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与人鱼》上清玉

64、海王 神秘的海域

　　神秘的海域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海巫一反往常见到客人的热情，哄诱蛊惑的情态，按住缠绕小臂不解抬头的艳丽小蛇。
　　小蛇听话地吐露蛇信，挪一挪身体，懒散地换了个姿势继续待着。
　　她看着球形水晶，深海毒珊瑚的丛林兀自分开，海水震荡，露出一条直达通道。
　　隐藏阴暗角落的大小海兽受到惊吓，纷纷四散逃逸，像一颗颗出膛炮弹弹射开，场景十分壮观。
　　健硕的雄性人鱼只犹豫了一秒，似乎有些顾虑，下一秒就坚定地游进通道朝这边而来。
　　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稀客，她的心中早有预料。
　　本以为会更早些，等待的几个月里，她把紧张期盼焦虑不安各种情绪尝了个遍，恍惚以为自己又重新回到那个稚涩天真的时候。
　　在她几乎完全冷静，快要忘记的时候，那个与记忆中重叠的身影却自动送上门来。
　　尽管得到无数难以忘怀的快乐回忆，年少轻狂敌不过现实，奢望有多甜蜜美满，打击就有多沉痛。
　　留给她的不过一双愧疚的眼，和那不知道是不是不忍回头的背影。
　　昔日甜言蜜语化为钢刀，扎进心口，痛得让她承受不起。
　　这个教训告诉她
　　——你付出的代价不一定与想要的回报成正比。
　　——所以，没必要太认真。
　　自己开心不是更好？
　　摇曳的光影下，海妖的神情莫测，眼眸如深海漩涡诡秘难辨。
　　水纹有律波动，尾鳍拍击水流的声响接近。
　　有谁叹息一声。
　　“海巫……”
　　海巫抬眼看去，几乎是听见声音的一瞬间皱起眉头，胸口微微滞涨，隐隐作痛，像有根细线勒住，狠狠拉扯一下，细细割着上面的肉。
　　“你知道我并不想见你。”
　　“抱歉，我知道……可是，为了我疼爱的女儿，我最小的公主，我不得不来。”海王头疼地说，提到女儿时眼中温情，语气倾注了一腔慈爱。“她太淘气了，总是不爱听我的话，每次跑出去总要我翻遍整个王国。这次我却没有办法找到她，没有一个父亲不担心他的孩子，她还年轻，才刚成年，我希望她的生命之路能走得更远些。”
　　“呵～”听到后面半句，海巫眼神嘲讽，似笑非笑，“那就祝你愿望成真。”
　　海王注意到她对他的话题持抵触烦躁的态度，便截住话头，转而正色道：“我听海里的子民说她曾到过这里，就来问问你。”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凭什么？”海巫一脸冷漠，心里烦躁又嫉妒，克制自己不要在脸上表现出来，“就凭你是海王？别忘了你现在在哪里，这里是我的领域，身为海妖的我可不受你的管束！”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海王养护很好的瑰丽红发似乎也随着眼中低灭的神采，显得黯淡无光，望着底下蓝紫色的火焰，看起来有些落寞。
　　“分别之后已经快两百年没见了吧……我来，也想看看你……”
　　尽管已经是七个成年孩子的父亲，他的体格依旧健美，声音温柔而带着坚定，样貌依旧美好如初，只是眉眼更加棱角分明，多了些带给她陌生感的成熟坚毅。
　　一切好像停留在昨日，又好像，全然不一样了。
　　海巫只允许自己脆弱一秒，重新把自己的心包装得滴水不漏。
　　“我可不想看见你虚伪的脸。”
　　海巫美眸冷凝，她抚摸着小宠物柔软冰凉的躯体，听见自己充满恶意的声音。
　　“你不就是想要你女儿的下落吗？好啊，我会告诉你，只要你付出‘代价’。”
　　“你说。”
　　“三叉戟，或者你长女的尾巴，你敢给吗！”
　　海巫只给了海王两个选择，交出三叉戟，等同于交出统治海族的权力
　　——海王永远责任心重于私心。
　　——即便是为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王权的交接何等神圣，每一任的海王都需要慎重考虑，多番计较才能确定下任的王位继承人，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把将王权的象征当做私有物，儿戏般随意交换。
　　——那绝对是对海族的不负责！对授予海王职位的海神信任的辜负和对至高无上信仰的亵渎
　　——而长女的鱼尾，他就更不可能给了。
　　——她们都是自己血脉信仰的继承者，亲手养育的爱女，他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断了另一个孩子的未来。
　　以海巫对他的了解，必定明白无论哪一样他都不会送出去。
　　“抱歉，这两样我都不能作为交换。”，眉宇染上忧愁，海王无奈地叹气，“你总是清楚那些是我的软肋。”
　　“既然这就是你的答案，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海巫嗤笑，高声斥骂。
　　“滚出去吧，吝啬鬼！我这里不欢迎你，除非你拿出令我心动的代价，否则你别想靠近这里一步，永远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一点你女儿的消息！”

　　海王端坐王座之上，把持手中三叉戟细细端详。
　　他的指腹仔细描绘着神器柄身所雕刻的神圣图案，上面讲述的是人鱼族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神话：
　　海神创造了族类广繁的海族，古神交战，狡诈的恶神蛊惑了部分海族反叛，自甘堕为海妖。
　　海神仁慈，并未收回他们的生命，但他们也因此永远失去神的庇护，为神厌弃，被信奉海神的海族驱逐，只能世代缩在阴暗危险的海域。
　　从小他就不懂为什么父亲母亲不愿意让他离开海王宫去遥远的水域玩耍，告诫他要避开危险丑陋的海妖。
　　他们吓唬自己，说邪恶的海妖会捉住小人鱼，一片片剥下他们漂亮的鳞片，剖开他们的胸腔，挖出心脏，再把他们一点点残忍地吃掉。
　　他被邪恶海妖的故事吓到长大，从未想着离开这里，靠近外面陌生的海域，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游荡到这里的海巫。
　　她很漂亮，举手投足说不出的妩媚动人，但眼神十分纯净，铺满海明珠般的幽幽碎光，那种美好而神秘的特质足以吸引一个涉世未深，对着陌生世界跃跃欲试的人鱼少年。
　　结局却没有童话里那样美好。
　　人鱼少年做不到放下一切，他辜负了他们的爱情，继承了海王的权柄，成为了一位肩负亿万海族责任，再无法任性的王。
　　回忆到此为止，过去无法成为他的牵绊，那些已经不再重要，海王迫使自己静下心绪。
　　一股股宏伟而神奇的能量波动从相触的地方稳定地传输进入身体，再由一点分散到身体各处，形成循环往复的能量回路。
　　溢散的能量波从宫殿中心向外辐射，所到之处，海水得到净化，水质更加清澈，靠近王宫的海族精神一震，仿佛身心得到升华，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察觉到变化的海族生物，纷纷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王宫方向，再次为海王祝福，感谢海神的恩赏。
　　海王右手紧握，闭目享受着三叉戟赋予的力量与生机。
　　他不由快意地轻声喟叹。
　　三轮循环过去，海王睁开双眼，垂眸注视着三叉戟沉默片刻，眼中光影落定。
　　他低声唤道：“阿尔温。”
　　水纹微微波荡，一道明丽清澈的影子冲入眼帘，轻忽，不失迅疾。
　　摇曳生姿，见之难忘。
　　“海王，您有何吩咐？”
　　进来的雄性人鱼有着雌雄莫辨的容貌，一双蓝眸清浅沉着，有着不合他年轻外表的岁月感，他直视着自己所尊敬的海族之王，语气崇敬。
　　“您是否在担忧小公主的安全？”
　　“是的。”海王坦然承认了对女儿失踪的忧心，他叹了口气，“爱丽儿才刚成年，她是孩子们中好奇心最重的……”
　　“我听昨天跟您出巡的随行护卫说，您似乎丢下他们去了那片堕落的海妖们的海域，公主失踪是否和他们有关？”
　　“倒也不是。”海王避重就轻，眼神透过虚空看向远方，
　　“爱丽儿并不在那里……”
　　阿尔温在提到“海妖”两字的时候语气加重，嫌厌退避的表情一闪而逝，对于海神的忠实信徒来说，为神明厌弃的海妖显然是他们所深恶痛疾的存在。
　　身为海王，他也有诸多无奈。
　　去找海巫，他承认有自己的私心，但他更明白，该断的，他早已断的彻底。海巫不肯告诉他线索，海族上下亿亿万子民，总会有爱丽儿的消息。
　　再不济，只能利用三叉戟的力量，凭借微弱的亲缘感应派人细细查找。
　　多数时间，阿尔温都不愿意有一丁点相关的字眼在他的思想中闪过，他把重心再次拉回到海王身上。
　　“您该为自己的安全负责。”对海族上下来说，没有什么比海王更重要，他劝谏，“您的安危关乎海族们的幸福，请您下次不要再亲自涉险了，您的亲人们和臣民知道了也一定十分着急的。”
　　海王只是微笑，“谢谢你的建议。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所以，阿尔温，请你放心吧。”
　　“您呼唤我，是否希望我带几队海族寻找小公主的下落？”
　　“……”海王沉默片刻，眼眸低垂，似乎有些顾虑，很快，他开口，“并不完全是这样。”
　　“我希望，你能代我去一趟陆地。
　　阿尔温，你是海神最忠实的信徒。海神眷顾着你，赠予你至高的荣光，他向你投掷的光辉，使你生下‘海洋之光’，每一位海族对你羡慕不已。
　　我相信，有海神的保佑，你一定能很快找到我最爱的小女儿。我不否认，陆地对我们海族来说是片陌生而危险的领域，并且当前我能提供的线索也只有：爱丽儿在陆地。仅此而已。
　　当然，最后决定在你，我希望你考虑后再确定是否答应。每一位子民都是王的责任，我不想因为爱丽儿而失去一位信任我的好臣子，即使她是我的女儿。”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海王最后还是提出了想法，身为一个父亲，他担忧着女儿的安危，考虑到海族的尊严。
　　——海王的女儿不该折在陆地上。
　　他无法抛下臣民离开海洋，只能拜托阿尔温了。
　　不过半晌，阿尔温目光沉着，直视海王，“我愿意为您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