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清梦》荞麦唛

40、前奏

　　贾府仍是热闹，二爷要秋围，科举算得上十乘十大事。只是当事人万事不管的性子，牵头的就是三代领头的三爷贾熙。

　　这回去的，拢共三位，除了寄予厚望的宝玉，二老爷发话环、兰也都去

　　论亲疏，断没有越过宝玉的
　　贾熙亲力亲为，要熬三天，便事先预备了个加冰的食盒，纸笔俱是上品，更有换的衣服带了四五件
　　临行前仍不放心，亲自帮他扶正额发，温言细语道“就三天，可坐住了，劳什子文章你尽力写了，有了底稿再润色，先时叫你看的可都还记得不成？”

　　宝玉任由他摆弄，脸上是淡淡的笑“我心里有数，你说的不求最佳，只盼能过，不出头罢了”

　　扶了扶他额上的发冠，轻轻抱了他，“那就等你好信了”

　　宝玉反手回抱，好一会才放开，不觉道“不知道只以为我去参军呢，好好的眼睛又红了”

　　踹了他一脚，好容易生出的气氛，全叫他破坏了“快去，不中的话你园里的丫头我就全给你打发走”

　　好气又好笑，摸了摸贾熙侧脸，翻身上车

　　车里，见贾兰还抱着自己的书卷，大有奋战到考试开始，贾环则定定的出神，不知道想什么

　　贾兰年纪小，因着过世大哥的面上，又上进，李纨调教的也好，贾熙便也关怀备至，贾环则出身所限，自尊心又出离的高，三两句就能吵吵起来，时而下些小绊子给宝玉，不过在目睹太子妃不费力便打发自己生母守祠堂的手段，加上自己亲姐探春警戒，也安分好一段。

　　宝玉混不在意，平日里只缠兄弟，闲了调香，再就是跟姊妹们聚聚，用贾熙的话“他俩你要是能处就处，处不了也不勉强，再没热脸贴上去，再叫人打肿了，未必受那气”

　　到了房舍，各自进去，自有小吏贴上封条，仔细打量，一门一床一窗一桌一椅，门后是恭桶，床上也只是粗布衾的麻衣，换上家里的锦褥纱被，展开纸笔，焚上凝神的沉香，末了展开桌上卷轴，磨墨略思片刻，提笔开始

　　头一天尚可，第二天贾熙就坐不住了，虽说当面最嫌弃的永远是兄弟，背后操心最多的也是自己。贾母是见过世面的，见他焦躁来回走动，少不得劝道“索性没大一会就完了，你倒是比我还急”

　　凤姐睁着凤目，唬着眼推他坐下，倒了茶给他“且润润嗓，你不放心明个去接了他就是了，你急上火了，倒没意思了”

　　这边宝玉正经写完是第二天夜里，掏出怀表看了时候，人事已尽，听天命

　　早起出来，除了身上大略发软，眼圈青黑，其他尚可

　　往人堆里看了，最扎眼的哪个，不是别人，正是贾熙，这会总考官正满脸堆笑的陪着，见了宝玉，向宝玉招招手，待他来了，跟那考官道“这便是我那兄弟”

　　考官混成人精，演技一流“令兄端看一表人才，想必文法精通..”

　　贾熙似笑非笑的望向他“承你吉言，来日他飞黄腾达，你这个座师也脸上有光”

　　这边是扯上关系了，有幸攀上太子妃这条线，变摇身一变成太子党，兵行险招，强行站队必为当今所忌惮，不过自己庸碌半生，始终无法晋升，才干俱是不缺，不过是机遇，短短数秒交涉，贾熙已经看透考官的心思

　　时运不济，虽会做人，只不出头，假以时日必定腾达，贾家必须有能力站在自己背后，贾史王薛如今仅王家还存圣眷，贾家一直是下坡路，史家嫡女已经沦落到自己动手制理贴身衣物了，薛家掌门人不堪重任，无关徒玺态度，娘家安定总是心里的一块定石

　　答应引荐给徒玺，知道宝玉累了，拉着宝玉就回去了

　　考官呆了不大会，在小吏来唤人便也转身去了

　　正经回府，门口冬子早等着了，一如今身量也长成了，两米高三米长的身子，盯谁看都胆寒，熟人跟前也还乖觉，低下头叫贾熙摸了摸，天冷没叫贾母出来，便作主张直接送宝玉回去歇着

　　足足两日，中途叫袭人等伺候灌了碗药下去，迷迷糊糊又睡去了

　　中间贾母领着大小媳妇儿过来看过几回，静心养了好些日子，没几日倒也活蹦乱跳

　　放榜不过前后几日，贾熙便一早去宫里探消息了，得知宝玉中了前三十，贾兰取了中间，贾环正好末首，贾府一门三举子，当真荣耀

　　照旧先往坤宁宫去，太厚依旧慈和，前些日子疏忽受凉，着了咳疾，汤药调理好些时日，虽是养回来些，到底年岁大了，不免惫懒。
　　接了白蕊的药碗，挽了袖子亲自端着喂给眼前保养得宜的老妇人，只是不复亲密

　　倒底离了心，不动声色推了推递来的碗盏“收了吧，药不离身，哀家也喝够了”

　　顺势把碗放在一旁，再递了块果脯“正冷呢，您也不注意点，拖着病也去不了”

　　倒底没有修炼到家，眼前这老佛爷从小养大自己，打小也没亏了自己，近年也老了许多，贾熙起初只想着指个王爷，也清闲自在，太后一手推自己出去，回来自己落得埋怨，里外不是人

　　既是打柔情牌，少不得缓缓而至，润物无声，需得徐徐图之，不大会，只说自己累了，贾熙便先行退去

　　在宫门处站了会 ，转身往东宫去了，进去时，徒玺不知道书房里写些什么，见他来了，画裳上茶，贾熙便端着茶盏细细品茗

　　不大会，徒玺处理完了，问起“你家三举子，倒是爆冷门”

　　莹白的指尖轻划过杯边“外传都是我跑动，说这种话，倒是有趣，我那兄弟不过浑了点，怕是哪年碰上合适的人，也就醒悟了，才情可从来不缺的”

　　放下手中笔，搁在一边白玉笔架上，眉峰一挑“倒是奇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脸一鼓，十指为梳划拉了几下发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徒玺便不去管他，转身去立柜里拿出个做工细巧的匣子，置于他面前“打开瞧瞧，你喜欢的”

　　一面推开封顶，见是封任命文书，御赐黄封，卷首书名贾宝玉，倒是扬眉“这会不说外戚权臣了？”

　　踱步到他身后，环住他，头放在贾熙头顶“小气，就随口一句，哪里叫你惦记如此”一面拆开固封，书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氏一族，忠心可嘉，勤勉循规，尽忠职守，观二房宝玉，良材可塑，特晋进士，赐职翰林侍书，以显圣隆

　　意料之中，倒没多大反应，一面想起环兰二人，续问“我家三位，除宝玉另外二人去往何处”

　　徒玺收好卷轴，缓缓道“你那兄弟尚还可造，余下两人，一人年纪尚轻，便赐文摘，放在国子监，另一人文风乖僻，不得主审所喜，外放凉州八品小官，只慢慢熬资历，若有业绩也不难回转”

　　舒了口气“倒底都赶上也是不错，安排完他们，算算日子也快了”一时问起“几时了？”

　　看了眼墙上自鸣钟，徒玺便言“午时三刻，正是中饭，要回去么？”

　　贾府一贯饭点稍作提前，只怕回去刚好收了，再麻烦，便言“就在这吃，这会到不急了”

　　“坏心眼，叫他们提心吊胆的，你只快活”
　　回身跳到徒玺身上“你不喜欢么？”

　　“自然，独喜欢你这小性”

　　饭后，贾熙不急不缓回去，倒是适逢宝玉跟贾母说笑，见了他，贾母便问了“如何？”

　　贾熙把那皇封给她，贾母看了自是喜欢，更是抱着宝玉只哭，宝玉少不得安抚，凤姐劝言“大好日子，您只哭做什么人，正经欢喜的事合该高兴才对”

　　倒是点醒贾母，一面又问“可知会你老爷了？”

　　贾熙一摇头，倒是笑道“老爷早朝想必已经知道了，倒不用我再说，再者，怎么也该宝玉去，又不是我中举子，我说也不对啊”

　　贾母才笑骂“小机灵鬼，话都叫你说尽了，再者这是喜事，要好生庆祝一番”回头对凤姐道“咋府里多久没出举子了，你牵头必要热闹才好”

　　凤姐应下，便打帘子出去

　　不大会倒是贾母又问起“那兰儿如何？”

　　李纨便竖起耳朵留神听，也不卖关子，一并说了，贾母微微颔首“环儿有职，他老子娘可不能拖后腿，罚了些天了，可有悔改？敲打一番也就是了，即是不日赴任，叫他母子一同去也轻省，看顾也是得宜，总是尽心”

　　贾熙看了眼王夫人，王夫人只面上淡淡的，也不出声 ，倒是探春出来“老祖宗自是疼我们，安排妥当，也是他俩的缘法”

　　贾母闻言，少不得慨叹“你是个明理的，家里也是拔尖的，咋们家里都能同你一般明事理才好，你们母女一场同她收拾收拾，尽早安排”话锋一转，问王夫人“宝玉就算结了，倒是熙儿的事你预备的如何？”

　　王夫人便是一笑“早备下了，掐着手指算时候，没两天了”

　　凤姐道“太太一早备好，等多少年了都，就他自己嫁妆都备了好几箱子”

　　贾熙在家里丢脸也丢惯了，破罐破摔“我是个俗人，学不来那高雅范，倒是正经的我这辈子就一回，到时候姐姐可得备上足足的金钿子，不够的我可笑话你，不收呢”

　　这话出了，凤姐便奚落他“你这话出了，怎么不得拼了老底，也不能落了脸”

　　贾熙微笑“那我到时候竟等着收钱了”

　　凤姐便跟贾母叽咕“他都嫁给太子了，还这般财迷，古话说的真不错，真真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贾母便笑言“他小孩子家家的，到底是他正经嫂子，便是这回吃点亏，日后不得要他给巧姐红妆十里”

　　“话是这么说”轻轻吐出口气来，凤眼一挑，扮鬼脸道“我总是个吃不得亏得小气鬼”

　　“有钱能使鬼推磨，谁不爱呢，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钱虽可爱，来数不明的可烫手的，引火烧身可不值当”话完了便是眼波流转，无意瞟向凤姐，话确实对着王夫人“妈，你说是吧”

　　王夫人是个历练的，沉稳了半生，什么风没见过，凤姐放贷自己未尝不是没有半点风声，只是这些年家底确实不富裕，加上上回省亲更是雪上加霜，熙儿点出来，莫不是上头有什么变动，眉心暗蹙

　　贾母心知他不会无的放矢，这会人多，便想浑过去“好好的，你又神神叨叨的，只道你俩感情好，说话没顾及，旁的没脸的听了，又生出些无端猜想”

　　几个月前徒玺就点了“你眼瞧要进宫，家里上不来台面的事也尽早打点好，免生波折，对你也不好，外戚一事自古招人忌惮，你再不敲打一番，被言官捅出来可就难收场了”

　　大略过了一番，便只端起玉杯倒满酒，仰头喝了“这杯是赔罪酒，适才冲撞姐姐”完了一饮而尽，凤姐挥挥手，并不在意
　　饭后，自有丫鬟人手一盏清茶置于各人面前，完毕自行退去

　　今日倒是齐全，各房有脸的主子都在，想着等会要交代的事，打发鸳鸯去祠堂带赵姨娘来，中途黛玉看了眼，侧身问“好生生的，你又招惹她做什么？”

　　贾熙半含笑眼，嘴角微挑“再怎么不上台面，也该交代些事，放着家里恶心太太，倒不妨远远打发了，也叫她歇了不该有的心”

　　想想素日赵姨娘的做派，摇摇头“你打发她走也轻省，不过到底给姑父留些面才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

　　便是两人叽咕的时候，鸳鸯已经带了赵姨娘来了，瞧着倒是清减许多，贾母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眼贾熙没言语
　　贾熙满眼桃花甚是勾人心魄，先是笑“姨娘想了好些日子，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环儿中了举士，得了功名，不日就要远赴凉州任职”

　　赵姨娘听了空洞眼中恢复一丝清明，面上也不自然潮红起来，口中呢喃“我的环儿出头了，环儿他也是老爷了。。”

　　宝玉心有不忍，便转过头去，探春泪意盈盈，贾环攥了攥拳头，终归没有言语，忍了忍，还是把手放下

　　贾母便言“叫你过来不为别的，也是见你可怜，你先时犯下大错，送你去大牢也不足为过，如今环儿有职，他又未成家事，身边总得一两照应，你是他老子娘，你去照应一二，也叫人放心，两三日后你便去吧”

　　赵姨娘看了眼高坐上一言不发的探春，后半生终归是依靠儿子，便也点了点头，便是认了

　　贾熙瞟了眼贾环心中满口言语，便问“环儿觉得如何？”

　　贾环闷声喝了口茶，方道“便依老祖宗所言，我自知才学疏漏，姨娘犯下过错，与其不声不响熬着不如跟我一同离开，只是我有个条件”

　　凤姐凤眼微挑“该给你的一分不少，府里不至于如此，也不会有所克扣，你怎么也是个当老爷的人了，怎如今还计较这些”

　　贾环自嘲般言语“我只是上不来台，从小这样惯了，我几时愿意如此，不是出身所限，不过是怕了..”

　　贾熙轻轻磕了磕杯边“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若非你品行不端，不过是个出身，户部一改，让你落到太太名下有何不可？”

　　“因为不服所以各种手段我们都使了，即是你说开了，我也不惧，庶出的身份家里但凡有脸面的奴才，便是丫头都能对我指五喝六，姨娘更是，我怎能不恨”

　　眼中阴凉“你的手段让我不耻，读书讲究功名，你有才学，心思不在正轨，尽是旁门左道”

　　倒是压抑久了，贾环便一并吐出“你自是出身高贵，一生顺遂，哪里懂得我们的苦，说的好听，功名之说，他们都去了国子监，凭什么没有我，宝玉不过会些腔调，装腔作势，你们就都喜欢他，还孤立我，家里姐姐妹妹都不跟我玩”言道深处倒是还哭起来

　　贾熙觉得自己跟小孩吵架，贾母更是觉得荒唐，王夫人只觉头痛，凤姐笑道“这竟是小孩子吃醋惹出的”

　　探春拉了拉贾环衣袖，也被拂去，完了赵姨娘告罪带贾环出去

　　看着宝玉一脸傻白甜，甚是无奈，贾母舒了口气“这孩子心思本不坏，就是歪了也没扶正，又看了眼王夫人“你是主母，连这些也不知道”

　　凤姐忙到“太太成日吃斋念佛的，哪里事事周全，索性也说清了，皆大欢喜才好，老祖宗怎又埋怨起太太来了”

　　贾母叫她一觉和，气也去了大半，贾熙又叫上了新制蛋黄酥，亲自端了给贾母“老祖宗想必苦巴巴的，吃块酥心里一甜，就开心了”

　　贾母嗔怪打了他一下，贾熙顺势往王夫人身后躲，王夫人便揽他到怀里一阵摩挲，痒得贾熙咯咯的笑

　　宝玉便取笑他“你不也是个小孩子”

　　贾熙看了眼气氛，觉得尚好，想着便把心底的事都说了“我在家里没几天了，之前太子爷跟贵妃都跟我说了要尽早交代家里的事，今个我索性就全说了:内乱没完事，我便先捡要近的说，也说了，这几年家里乌烟瘴气，太太跟凤姐姐想收拾，也腾不出手，前些日子，二姐姐房里司棋闹厨房的事，起因就是碗鸡蛋，这事可大可小，二姐性格软和，平日隔三差五就有首饰被偷”

　　贾母看了眼凤姐，又问迎春“下人欺负你，你不发作，也找找你二嫂子，再不济找熙儿也行，何故硬生生忍着”

　　迎春满眼泪花“我有心忍让，但不想他们变本加厉”

　　贾母便知会凤姐“凤哥儿可得好生料理一番，可怜迎丫头，总不言语”

　　凤姐便言“留着几个得用的，不安分的打一顿全撵出去，再不许用”

　　贾熙又言“姐姐是主子倒地得自己自尊，上强下弱，东风总是压倒西风才好”

　　迎春点点头，贾熙最后说了“我进宫后，宝玉的亲事也该提提了，我会留意各家小姐，老祖宗跟太太也都记着这事，索性他还小，碰到合意的先订下来也行”

　　贾母便点头，这事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