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目刻》深柳深深

5、第三章·上

　　红叶湖，天色暗沉，铺天盖地的红枫纹丝不动。
　　方兰生从黑暗中苏醒，身上仍旧湿淋淋的，却不觉得有多冷。他想大概是冻麻木了。之前在水中的一幕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摇摇头想忘掉，却发觉他记得更牢了。他觉得那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
　　艰难地站起身来，他觉得浑身都在痛，像是散架之后又给人重新接合了的那种痛。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人的视线，猛地转身，只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一言不发。
　　“你是谁……？”方兰生不禁问道，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就是之前看到的棺木中的少年，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害怕。
　　那少年望着方兰生一阵，转过身吐出一个字：“……滚。”
　　不是走，是滚。方兰生到底是少爷，何曾受过此等气，他上前去捉住那少年的肩膀，道：“你这人好没礼貌。”那少年闻言转过头来轻蔑地扬起嘴角，却叫方兰生看得呆了，遗世独立的佳人也不过如此。
　　那少年见方兰生一脸呆样，便将他的手拍掉，说道：“赶紧滚，别再来。”然后在方兰生回过神的瞬间消失了。
　　“他为什么对我有敌意……？”方兰生揉了揉被拍痛的手喃喃道，之前在水中的那些人也是，对他抱有强烈的杀意，他自认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为何会招来许多人怨恨？

　　虽说那少年叫他走，但他在红叶湖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出口，原本应该是路的地方被巨石和枫树占满了，他根本无法过去。并且他终于也发现了，他所在的红叶湖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起初他只是怀疑，现在他可以肯定，他在一个活人无法到达的地方。
　　“这么说，我是死了……？”他轻轻说出这句话，平静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原来死亡是这样平静吗。
　　倏然一阵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红枫却一动不动。方兰生抬手遮眼，这阵风却又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繁复衣裳，手执法杖的美丽女人。方兰生不禁退后数步，这个女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是之前在水中闭着眼的那个。她此时却是睁着眼，双目黯淡无光，好似在看着他，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手中法杖指向东北方，仿佛是要方兰生往那里走。
　　“你、你是要我走那边？”方兰生犹豫地问道，这个女人之前还对他抱持着杀意，但这次他却没有感到任何恶意。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也不说一句话，仿佛是为他带路似的，飘向了东北方。方兰生看着那女人消失在东北方的一座桥上，心道横竖找不到路，何不索性跟着那女人走，于是快步跟上，在走到那女人消失的位置时，天地万物突然如同融化的蜡那般往下坠，方兰生就这样直直摔落下去，直到他的背撞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呜……！”闷哼一声，方兰生觉得他刚才绝对是坠崖了，就他下落的速度和时间来看，绝对是万丈高崖。可是他已经死了，作为一个鬼魂，他能够死第二次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方兰生从地上爬起，快速地扫了一圈四周。
　　月色惨白，落在古朽的建筑物之上；流水潺潺，却浑浊不堪；在更远处，巨大的石像伫立，原本凿刻出来的曲线已被岁月磨平。虽是颓败如斯，方兰生却知道这里正是乌蒙灵谷。
　　他立刻将手伸进怀里摸索，却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记载有乌蒙灵谷之事的书册。“对呀……！我死了啊！一个死人怎能将阳间之物带在身上？”他恍然大悟，随即颓然坐到一边散落在地上的杂物上。也不知他死状如何，被拖进水中之后他记忆全无，就连如何死的都不晓得，但他估摸着应该是溺死。他曾听尹千觞说过溺死之人的惨状，若是泡的久了，全身肿胀，轻轻一碰皮肤便会溃烂，流出血水来。真是越想越觉得可怕，方兰生双手合十，像是祈祷般喃喃念道：“诸天神佛庇佑，愿我的尸身早日被人发现……”说完又想起父母与姐姐们，忽地悲从中来，昨天他还打算从此以往在成亲一事上稍微妥协一点，不再让娘如此操心，今天就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更加不敢想象父亲和姐姐们回到家看到的是他的灵位会是如何心情。
　　“我真是不孝。”方兰生面色煞白，他为什么到了此时才明白，却为时太晚，人死不能复生。但是、但是，至少他要回家见亲人最后一面，不论怎样，他都不能待在这个地方。
　　“那个女人，早知道就不该相信她，我真是笨。”方兰生惩罚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他还真的相信那个女人给他指引了一条离开的路——确实是离开的路，但却是让他离家越来越远。

　　远处有幽幽灯火穿透黑夜而来，方兰生反射性的蹲下，藏身于杂物堆之后。这乌蒙灵谷曾被一夜屠尽，若是除了他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在此，那定是凶祟之物。
　　此时灯火离得近了些，可以清楚看到那是两名身着白衣之人提着灯笼，身后是分立两列的同是身着白衣的人，正中是一口做工繁复精致的棺木，最外层的棺椁上雕刻着三皇与四神像，四边饰以蔓草花纹与连珠纹。奇怪的是这口棺木比之普通棺木都来的大，要放下两个人都绰绰有余。这支抬棺的队伍，方兰生曾经见过，就在红叶湖，不知道是谁的记忆，也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数十人执绋引棺。他还记得那棺木中躺着的是谁，虽不知姓名，但他片刻之前才见过，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任谁见了都无法忘记他的容貌。
　　“这么年轻就死了，真可惜……”方兰生悄声自语，说的是那少年，也暗指自己。他转了个身靠在杂物堆上轻轻喟叹，忽地正前方有个人朝他奔来，其速度之快已不是人能够达到，方兰生吓得赶紧站起欲逃，却还是慢了一步，那人瞬间放大的脸出现在方兰生眼前，正是那跳下桥的猎户。只听得他发出咯咯怪声，说道：“你在哪？你在哪？”
　　“什……什么……”方兰生缓缓后退，却忘了身后是杂物堆，一下子摔倒在地。
　　“好痛……怎么做鬼也能感受到痛苦吗？”方兰生吃力的爬起来，没忘记身后还有个疯掉的猎户，他戒备地转过头去，却连个鬼影都没看到。这是在耍他玩吗？方兰生环视四周，除了那支抬棺的队伍，什么人没看见。而那支抬棺的队伍已被方才方兰生摔倒在地的声音惊动，正停在原地，数十个人齐齐转头望着方兰生。
　　大事不妙。方兰生这才看清那些人的脸，全都罩着阴影，即使是手执灯笼在前引路的那两人，也是看不到脸，灯笼的光仿佛被那片阴影吸收了一般，何等诡异。
　　不行，要逃。方兰生脑中一片混乱，想要回忆起乌蒙灵谷的地图，却怎样也无法拼凑起来，混乱之中只得靠着直觉拔足狂奔。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那支队伍是否会追来，他只能一直朝前看，似乎要跑到世界尽头去。
　　在狂奔中他忽然看到那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站在远处的山崖上，遥遥指着他附近的一条小路，那里地势十分隐蔽，在这样的黑夜中几乎不会注意到。方兰生有过前车之鉴，对那少年所指引的路抱持着怀疑，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却在这时，不经意的一瞥，叫他看到那支抬棺队伍直直朝着他而来。
　　手腕忽然被一片冰凉包裹，方兰生本能地想要挣扎出来，转头却见那原本应该在远处的少年正捉住他的手要将他带离此处。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方兰生挣扎地动作越来越大，他原本还在犹豫，此刻却是认定了这少年要害他，死活不肯跟他走。那少年拢了眉峰，手上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将方兰生捏得生疼，淡淡道：“不想死就和我走。”
　　方兰生又惊又怒，手腕如同火烧般刺痛，情急之下竟拿头去撞那少年，这一下可是把他撞得头昏眼花，手上的力道也稍微松了一些。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触手一片湿腻，放下一瞧竟是满手血迹，抬眼一看，面前的少年哪还有半点俊逸出尘的容貌，整张脸上的皮肉有如烛泪滑下，露出里头的白骨。
　　“你、你……！”方兰生简直吓傻了，当即停止思考，直到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回神。”轻轻两个字如同解咒言灵，方兰生眨眼间，少年又恢复如常，四周的景色也不知不觉间变成在室内。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方兰生抬起手，手上一点血迹都没有。少年有些不耐烦，面上却并无任何表情，只是将方兰生粗鲁地推到一边去，冷冷道：“闭嘴。”
　　方兰生被他这一推，正好撞在一个物体上，待到他看清那是何物，立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连着退了十数步，直到退无可退。他手指着他刚才撞到的棺材，正是方才抬棺队伍抬着的那个。于是他问道：“这是你的棺材？！”少年斜睨他一眼，并未回答，算是默认了。一时之间诡异的沉默降临整个屋子，方兰生贴着墙慢慢坐下来，渐渐平复自己的心情，在防备着那少年的同时也悄悄观察着他们所身处的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