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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棠棣 高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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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义有些不安起来,神情恍惚,周围的空气骤降,寒冷至极。
“我已被押入大理寺,他二人事也算了了,为何还在此逗留?”
“暂时还看不出他俩的用意,兴许是皇帝另有事交代他俩,也未可知……只是……”孙绍陷入沉思,脑中千头万绪,却没个思路。
突然,两个字从重重帷幕下显现出来……
“只是什么?”高义焦急万分,催促道。
“我总觉得如今种种,和渭城脱不了关系……圣上性情突变,或许也究于此。”
“渭城?”高义狐疑地看了孙绍一眼,不明就里,口中喃喃自语,“渭城、渭城……”
高义重复念着这短短两字,思绪飞扬开去……
上月十二渭城遭北军突袭之事,自己当时虽在回京途中,却也有所耳闻。起初知晓时只觉气愤,不想那北国竟如此胆大妄为。可叹自己生在南国,拥万里江山,却为他人俎上鱼肉。如今再想,却是细思极恐。渭城距京都不过百里,若渭城沦陷,京都危矣。可渭城伤亡不多,想来是北国意在威慑,后续暂时也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
可京都地处平原,外接襄阳、建昌、巴陵、桐庐四郡,渭城又依山傍水,为京都屏障。朔风一役后,北军退于紫荆关后,已失了战机,不该那么急不可耐。自紫荆关至渭城,横跨陈方、扶风、襄阳三郡,又隔了平城、洛城、襄城及几道大关。纵然城中守卫再松散,北军部署再精良,也不该如此无声无息地越过那么多座城池而不被察觉。
当年被边关守将寒了心,觉得这事虽离奇但也未加细想,如今经十郎点拨,方觉端是疑点重重。
“暂时只看出两种可能,其一便是北军在渭城早有伏兵,朔风战败,使得部署空悬,才生了后事。其二便是北军的确千里迢迢远赴渭城,不痛不痒地给京都众人来上一记,虽有些不合情理,却也未必绝无可能。只是,这个假设若成立,背后必有……”高义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必有位高权重之人在后支持。”孙绍淡然接上,蓦地轻笑一声,“若论位高权重,朝中谁又及得上我父亲?”
“十郎,我不是……”高义语气有些慌乱。
孙绍生生截断了高义的后话:“他到底是我父亲,他会做何事,我最清楚。”
言语间几分不置可否的强硬,可看他脸色,却似一潭死水,孤寂苍白得令人担忧。
“无论如何,渭城无疑成了许多人心头的芒刺……”孙绍自语道。
渭城,崇山峻岭,连峦的郁郁青山之后,到底埋没了多少显戮暗鸠……
“大兄,可还信我?”孙绍暗下踌躇许久,才堪堪问道。心中却突然不安紧张起来,孙绍不知自己在怕些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不敢承认面对的吗?
信,或是不信,本该容易的回答却让高义不知所措。孙绍看到高义眼神黯了黯,心中也了了半截,却终是不忍说破,只静静地候着他吐出那锥心之言。
多年情分,又相知相识那么久,眼前的少年方才还在拿自己打趣,同自己分析情势,难道不该毫不犹疑地说信吗?可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口。没想到自己也有这般软弱扭捏的时候啊,高义自嘲着,苦笑轻叹。
这些年,这些事,叔父,芸娘,郭梁,曾经的友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事到如今,或许真的是怕了,便连轻言的许诺也开始百般顾忌。
“信。”区区一字,却似有千百斤重。
缄默良久,等来一字。孙绍恍了神,错愕地朝高义看去,对上大兄同样焦灼的目光,心中巨石才算委实落了地。
曾经指点江山、鸿鹄满志的两人,终都是变了。可在这乱世,南国也有大厦将倾之势,人人自危,又有几人能固守本心?
二人相对,皆是释然。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十载悬案,五年漂泊,纵已白云苍狗,千变万化,只愿诚心似初,衷肠未改……
……
孙绍得了这一字之诺后,便顾自高谈阔论起来。许是与那刘恪呆久了,竟也变得啰嗦起来。高义听着只觉的困倦,也非不用心听,只是久不置身官场,已时局大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高义父亲早年战死,由叔父一手带大,故性子多类其叔父,虽不似高均那般偏激执拗,但实对朝堂间的弯弯绕绕极为厌烦,不由出声打断道:“旁的我一时也听不懂,你且说我明日上堂该如何吧”
“明日堂上,你只消要死所谓谎报军功是自己疏忽,统计不当所致。”孙绍直言道,也知自己方才过于急切,未曾考虑大兄离京甚久,又不喜政事。
“……”高义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愤恨之情乍显,沉默不语。过了好时,才咬牙,从齿间狠狠吐出几字:“好,我依你。”
孙绍知他心有不甘,也不愿太过强求。大兄重诺,既已应允,便不会轻易反悔。孙绍只略略交代了几句,又言自己尚有公事未理,便就此作别。
高义见他身穿一袭天青色圆领袍,腰间系革质连云金扣蹀躞,背影在幽幽烛影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孤伶。
这般风度气韵,当年在京中也是被无数闺阁佳人倾心思慕,自己也曾借此打趣。十年前叔父的案子终成了二人间的一道鸿沟,一样扑朔迷离的案情,一样错综复杂的关联,甚至也是在这内廷狱中。叔父入狱两日,便触壁而亡,对外称是畏罪自裁。一月过后,叔父临终绝笔却又落到自己手中,上头寥寥十一字“黄泉路漫兮,吾自神往而得解”。纸张发黄翻卷,又有水渍。叔父笔迹飘浮,最后的一竖却写地极重,似是倾尽全力,又仿佛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在此期间,众人皆避之不及,唯有刘平造访,然而又有谁不知刘平为孙绍之父孙成门下得力学生?如今十郎又成了刘恪的幕下宾,冥冥间丝般牵连实在是诡异。
他虽不懂官场这潭深水,却也隐隐察觉出其中不妥。可户部掌管户籍、税收,何等美差?十郎却愿拱手让人,在这清水衙门任五品少卿,甚至忤逆其父,与之决裂。如此这般,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怀疑呢?
或许,他真便是这浮沉之中自己唯一值得并且可以信任之人了吧……
那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被墨色吞没……
孙绍穿行在窄小压抑的甬道内,茫然若失的样子,玉环清脆的碰撞声犹在耳畔回响。
他清楚地记得这玉环只有一对,并非大兄所理解的是亲卫之间信物。而是六年前刺杀案,他二人作为功臣,又幸得救了父亲一命,后父亲作为答谢所赠。
可当年的刺杀早已结案,是北国细作一手策划,就大理寺所藏的卷宗来看,实在未有不妥。
方才在班房见到他俩,正与一干狱卒聊得熟络。觥筹交错、举杯换盏间,却隐隐有了金戈铁马的气势。看似随意的闲谈,矛头却有意无意地指向十年前的疑案,让人不得不提防。
可此事上,圣上与其嫡母刘太后皆是缄口不言,自然不可能是圣上授意。如此推下来,便只可能是奉了父亲之命。或许,自六年前起,父亲便将他二人收入囊中了吧。
若真是父亲,以他的阅历手段,不该做得这样醒目,又仿是故意叫自己知晓一般,其中用意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再说,当年父亲在高均的案子上全程置身事外,这次又何苦趟这趟浑水?
孙绍心乱如麻,出了牢头,也是入夜时分。月色洒在身上,又是一阵凄清寒意。孙绍望向暮色中那抹明辉,心神早已飘忽于千里之外。
父亲,您已然身居宰相,一人之下,您到底还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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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章提到的八郡分别是:
平宛郡
濮阳郡
扶风郡-----洛城
陈方郡-----平城、朔风城、紫荆关
襄阳郡-----襄城、渭城
巴陵郡
桐庐郡
建昌郡
并上京都,共称九郡
“棠棣……兄弟”引自《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