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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弟 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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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硕十年腊月二十九子时,旭平。
京城果然是京城,子时已到,灯火却是依旧阑珊,酒香弥漫。不眠的光影给琉璃汉白镀上奢华的金色。胡姬的歌声,铮铮的琵琶,夹杂着笑声,摇曳着树影,丝打的桃花灯挂满了街巷,影影绰绰间仿佛重回人间三月天。
正是一夜通城不眠。日出之时,五百宫人出宫来,将满街的桃花灯统统摘下,换上紫金颜色的牡丹宫灯,又从南进门到皇城门口,在一射宽的街道上铺下茜素红毡,设三十六架迎人鼓,皇城之上披红挂彩,满城尽是富丽堂皇之色。
忽不知何时一声梆响,城门缓缓而开,街道两边的商铺开张,人渐渐多了起来。
腊月里的国都旭平,正沉浸在忙碌而喜悦的氛围中。在通往皇城的路上,两侧的青瓦粉楼都装扮一新。
朱门碧栏,玉窗牙钉,还有那来来往往为新年而准备着的男女,冬日的寒意也让人们面上的春光驱散了。
这日清早,外务府将新衣早早地送进贤王王府。跟着师父来送衣的小吏站在王府外的门石下揣着手等,眼睛左看右看,百无聊赖。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亮。
一队身着蓝缎武装的人快步走进王府大门,身姿挺拔,疾步如风,威风凛凛,煞是好看。
小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视线上下游移了几圈,才发觉这似乎是兵士,然而却不知是哪个属府的,竟这般贵气。
这春节将近,一般人都图个吉利,特别是达官贵人,更不愿让这些身沾血腥气的人物进家门,怎么王府就能许他们随意出入呢?难道就不怕惹来邪祟吗?
正想着,小吏的后脑便挨了一下子。
“愣什么神呢,还不快走?”制衣师父喝斥着,眼睛也随着小吏的视线望过去,一脸厌弃地说道,“杀生招祸,晦气,晦气!”
“师父,这些是什么人,好威风啊。”
“威风?哼哼,走狗爪牙,有什么可威风的。”制衣师父冷笑道,忽听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见一众仆从簇拥着一个装扮华美的男子出府来,连忙带着小吏矮首行礼。
“老奴见过公子。”
为首的男子正值壮年,手中牵着两个十岁的男孩子从两人面前走过,理也不理。倒是离他较近的男孩在制衣师傅面前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声:“见过。”
男孩的举动似乎使男子不甚欢喜,他的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攥紧男孩的小手。男孩抬起头,有所畏惧地看了看男子,抿了抿小嘴,没有说话。
男子领着两个孩子走下台阶,宽阔的官道上一辆双辕车舆正停驻。车前的两匹骏马正瞪着漂亮的黑眼睛看着向他们走来的人。
“进了宫,乖乖地到太后那里去,见了季晔,别太搅扰他,不许闯祸,不许乱跑,听到了吗?”
男子说着,将两个孩子交给随从。随从将两个孩子抱上车舆,安顿好,对男子拱手说道:“世子放心,属下一定将两位公子平安送到。”
男子点点头,挥手命令出发。
车轮滚滚,驶往宫城。
车舆中,因为和制衣师傅打了招呼而被“训斥”的男孩瘪瘪嘴,说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伯颜大哥。”
另一个男孩点头道:“我也不喜欢,他规矩太多,成天都是这个不成,那个不许。”
“四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在宫里养病都一年多了。”
“不知道。我觉得四哥没生病,相璎,你说呢?”
相璎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角:“我也不知道,可是他那会儿病得那么厉害,都快死了……听雨,我不想让四哥回家。”
“为什么?”听雨瞪了瞪眼睛,“他不在,府里都快闷成什么了,你看卫袭那样子,听说咱们进宫不带他,跟要吃人似的!”
相璎拨开幕帘看了一眼,正对上随行的侍卫锐利的双眼。他咽了口唾沫,乖乖坐了回去。
“可是,我觉得四哥要是回府了,还会再生病的……”他抿着嘴,不敢再说话,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半年前在观月亭季晔发病的样子。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为了追逐一只衔走玉珠的乌鸦,他从树后看见观月亭中一片狼藉,季晔横卧在席上,双手扼在喉咙上,痛苦地挣扎着,好像那双手不是他自己的一般。而他的对面,身为兄长的伯颜却是一脸冷漠,妄顾弟弟的哀求,扬长而去。
窥见一切的相璎本能地跑回了母亲身边,将所有的事情说明。之后,便是他记忆之中王府最为混乱的时刻。三十多个太医守在季晔的床榻边,整个王府里充斥的是药材的生苦味,探望的人来一个,母亲就哭一回,她美丽的眼睛在那些时候是终日红肿着的,父亲的眉头也竟日不展。季晔垂死的消息惊动了宫城,那座封闭城池中最为尊贵的女人荣太后,懿旨将季晔接进宫城休养。而面对太后的质问,所有人,包括医术精湛的太医,已知晓真相的母亲,都道是恶疾,不知名的恶疾。
相璎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恐惧之余他隐隐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荒凉之感,从那时起,大人们的行为开始变得怪异起来,他们不再说真话,只会一脸赤诚地看着虚空,仿佛那里有一只硕大的带着胁迫目光的眼睛一般,喋喋不休、众口一词地倾吐谎言。
思绪渐远时,宏伟的宫城已展现在眼前。
宫灯缨络簇拥在宽阔洁净的御道两侧,万彩交汇的尽头之处,巍峨耸立的绛色宫阙依山而建,层层进进,铺陈开来。
掩映在覆雪密林之后的红墙碧瓦燕邀宫显出身影。
燕邀宫处內禁之中,皇帝寝宫安泓殿之正西方,是荣太后即助襄皇帝生母的居所,毗邻长乐园,风景秀丽,毓秀钟灵,荣太后居于此处静养,无所过问。而在其之北有一所高门大殿,长年宫门深闭,乃是康太后生前的宫所——自从靖安之后,此处便再无人居住。其中花木鸟雀无人惊扰,肆意生长,倒也成了长乐园中别致一景。
此时晨光正好,雀鸟于枝头上静栖,忽而听着冬日依旧葱茏的常青树木之后人声嘈杂起来,便啾鸣一声速速散去,躲在树影里偷偷窥视。只见燕邀宫前,一个身披黛色斗篷的少年正在同两个男孩追逐玩耍,斗篷上刺绣的仙鹤随着他的跑动在冬阳之下展翅飞翔。
相璎和听雨在他的追逐之下连连发出夹着欢笑的尖叫声,似乎是很久没有这样愉快过了。
听雨跑了一会儿,迎头撞进少年怀里。他把小脸在少年衣摆上蹭了蹭,仰面道:“四哥,我热了,帮我把这个摘了吧”
季晔看他扯着脖颈上系着的斗篷缎带,伸手在他后颈上摸了一下:“你出汗了,四哥带你们回里头去吧。”说着,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就要走。
“四哥,抱抱。”听雨双手伸在半空中,两只惊鹿似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季晔。季晔只得弯腰将两个小家伙都抱在怀里,一个十岁的孩子不重,可是两个加一起,他就有点吃不消了。相璎看季晔有些吃力,便小声问道:“四哥,重不重?”
季晔笑了笑:“不重。”
一旁陪同的侍女们见状,忙上去接过季晔怀里的两个小公子:“公子还是让奴婢们来吧,您身子刚好,别累着。”
相璎乖顺地扭过身,将手环在侍女的肩上,蜷在了侍女的怀中。而听雨却死死搂着季晔的脖子不撒手。季晔也无奈,只好对着准备抱听雨的侍女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四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听雨趴在季晔肩膀上,说话都奶气了。
“正月过了就回去。你在家里,也这么黏人,还是来了我这儿就撒娇啊?”季晔抱着听雨刚刚走进宫殿,坐在主位上小憩的荣太后立时来了精神:“快快放下,听雨都这么大了,还要人抱,小心累坏你四哥哥。”
“不碍事。”季晔放下听雨,听雨便一溜烟儿跑到荣太后面前去了。相璎进殿之前就已经脱离了侍女的怀抱,他一步一步走到太后面前,拱手行了一个拜礼。
荣太后一脸慈爱地冲两个年幼的孙儿招招手,把他们聚拢在身边:“玩儿这么久,累坏了吧,哦呦,瞧你们这一头汗。来,祖母给你们擦擦。”她用自己的帕子在孩子布着细汗的额头和脖颈上仔细擦拭。
听雨看见从自己眼前飞过的帕子的角上有花纹色彩,伸手便抓住了,抻展帕子,指着上头绣的鸟雀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呀,是重明鸟,绣在上头保吉祥的。”荣太后指着那鸟雀的眼睛,“你瞧,它的眼睛里有两个瞳仁儿。”
听雨和相璎接过帕子,小脑袋扎在一堆,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开来。荣太后得了空,抬头道:“佳童,前几日尚衣局回旨,说首服已经制好了。晌午哀家命他们送来,你且先试试,如有什么不合适的,再着人改。”
季晔点头称是,一旁钻研重明鸟的相璎和听雨却惊呼起来。
“首服?四哥,你要做什么去?”
荣太后笑起来:“二月的时候,你们四哥哥要行冠礼了,要做个大人了。”
“可是,四哥还没到成年的年纪呢。”相璎盘着指头数了数,“十六,四哥才十六岁!”
荣太后把相璎搂在怀里,摸着他的盘起总角的发髻:“你四哥哥年纪确实小,但这是皇祖母给他的恩典,也是给他的祝福,祝福他平平安安,多福多寿。”
“那四哥行过冠礼,就能娶夫人了!”听雨摇晃着季晔的肩膀,“是不是,是不是?”
季晔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急什么,又不是你娶。”
相璎似乎并不兴奋,他明澈的眼睛总是能在繁花似锦的世界里看到四处乱窜的黑影,特别是当他意识到行过那个仪式之后,和蔼温柔的哥哥将会束起脑后余留的长发,在巫咒一般的祝词的催眠下,走入成人的行列之中时,这个黑色的影子就越发庞大起来。它将会一日一□□近,直到时间一刻不停地迈向那里,整个世界都会沦为黑暗与傀儡的附属。
他怔怔地看着季晔,眼圈红了起来。
“相璎,你……”
“四哥,你能不能不去?”
“不能。即便是今年不去,再过几年也是要去的。”
“人人都得去吗?”
“当然,人人都去。”
相璎咬着嘴唇低下头去,两粒硕大的泪珠在他下睫毛上凝结,扑簌落下。
“阿璎,你怎么啦?”季晔连忙跑过去把他圈在怀里,“你不想四哥去,四哥就不去了好不好?”
相璎嚎啕大哭起来。
皇祖母的命令是不可以更改的,季晔却说不会去了。
他在撒谎,和大人一样。他还没有真正长大,就已经在撒谎了。
在燕邀宫一片混乱的哭嚎和哄劝声中,日影渐渐靠近中天。时间无视天真孩童对他的挽留,依旧坚定不移地推动着世间的所有向起始与终结的交汇处走去。
这一年最后的夕阳终于在华灯盈世之初隐没在西方绵延的群山与旷野之后,将看似无法抹去的伤痛淡化一分,似曾消逝的回忆描画一寸。
是夜,不眠的灯火将取代漫长无边的黑暗,燃烧、绽放,直至崭新的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