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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落霞一帜 他将手指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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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光尧本在后院练剑,无意间一抬头,只觉得远处那一线天色暗得有些瘆人。不久后阴云盖顶,他只道是要下雨,没成想转头叮嘱越婉儿几句的功夫,这雨竟然就倾盆而下了。
他有些狼狈地匆匆躲进回廊里。南方夏季尚少见这类瓢泼大雨,何况如今是冬日。越婉儿在耳边叽叽喳喳着什么,梁光尧本懒洋洋地斜靠在墙上,打量着院外暴雨倾盆的景色,不知怎的却面色一变,倏然直起脊背来,抓起斩岳剑便越了出去。
越婉儿被吓了一跳,惊叫道:“大师兄?!”
“进屋去!”他急迫地喊了一句。那北边阴沉天色带给他的异样感渐趋清晰——竟好像是个魔道在靠近!见越婉儿并不听他的,便焦躁地啧了一声,又道:“魔道的!”
“什么魔道的?”
立马有声音给这棒槌大师兄打岔。
何无禁一边要拦着小师妹,一边要顾虑来者何人,百忙间拨冗扫了一眼墙头,惊讶道:“……三师弟?你这是……”
关子肆应了一声,他落在墙上,似乎犹豫了一下下去该迈哪条腿。梁光尧见是他,心里疑虑不减反增,当即把脸沉了下来:“你这是怎么搞的?”
他这三师弟先是神神秘秘地自个儿出了次门,再是大半天不见人,甫一露面,居然挂了彩。关子肆抹了把脸,把雨水攘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雨太大,摔的。”
随后便踉踉跄跄地蹦了下来,期间不知扯到哪处伤口,疼得狠了,脸颊还轻轻抽了抽。他自顾自说着:“我发现了点消息,事不宜迟,要赶紧跟师尊说……”
梁光尧一把抓住他胳膊,沉声道:“给我滚回来。”
关子肆嗯了一声,转回头看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僵冷的不像话,梁光尧看着,便好像这不是什么三师弟,而是个半面黑、半面笑的诡异雕像。他本能觉得不好,下意识道:“师尊出什么事了?”
所幸雨大,那二人远在廊里,并没有听到。
关子肆听他一句,那点吝啬的笑意便倏地沉了下去。他漠然地撇过头去,轻声道:“现在没事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幼时之事,梁光尧对魔道之徒分外敏感,只觉得关子肆这阴冷模样是前所未有的诡异,竟像是个……像是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他被这想法惊得一阵汗毛倒竖,恰此时天边一道急电闪过,梁光尧这一避开视线,正好瞥见关子肆虚虚拢起的衣襟里露出一层薄纸,上面别了一根通体乌青的小针。
他见了那针,脑袋里登时炸了,顿时惊怒交加道:“关子肆,你干什么了?!”
那不是别的,正是本应由颜牧装在漆盒里的搜魂帖!他们这边懒得理颜牧,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引走了都不知道……
关子肆一时不察,竟给他瞧见了,他伸手拢住衣襟,眉目间带了点厉色,立掌一记狠狠拍在了他胸口。
梁光尧没防着他动手,当胸受了一掌,没顾上气,先想:还好,这还是灵力。
他这一掌拍出去,把梁光尧拍得踉跄退了两步,便收了手,只展开身法,流云飞絮似的轻飘飘错开廊上两人,闯进林扶风屋里,还顺走了一件外衣,挥手“哐!”的一声巨响,又把门拍上了。
何无禁和越婉儿面面相觑了片刻,一时都有点没主意。关子肆与梁光尧在他们中是最有心思的两个,平时打打闹闹也就罢了,这么……认真严肃的吵架,甚至连嘴也不斗了,直接上升到动手动脚的程度,好像是第一回。
直到他们大师兄窝在墙角咳了两声,这俩才赶紧跑出去把他扶了进来。越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三师兄他怎么了?你们怎么……”
梁光尧心事重重地一摆手,打断了她话音,神色几变,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简单道:“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你别管他。”
关子肆站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回了脚,低头并指成刀,伸出胳膊,找了处完好皮肤,便自残似的在胳膊上写了一串符咒。“落笔”罢,他整个人身上的水汽与血腥气猛地一扫而空,关子肆轻轻吁了口气,将顺来的外衣严严实实裹好,这才迈步赶到床边去。
他将怀里一帖小针拿了出来,并在指尖,皱着眉忖度了片刻,似乎在琢磨从何处下手。这搜魂帖非铁非银,乃是上百种或毒或药的玩意儿生生熬炼出来的,从何处下针,药性自然从何处开始散入身体。关子肆样样会一点,却唯独对岐黄之术是十窍通了九窍,以至于手里拿着稀世奇药,竟不知往哪里捅才好。
先前解决颜牧与那一群降风谷走狗时堪称火急火燎一刻都不愿浪费,及至搜魂帖到手来到林扶风床边,他反而开始慢吞吞了。没成想正在关子肆犹豫之时,那墙边本一直安生挂着的白皎剑忽地出鞘,猛然朝他刺了过来!
关子肆猛吃了一惊,下意识提剑一迎。然而白皎来势凶猛,劲力却并不很足,与引雁“呛”地撞了一下,便摔在了地上。关子肆当即十足戒备起来,四下扫视一圈,还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便猛然怔住。
林扶风苍白无血色的手指动了动。
白皎剑当头劈下不曾退避的关子肆,此时却是接连两步往后倒去,他又是惊喜又是踌躇,一双薄唇开开合合半晌,才犹豫着唤道:“……师尊……?”
林扶风比他还惊,方才关子肆进门时浑身血腥气与水汽尚且不提,及至他走到床边半晌,林扶风竟没认出来那是他儿子!
按理说这许多年来,关子肆的脚步声,林扶风不走心也能听的出来,此时却……他心想着不对劲得很,尽管疲倦得恨不得一睡不起,还是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他直觉觉得,自己的小徒弟身上有哪里改变了。
谁知关子肆竟活像是被吓着了,把手中玩意儿往身后一背,居然下意识低下头去,没看他。
林扶风背后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太可怕了,怎么回事儿?这祖宗干啥了吓成这样?
他挪了挪脑袋侧头望着他,光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感觉身上气力耗尽了,张了张嘴要说话,嗓子居然干哑的没发出音儿来。关子肆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给师尊倒水”便匆匆忙忙滚了,那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片上下翻飞,声音小得恍若蚊子哼哼,林扶风差点没听清他在咕咕叨什么玩意儿。
林扶风心里起疑更甚:作什么妖?
关子肆一杯水倒得满溢出来差点把手给烫了,这才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将杯里水泼掉洗了洗手,把袖子放下盖住手背,又重新续了半杯,晃了几圈,以灵力略略一镇,镇得温了,这才连同个小勺一起端过去,先就着沾湿的勺底给林扶风润了润唇,才舀起半勺温水喂到他唇边,道:“师尊,你现在觉得怎样?”
林扶风抿过水润了润喉咙,这才嘶声道:“……无碍。”
两个字要了他半条命,实在是力竭。
关子肆看他神色疲惫,便不由分说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过下巴,道:“师尊大病初见痊愈,不宜劳动,还是歇下吧,我与师兄师妹说一声,轮流守着您。”
林扶风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这一遭他着实是心力交瘁,面色差了不少,下巴也瘦出了骨形,有点形销骨立的意思,如今被锦被掩去一点,便显得格外弱不禁风。关子肆心里的紧张戒备一点点软下去,握着他手放回被里,恍惚想起上午摸到这双手时,近乎走火入魔的惊惶恐惧,便情不自禁伸出尾指,极眷恋地轻轻蹭了蹭他脉搏处细肉。
林扶风:“……”
怎么还撒娇呢?
他动不了太大动作,便效仿儿子,拿指腹轻轻碰了碰他手,比了个唇形:“婉儿。”
关子肆心领神会,下意识笑了笑,轻快道:“我这就去叫她。”
这一笑,便将林扶风满腹疑虑都打消尽了。林扶风看他快步往外走去,还不忘为他将门带好,便舒舒服服往枕里一窝——哎呀估计是这回太夸张,把小儿子给吓着了。罪过罪过,回头给他买串糖葫芦哄哄。
也不知道关子肆在外经历了怎样一番闹腾,林扶风听着鸡飞狗跳蛋打一地的,反正越婉儿进来时还算镇定,就是眼圈太红,小兔子似的。
林扶风挂念失去意识前她那一番“自言自语”,如今看小丫头全须全尾的,也没什么改修魔道的迹象,先大大松了口气。越婉儿一见他这甫气若游丝的模样,眼泪当即扑簌簌掉下来了,却只是趴在他床边,十分克制的小声呜咽了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地吵人,也没有直接扑到他身上把他压个半死。
林扶风恍然觉得,这小丫头,竟也有那么点懂事了。他将手指凑到女孩儿脸边,轻轻蹭掉眼角的泪花,柔声道:
“……不哭。师尊在呢。”
越婉儿哽咽着应了一声“是”,捧住林扶风温温凉凉的手,眼泪却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