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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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杜管家神情轻松地走回来，低声朝崔云贺汇报。
崔云贺连连点头，又附在杜管家耳边交待。
钱耘心趴在车厢的小窗口，若无其事地来回巡睃。
忽然一阵骚动，中原联盟镖局的镖师指挥着将人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以方便杜管家领着车马从中穿过，还未经检查、允许通行的人群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盯着他们。
钱耘心抬眼望去，但见天阔云低，滚滚黑云压城而来，风雨将至。
道路旁边的空地上，挤挤挨挨围了一大群人，待马车走近些，钱耘心被眼前的情形惊得目瞪口：看起来与他衣着相似的年轻书生，被倒着悬挂在高高的铁架上，颈部划开一道细小的刀口，鲜血不停地从刀口往下滴流。
血液从刀口流出，顺着下颌、嘴、鼻、额、头发，终于滴落。在他身下的土地上，已经堆积了一大滩由于暴晒而变黑的血，数不清的苍蝇、蚊虫在黑血里翻飞、爬动。
刀口是故意开小的，目的在于使他活着感受这种痛苦，且延长这种痛苦。
所以此刻，他还活着，双手无力地下垂，指尖时不时抽搐一下。
钱耘心看得心惊肉跳，腹中翻江倒海，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
赵崆闻声也挤在小窗口看了一眼，在看到令钱耘心尖叫的是什么之后，不由分说将他拉回车厢，放下车帘。
钱耘心跌坐回去，双手不停地颤抖，原本就阴郁的眼睛显得更加心事重重。
赵崆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等崔云贺、钱耘心这一行人赶到郿县知县的宅邸时，细细密密的雨丝已经开始飘落，宅里的小厮撑着伞迎出来，崔云贺引着钱耘心和赵崆先去了花厅，留杜管家指挥着那几辆大马车绕到后门，直接驶进后院仓库里。
丫鬟奉过茶，崔云贺道：“下人们正在打扫南厢房，有劳耘心贤侄先在此处稍作休息，我去与你崔伯母报个平安，片刻就回来。”
钱耘心放下茶，起身相送，道：“崔伯父，您请便。”
不一会儿，崔云贺就领着崔夫人过来，崔夫人见着钱耘心眉开眼笑，又是拉手、又是抚背，格外亲昵，嘴里不停地讲述十年前见他时的情形，又感叹崔家独子崔禾荇远在应天书院求学，无缘相见，甚为可惜。
钱耘心笑着回应，将姨母和双叶表妹的近况也简单说明。
杜管家打断了崔夫人和钱耘心的谈话，道：“夫人，南厢房已经收拾妥当，是不是先请钱少爷回去休息？”
崔夫人看向崔云贺，崔云贺起身走过来拉住崔夫人，对钱耘心道：“我还有堆积的公务要加紧处理，就不陪你过去了，凡事皆由老杜负责，缺什么呀、哪里不合适的呀，你只管找他。”
杜管家在旁连连点头。
钱耘心笑道：“多谢伯父。”又向杜管家道：“有劳杜管家。”
入夜，崔云贺在正厅设宴为钱耘心和赵崆接风洗尘。
赵崆自幼长在少林寺，自然没有尝过美酒，往时在路途奔波、逃命，也决计不敢饮酒，今时今日，禁不住崔云贺又是劝酒、又是敬酒，竟然喝得有七八分醉了，被杜管家差人扶着回到南厢房，倒头就睡着。
钱耘心较少饮酒，拗不过崔云贺，多多少少也喝了三两。他饮酒不醉，但沾酒之后反倒格外清醒。因而此刻，他正瞪大双眼盯着床帏，怎么也无法入睡。
窗外雨点敲打砖瓦，汇聚成细流，哗啦啦流淌。
钱耘心感觉实在憋闷，于是披衣下床，趿拉着鞋，沿着南厢房外的回廊走到后院里。芍药、月季、牡丹一丛丛长势极好，原本蔷薇花开得正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打落许多，尤为可惜。
钱耘心看得正入迷，忽然被不远处哐当一声响惊得猛一抬头。
再倾耳仔细听，依稀可闻人交谈言语之声，钱耘心想也没想就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等见着亮光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躲进桂花树后。十来个壮汉正冒雨从马车往仓库里搬运巨大的箱子，方才那声巨响应是壮汉不小心脚底打滑把箱子磕在石阶上所发出的。
原本以为会看见杜管家，却没想是小江郎中撑着伞站在那里指挥。
难不成里面装的都是贵重药材？
钱耘心迟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沿原路返回。
翌日，风雨已住，向南望去太白山重峦叠嶂，云雾缭绕，犹如仙山。
崔云贺一大早就前往县衙处理公务；赵崆宿醉之后，整个人都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于是吃过早饭钱耘心又嘱咐他睡觉去。
钱耘心闲着无聊，于是拖着摇椅在后院中寻得一方清幽之处，翻看着从崔禾荇书房中借来的《搜神记》等杂书，看到累时，手撑着下颌看蜂蝶寻香。
满地残花落叶，泥泞中浅浅一串脚印格外刺目，钱耘心寻思着，隐约觉得昨晚的行迹被主人家发现似乎不太好，于是起身故意又在脚印周围多走了几圈，好叫人分不清这脚印是昨夜还是今晨留下的。
不知不觉中，钱耘心又走到昨夜藏身的那棵桂花树后。
此时，后院中空无一人，钱耘心走到那间仓库门前，两扇大铁门用铁链缠绕好几圈，再锁上一把大铜锁，钱耘心不由得一笑：崔伯父难不成还怕知县的宅邸遭贼吗？
可就算这样也拦不住经验老道的贼啊，因为这连钱耘心这种开锁爱好者都挡不住，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便从发髻里取出一根金针，熟练地打开铜锁，回头看无人发觉，悄悄溜了进去。
仓库内空间不大，一角堆着铁犁、扫帚等工具，一角堆着还没有完工的桌椅等木件，钱耘心负手立在仓库中间疑惑不解：昨夜里虽然下着雨，光线又暗，但他绝对没有看错，那些看起来非常沉重的大箱子的确是被搬运到了这里，怎么会不见呢？
再者，仓库地面分明还留有泥土的痕迹，所以肯定是搬进来过。
有没有可能是在大清早就被转移走呢？
应该是没有，钱耘心由于饮酒的缘故，睡眠极差，几乎处于清醒的状态，而南厢房离这里最近，有什么动静的话，他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既然如此，那些大箱子就一定还藏在某处。
自幼时起，钱耘心与古灵精怪的双叶表妹就喜欢玩藏宝小游戏，所以找东西对他而言，不仅不是个问题，反而可是说是充满乐趣与挑战。
钱耘心伏低身体，仔细观察残留的泥土痕迹，从大铁门开始，寻找泥土痕迹最集中的路线，跟着走到那堆还没有完工的桌椅附近，那些木件果然有被新近移动过的痕迹。
钱耘心将那些木件的摆位仔细牢记心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挪开，敲了敲那里的墙壁，果不其然有一块中空，他在周围摸索着找到机扣，按下去打开那块中空的墙壁，露出一个由锁控制的机关。
钱耘心略显失望地叹气，这与杜姨丈书房的密室比起来简直太好解开了，看来里面也绝对没有什么好玩的宝贝，金银财物他更是不屑一顾。他用金针撬开锁，但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摆放工具的角落掀起一块被隐藏起来地铁板，露出微弱的光。
像是这种老旧宅邸有这样、那样的暗格、密室，钱耘心丝毫不觉得奇怪，但这仍然阻止不了他顺着木梯下到底部，沿着光的方向去探寻。
通道不算高，宽度足有五尺余，两侧都是石砌的隔间，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通道的尽头是个半圆形的小厅，摆着桌椅，但未见人。
小厅中央的地面嵌着三尺见方的铁栏杆，可以看见地下的情况。
钱耘心俯身探头望去，愕然发现有一男人被剥光了衣服，五花大绑锁在铁架上，浑身鞭痕、血迹，似乎刚经过一番严刑拷打。
见并无衙役或者看守的人，钱耘心站在地牢门外犹豫片刻，说不定是那个大案的重犯，崔云贺正要从他嘴里得到相当重要的线索。
虽是这么想，钱耘心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近他。
“吴一铢？”钱耘心拨开那男人沾着血迹的头发，露出半张脸，惊呼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被抓到这里？”
“啊？”吴一铢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呀？”
吴一铢吃力地睁开一只眼，旋即又闭上，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问：“你是谁啊？怎么认识我？”
钱耘心不禁皱眉，这人该不会被他们折磨出毛病了吧，道：“你还知道你是谁吧？”
吴一铢点一点头，浑身上下的铁链都跟着哗啦哗啦响。
钱耘心来回察看铁链，试图把吴一铢从铁架上解救下来，但这铁链足有手指那么粗，弄断几乎不可能，这么一大团缠绕在他身上，完全看不看哪里是锁扣。
“你不是被抓进来？这里是哪儿？”吴一铢舔一舔干裂的嘴唇，眯着眼睛看向钱耘心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先喝点水吧。”钱耘心心存疑虑，不知该不该和他实话实说，于是先从石凳后边的木桶里给他舀了一碗水送到嘴边，“先说说你是被谁抓到这里的吧。”
吴一铢嘴角一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猛一抬下颌撞掉钱耘心手里的碗，冷冷地说：“也对，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他们派过来演戏的呢？一会儿一个白脸、一会儿一个红脸，真不错啊。”
钱耘心扶额，转了身，也懒得去捡那只碗，道：“的确，那我就留你烂死在这里好了。”
“喂，快把那只碗捡起来，小心他们察觉你偷偷来过这儿。”尽管吴一铢满脸不信任、不在乎、很是讨打的神情，但他还是提醒钱耘心。
“就不捡。”钱耘心转身一笑，“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怕什么？”他说着，还是乖乖地弯腰把那只碗捡起来，放回原处，换了一只碗重新舀满水送到吴一铢嘴边。“这次你要再不喝，可就真不会有了。”
见吴一铢咕咚咕咚大口喝下去，钱耘心扬眉，眼眸闪过一抹笑意，道：“你就真不怕我悄悄在这水里下过毒？”
吴一铢一愣，头一歪，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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