杀人做不到不留痕迹，但凡动剑，必然要被看出六合剑法的路子，只凭修为灵力，又断不能与十四人抗衡。不冻湖深处便是蓬莱阁修炼处，自古至今多少大能走火入魔陨落于此，骨灰都散在土里，他骨埙一吹，不知多少尸骨将应召而起……这样一来降风谷借数人失踪而发挥，蓬莱阁反倒会被追查出有魔道害人，即使此时供出林一行人，“勾结魔道”与“门中有魔道且害死人命十四”的罪名究竟孰轻孰重，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林扶风只觉一腔怒火慢慢冷了下去，冷到骨头缝里，浑身都冻得发疼。他挥手一道劲气打散了关子肆一身外衣，露出其下几乎缠了满身的伤口来——只有胳膊上一道刻下的符咒并未绑起。他心里猛地一悸，被灼了似的别开眼去，冷笑道：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关子肆倏地一抖。
　　他敢供出这件事，已然是这三天来盘算过无数次了。颜牧几人迟迟不归，降风谷必然要就此大做文章，到时师尊恐怕要受其牵连，这蓬莱阁是万万待不下去的。师尊最为聪慧理智，想必知道这一茬后，也不会平白为了什么恩情就留下来与那执明君一道等待降风谷来找事，一旦离开这里，一切好说。可他想到了林扶风或许会骂他“狼心狗肺”，或许会打他，甚至盛怒之下，或许会将他逐出师门……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梁光尧生怕林扶风一时冲动说出什么“逐出师门”，连忙拦道：“师尊！”
　　何无禁、越婉儿更是不明所以，吓得大气不敢出。小丫头拖着一点哭腔小心翼翼地唤：“师尊……不要生气……”
　　林扶风身子打了个晃，狠狠地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躁动的内息压下去。他心乱如麻，便一时不想理关子肆，只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示意他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想来关子肆这些年来都安分得很，不怎么惹篓子，没想到一惹就是个大的！
　　关子肆脊背僵着，嘴张了几次，好半天才艰涩异常地说出音儿来：“……弟子告退。”
　　许是跪得腿麻了，竟还趔趄了几下，扶住门框，才算是走了出去，掩上了门。
　　他这因林扶风的态度伤神恍惚，另三个却对此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态度习以为常了，只忙着给他顺气倒水。众人不明原因，梁光尧算是勉强知道一点，却并不紧要，三人只模模糊糊觉得师尊万分气愤，关子肆闯的祸必然不小，便只一个劲儿劝慰安抚了。
　　林扶风一面头疼，一面忍不住反复回忆方才关子肆踉跄着走出去的模样，又是气氛，又直心疼得心尖儿都是麻的。
　　他有些心虚的想：……是不是有点过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两天备考一个比较重要的考试，考完又要备考期末，所以更文会非常飘忽，大家见谅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