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归国任教 *11到家 ...

  •   *
      11
      到家楼下时约莫九点,盛夏早清的晨光熹微,警车和救护车堵在楼道门口,我不便出入。邻里冲我指指点点,眼神飘忽,我不知道是我过于敏感还是另有他事。恰好从另一方向赶来的居委会大妈面色慌张,见到我,着急八慌就领着我往楼上去。
      “模范家庭”奖章依旧端正贴在门框上,防盗门锁部分却已经被损坏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像是家里遭了盗窃。
      但我有种直觉,情节更严重才是。
      推门而入的瞬间,家里立着两名警察,不苟言笑。他们许是来了解情况,也许已经证据确凿要抓我,想了想,我变得轻松了许多。
      我应该是人格分裂,不然怎么会冲他们咧嘴一笑,温和友善。那样神经质又变态的笑容,不该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才对。
      看向地面时,一滩有些发黑的血迹令人发憷,我心下一紧,急忙收住了笑容。
      除了我被带走之外,难道家里还有人遇害?这滩早已氧化的血渍更令我慌乱。我脑瓜滋滋滋的一下,像是电线被水泼了一下,即将短路的电光火闪之景在我脑海里蹦跃,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出大事了。
      “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了解下情况。”老警察开口说话,掏出证件的动作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身旁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人一直盯着我。
      难道是因为我满身污垢?
      谁说得清。
      他应该是老警察的徒弟或助手一类,年轻英俊。
      这时候,风尘仆仆归来的爷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面露难受神情,紧紧握住老警察的手。
      “这……警察同志您请座。”爷爷慌乱之际,连语言都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才好。
      家门不幸,好生弄人。
      两名警察坐下,爷爷问:“警察同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凶案现场,还能发生什么?
      “付楠是您儿媳妇儿吧?”
      爷爷点头。老警察冲一旁的小年轻点头,或许是示意他记录,他继续说:“早上大概六点左右,一名男性打电话到我们派出所报案,说有一名叫付楠的女性遇害。接到举报后,我们就赶到了案发现场,可再也联系不到报案人,就连他口中的死者也早已不见踪影。之后,我们调了所有的监控,发现从昨晚三点今早七点都没有记录,我们如何也查不出事情原委。一点线索也没有,所以就过来找你们家属了解情况……”
      我妈……被杀了?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自顾自思考着那些奇怪的桥段。
      何人所为?
      姜健?乔老三?
      “法医采集血样进行了坚定,那位女性大概是在六点左右遇害……”警察这么说,爷爷开始疑惑,他说:“不可能啊,五点半左右,我儿子起床晨跑,还邀请我一起呢,但我太困了,就拒绝了,后面也没听见什么大的动静。”
      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因为,我被绑走了。
      我心想,到底怎么回事?凭我的阅历,我给不出任何判断,更谈不上合理推测。
      我脑袋里血液倒流,呆滞在原地。
      爷爷满脸错愕,眼神空洞,毫无生气,震惊着说不出话来,居委会大妈见爷爷状态不对劲儿,匆忙把爷爷扶到沙发上坐下。待爷爷缓过劲儿来,老警察才问:“夫妻俩有什么矛盾吗?”
      年轻警察在一旁录着音,稍作记录。
      爷爷想了想,似乎回到了曾经的日子,他的语速变得很慢,很慢,就是那一瞬间,我真切感受到,他老了好几岁。毕竟,他已经是一个早已上了年纪的长者,就算身体再怎么强壮,这样强劲的打击也难以招架。
      他的语气里多是怅惘,答:“我儿子儿媳的感情一直很好,平日里,争吵也不是很多,要说矛盾的话,也不是没有,还得怪那酒。我儿子好那口,也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酒后无德,我儿媳最见不得他喝酒。两个人吵架大多数的原因都是酒,都怪我那儿子不听劝,戒又戒不掉那烂毛病,任性要强……”
      老警察打断他:“那,你和你儿子,或者儿媳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吗?”
      爷爷回忆:“我和儿媳妇儿没什么矛盾,相处也都很和睦,儿媳妇儿她很孝顺,没有哪里让我不满意、不顺心过……”
      大妈也在一旁附和:“附近也有在家连佣人都不如的老人呢,总是摩擦不断,但老姜他儿媳妇儿脾气性子都特别好,也特别讨喜。她是外地人,刚嫁过来那会儿,怕自己的手艺不好,还特地找我学做菜呢,说是想让做的菜啊,合家人的胃口些。你看啊,从这一点小事就能看出那孩子体贴入微,我们这些邻居啊,都对她称赞有加……”
      大妈还想说什么,可脸色霎时一变,爬满忧愁,她埋怨:“不像我那儿媳妇儿,性格强势得不得了喔。她对我可以有说不完的意见,但要是要是我敢对她有一丁点意见,家都别想回了。她还总冲我儿子抱怨我的种种不是,你说气不气人?有时候,我就想啊,要是我们家有老姜家这样的福气就好了,有这么个孝顺的儿媳妇儿……”
      听她抱怨一通,话题扯得有些远了,老警察连忙叫住她。后面,老警察又问了些关于我妈的人际交往问题,作为找寻我妈尸体的线索——这事可不能草草了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实在找不到尸体,就由人民法院判失踪,这样才行。
      最后,两名警察的视线都双双看向我,我决定实话实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才回来一会儿。”
      爷爷老泪纵横,难出任何悲声,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悲凉,如何都让人揪心。
      我内心五味杂陈,终究没有哭,没流一滴泪。

      日复一日,因为这个案子蹊跷,如何都结不了,就在大家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发酵了,网上各种猜测都有,不切实际。闲言碎语太多,承受不来。大多时候,我会浏览有关我妈的帖子。
      我们做不了什么,只能任由那些人胡言乱语。
      傻子才会敲键盘解释说:不是的,事情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我的生活再次陷入一片混沌,我觉得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深呼吸,我该是会乖乖做自己该做的事,因为白昼带来的忙碌让我无暇顾及那些陈旧的情绪。
      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事再发生,我们家这件老旧的事,也在被逐渐淡忘。但是我回忆里的沈良,越来越鲜活,愈发清晰明亮。
      我有个大胆的猜想,我喜欢上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了。
      尽管,我不了解他。

      化学国赛结果出来前夕,余晖未尽,天边挂着彩霞,月亮早早就在蓝色的天幕里俯瞰人间,小区里有池塘,标志夏天的蝉鸣蛙叫一直没有休止,很聒噪。
      灵魂深处的孤寂感侵袭我的梦,我梦见我妈了。
      她凑到我耳边,说她很想我。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也想她,雷鸣电闪惊醒了我的梦。
      我醒来,回味着梦里的场景和我妈的话语,我还是哭了。
      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的情绪向我袭来,我思念起我妈来。
      自那天以后,我这是第几次思念她呢?
      或许,我是个冰冷的人,不会关心别人,也没什么感情,才会这样的冷静平淡。
      有点惭愧羞愤,想责备自己,可我早早就接受我妈消失的事实,也几乎要习惯了足不出户思念她的方式。
      生死有命。
      我是不是冷血,我不知道。
      时间推着我前进,将过往的一切都藏起来,有时候回望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我自己清楚,不堪的过往是多么尖锐的利器,只要我触碰得到,就能轻而易举唤起我的恐惧,或者让我在夜里独自叹息,直至慌乱到瑟瑟发抖。
      时间会让一些东西消磨殆尽,也会让某些细小的东西发芽开花。
      有时候,只稍稍回忆,我就会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会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内心黑暗冰冷,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就连家庭,也支离破碎。
      我不晓得原因,难得深究。
      我也好不容易得到洗礼救赎、有所坚持,而与沈良分道扬镳时,一切都被叫停。
      消失在人海。
      一想到此,我就会难过得窒息。

      不问结果去做一件事的时候,认真太过,专注太过,总是容易让人忘却很多东西,比如烦恼,比如周围的变化。午后,我查询竞赛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以全国第七的总分夺得了金牌。
      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优秀,会不会也激动到尖叫?
      校长接受采访时把我夸得天花乱坠,无论是性格还是成绩方面,都把我讲得完美无瑕。
      有点好笑。
      A大向我伸来了橄榄枝,因为福利诱人,我申请了A大分子工程学院的化学专业。寝室是四人寝,按成绩划分,其余三人都是很闷的性格。刻板印象里的工科男:带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捧着厚厚的书,走路慢条斯理,说话一板一眼。
      他们全都这样。
      大家互相没太多交流和沟通,言语交谈极少,各自活在各自的世界里。独占一方清净天地,自得其乐。有时候见个别寝室喧嚣打闹,我更是庆幸自己身处这样一方净土,大家自律且相安无事,好得不得了。
      我闷闷的,没有朋友。可我秀气英俊,独来独往倒吸引了不少女生,或许,她们觉得我在故意耍酷。
      哪有?
      其实我有个毛病,总觉得自己能一眼看穿别人——仅凭对方的眼神动作,我就觉得自己能猜出他想要干嘛。我疑心病重得很,尽管别人毫无目的,但只要对方接近我,我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可能是那人没了玩伴,突然找上我,哪会有好事。
      因而,我离每个人都远远的,对热情的人也刻意保持距离。
      闷惯了,也不太愿意和陌生人接触。
      有时候,羡慕别人拥有那么多的友谊,鬼知道我多么期待有一个可以说很多话的伙伴,我们可以在一起聊很多东西,谈天地,谈人生理想,聊四海八卦。
      可是我知道我不会有,因为,我不主动,也不勇敢。
      没想过要突破自己。
      我也讨厌自己不够勇敢,可我明白谁都不会像沈良那样——始终觉得,看到了我光鲜的一面的人都被我吸引,假使我阴暗龌龊的一面显露出来,没有谁能接受。
      没有谁能像家人那样没什么目的对我好,更没有人能傻到沈良那样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我从来不相信别人。
      我在网上看到过对我这样症状的描述:社交恐惧症。
      不尽然,因为觉得人性的阴暗面让人恶心反感,除了我觉得自己能一眼洞穿的人们,其实我憎恶的人——是自己。

      大学生活轻松得多,课程内容深刻一些,课业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也更有灵活性。起码不再为了应试。学校自主性很高,在我看来真是算轻松了。
      除了上课、自习,我会时常去游泳馆游泳,会在阴雨天气里在校园闲逛,也会在图书馆借阅一些药剂学的书籍恶补——我是真的喜欢那些冰冷无情的药剂,我喜欢实验楼里那些了无生机的玻璃仪器,我喜欢那些吸热或是放热的实验。
      我感觉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朋友,默默无声陪着我,一直一直。所以每当实验仪器磕磕碰碰,我都会心疼。至于这个有点怪异而变态的想法,竟然惹我失笑。
      我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或许,我仍旧是善良的,期待拥有朋友的。

      大家都有自己忙碌的事情,竞选班干部的同学忙着为我们这些普通群众奔波,参加学生会的同窗也为自己身处的部门卖力。我对那些都提不起兴趣。原本以为大学生活没什么趣味。
      ——因为我没什么处理人际关系的经验,所以热闹的地方我避之不及。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像个怪胎,孤魂野鬼,一具行尸走肉,失了魂在人间游荡。
      好在,导师通知院内开设科技创新项目比赛,我对此很感兴趣。该感到庆幸,我的大学生活不会是一片空白。
      校园的某个角落,情侣们牵手走过,然后说着浓情蜜意的话。
      真是嫉妒,就算成年了,我依旧单身。
      我发现,在思念沈良弥留的气息时,我心中的一潭死水被搅得汹涌,对生活、对未来充满期待和幻想。我又极少思念沈良,那让我很伤神很伤神。
      我真是个极其矛盾之人。

      周六无课,我早起去刚食堂吃早饭,发现手机没有带,便回去取。怎么说,虽然身处二十一世纪这样可及快速发展的智能时代,我并不能很好适应。总觉得整日与手机为伍,是件什么样消磨光阴的事情。手机于我,打电话发短信为止。
      南国的冬天来得晚。
      阳光乍透薄雾,来到地面,很是朦胧。有点昏暗的气氛恰似阴影处的聚光灯,把芭蕾纱廉照得通透,若有似无。校园里的绿化面积广,空气很清新,许多老年人来此处晨练,对比深秋萧条,还是热闹依旧。细风穿过我的衣料,寒冷刺骨。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之际便要入冬。我果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我真的是个不太有趣的年轻人,死气沉沉。
      走在雾里,鼻尖的凉意让我忽的忧郁,伤春悲秋的文人情怀,我竟然有。
      或许,那就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子美早有感触。

      取到手机的瞬间,我吓了一条,近十个导师的未接来电,我心里有些发慌,有些疑惑,不知为何——平日里还真没什么人找我,可就这么一次疏忽,还真就耽搁了不少事。
      奇怪的规律,奇怪的生活,希望导师不要责怪我无礼才好。
      “喂,杨老师……”我话音未落,他夺过话尾,让我为自己的疏忽道歉不得。
      “姜秀山同学,你现在立马来系楼一趟,有事找你。”他结尾仓促,却倒也简洁明了,我便快速赶了过去。
      飞奔的同时我在想,近来应该没有什么嘉奖表彰活动,要说犯错,那更加不可能了,我没做错事。
      心里暗忖,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我礼貌敲了门,进到导师办公室。
      “报告……”刚触及导师的视线,余光立马就捕捉到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身影,一个熟悉,穿着优雅的旗袍;一个陌生,西装革履,有些精瘦,潇洒又帅气。
      我觉得熟悉——似乎本该认识。
      我抬眼正视,有些被惊到,我看见一张熟悉的美人脸,迎着我身后散射出来的光线,让我觉得心安又急于逃开。
      双腿发软,趔趄一下,不敢相信所见之景。我揉了揉眼睛,直到鼻尖的酸涩发酵到我的眼角,我才稍稍回过神来。我的眼泪不浅,可只见她一眼,便蓄势待发。
      我妈她还活着。
      她果真还活着。
      真好。
      感谢各方神灵庇佑。

      她走到我面前,母子两人都不知所措。
      “秀山……”她唤我,鼻息有些重。只见她咬着唇,皱着眉,啜泣半晌,神情痛苦,终是无语凝噎。
      忘了说,我在高考之后的长假里,足足长了六厘米,她矮已有一米七九的我。一旁的男人轻轻搂住我妈的肩,冲我露出了慌张神色,而后满是柔情凝望着她。我读出了两人的关系。
      我并不觉得奇怪,若说他是我妈的新欢,我会觉得开心。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比姜健对我妈不知贴心多少。
      初次见自己爱人的儿子,难免紧张吧,我是这么想的。我妈看起来过得很好,她的美丽面容依旧,甚至有些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是幸福。
      我的脸上应是没什么表情,如果有,是意外,这突如其来的碰面让我有些慌张。
      我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不是吗?
      不过如果等我准备好,那生活就太无趣了,后知后觉的美丽,才让人着迷。
      “妈……”我唤她,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我已经记不得与她分别多久了,也不细数,像是昨日才分别,又像是分别了若干年,思念她其实与思念沈良无二,都伤神费力。不过,因为母子之间奇妙的默契,让我坚信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日子见到她,便也就顺其自然,不那么伤心用力寻找。
      她出现了,她来见我来了。
      “妈妈好想你……”她将整张脸埋在手掌,泣不成声,男人很识趣让了让身,我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激动得热泪盈眶。
      重逢时候,最煞旁人。
      离别的日子里,我是多么不敢思念她啊,但再多一点的话我就开不了口,总觉得大男子汉不言软弱。我是个多么坚强的男孩啊,从小就是,一直都是。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我们就先离开了,麻烦杨老师了。”男人说着话,抚了抚我妈的背脊,似在安抚她汹涌情绪,不便让外人见她这样难过、这样悲戚。或说,不想她在外人面前展露这样的脆弱来惹人情绪。
      我妈动了动身子,而后,彼此拉开距离。
      “哪里哪里,李董的事,能帮上忙,也算杨某荣幸。”杨老师笑得自然,不客套,也不做作。
      道了谢,我们径直下楼,男人引我们上了一辆气派的劳斯莱斯。
      无可厚非,男人多金。
      “先回公司,然后你把夫人和少爷送回家,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开车回去。”男人一上车就嘱咐司机,说完后冲我笑得好看,我只得干干点头,僵硬着浅浅笑了,当是礼貌回应。
      什么少爷,这样的称谓让我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他说的话让我觉得别扭,原本第一印象挺好的,他这样兀自将我划分为他自己家里的人,我多少抗拒。一般来说,与陌生人见面之时,眼神不知落在哪里才好便神色闪躲或者上下打量人家,他没有,只死死盯着我,直勾勾的,看得我紧张起来。
      车内气氛很尴尬别扭。
      我妈在一旁看着这场无声无息又没有硝烟的较量,直到我的面部肌肉僵硬,嘴角抽搐不知该用笑脸还是惆怅表情与他相对的时候,我妈拉过我的手,开口缓和气氛,介绍道:“秀山,妈妈介绍下,这是你……”
      男人突然抢过话尾,有些突兀,像是急于掩饰什么:“李叔叔,叫我李叔叔就好。”
      然而我不懂,为何他如此急切,又眼神翳动,眼底情绪汹涌。
      “李叔叔好。”我语气里充斥些许无所适从,可他的脸上没必要略过失落——可能是因为我疏远的语气太客气吧,我只能这么对自己解释。
      “妈妈好久没看到你了,你都长这么高了呢。”我妈的表情满是欣慰,又有些错过我成长的遗憾。

      李叔叔听我妈这么一说,像是在一番言辞里领悟到了什么,便改了主意,说用不着回公司——大家难得相聚,一起在学校附近喝早茶吃早点挺好。
      并无不妥,我无感,不反对。
      餐厅里,两人跟我面面相对——我自然得多,他们反是有些惴惴不安的紧张,想起一个比喻,感觉像是初见父母的热恋情侣。竟然能得到我妈的青睐爱慕,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叔叔给我夹菜,我回过神来,道谢。他一直给我夹菜,弄得我很抗拒,但也不好说什么,还是扬起官方笑容道谢。
      碗里几乎放满,他都没有停手的意思——许是慌乱紧张,可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到了极点。
      我妈是个聪慧的女人,她眼明察觉气氛不对,故意问道:“李维,你说,咱们秀山长得长得俊不俊?”
      还好我妈问了这个问题,打断了男人的思绪,男人神情稍顿,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认真打量我的脸一眼,回答得极其肯定:“俊!”
      许是气氛本就紧张,一个字的回答更容易让气氛尴尬,他补充:“秀山,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我妈很漂亮,我不得不说,老照片里的她美若天仙,现如今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我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能与她媲美的女性,我保证。
      可是我明显感觉到,李叔叔是在讨好我。要是我冷个脸或者情绪不对,过分一点我直接说个不字,他和我妈的感情,就不一定能继续下去。他们来见我,一定是觉得我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是他们情感之路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或说,里程碑。
      后来他不再往我碗里夹菜,但一直持续不断冒出这样的感叹:
      “……都长这么大了……”
      “哎,时间过得真快……”
      “都怪我……“
      总结下来,他的慨叹不离三点:时间、改变和自责。这么能叨念,我是佩服的,我听得无语,只默默低着头吃菜。真是非常令人无语,这个男人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精明潇洒,反是有些笨拙。
      我有些失望,心里暗暗怀疑我妈的眼光。
      过不多会儿,李叔叔给我夹了一块扣肉,有光泽而滑,只看一眼便觉要命。他一定不知道,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肥腻的脂肪,那让我没有任何食欲。况且,我们在享用早点,美好一天的开始。
      他真是毁了我一天的好心情。
      我无奈,垂下眼睑,冷睨了碗里的肥肉,心里闷得紧,气急,皱着眉头,怒不敢言,警惕抬眼望着他。
      这下,他手握的筷子尴尬停在空中,有片刻不知如何是好,他应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以一种嫌恶的表情应对他。
      我妈也有些慌张了,低声提醒道:“他挑食,跟你一样……”
      我并不是多难搞的小孩,自然相处、坦诚相待,我也会相敬如宾。可是眼前这个陌生人触犯了些我的禁忌,虽不是故意,但略显笨拙的不巧妙灵活动作让我倍感无奈。
      太令人头疼了,气氛也别扭得要死。我觉得,再待下去我真就该四肢僵劲不能动了,尴尬窘迫得只想逃离。我细细想了半秒,又犹豫片刻,放下碗筷,决定离开。
      我妈会支持我这么做的吧,逼毕竟,我真没有再多精力和心思与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周旋。
      不对,好歹已经打了照面,也不算陌生。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男人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失控坠到餐桌上,觉得失礼,又连忙道歉。我见我妈也慌乱起来,很反常。
      那掩藏不住又摆脱不了的惊慌无措出现在男人那张成熟而俊朗的脸上,太过不搭——这把年纪的人,历经风霜和各种世俗之事后,心里很难再泛起波澜才对。就算我不承认他,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这一点他们一定比谁都更清楚。
      那他到底在乱什么?
      我弯腰刚好够着掉在地面的筷子,拾起之后将其摆在桌上,麻烦服务生更换了一双之后,说出心中所想:“妈,李叔叔,你们慢用,我一会儿还有课,就先走了。”
      两人一惊,神色有异,我顾不得,自行往门处踱去。
      我妈叫住我,机敏着跟上前来,语气是小心翼翼的不安:“我看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先送你回去,然后你再领我们逛逛校园,如何?“
      这处处阻挠拦挡,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总觉得微妙,像是有什么事,但又不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着实令人头疼。
      “好吗?”我妈又问,语气里有期待。
      我不急于泼冷水,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行车途中,一路无话。

      回到校园,晨读的勤奋学子们正朗读,书声琅琅,余音入耳,绕梁三日。
      我妈单独领我到前面走着,问:“你李叔叔,人不错吧?”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似的,双颊微红,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快乐和幸福。
      我不想让她不悦,便说:“嗯,挺好的。”
      她怅然,不知为何。
      是我语气太淡定了么?我随即补充道:“我是说,李叔叔看起来不错的……比姜健好多了……”
      我拿姜健打了比方,这下我妈应该能更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她耷拉下眼皮,若有所思的叹气。我猜想,许是她不想听我提及姜健这个名。姜健对她不好,冷言冷语,更对她暴力相向不知多少年,心里的阴影总归是有的。
      算了,也不问她缘由好些,就当没来由的情绪就好。
      但那都不是最可怕的,五岁那年,那个夜晚,那个仲夏的深夜,是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对我做的事,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
      如何也不能原谅。
      除非我杀了他。

      我的看法真的没那么重要,要是我妈过得好,那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那都是大人自己的事,不用考虑我。一些思绪弥留,我转身叫住那个有些王者风范的潇洒男人。
      “李叔叔。”不带主观的偏见,他的确英俊,一定是成熟男人里的精品,不知多少女人为他醉生梦死的那一类型。
      他没有听见,似乎在走神。
      盯着他,我又轻声唤了一声,他才停住脚步,一笑,轻微点头示意我说下去,这一下,他应答得很自然,很有风度。
      “怎么了?”他又拘谨起来。
      我真的想问我妈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个男人的,难道她们平时相处的时候,李叔叔也是这样吗?“你刚才叫我是吧,想事情没留意,抱歉啊……”他这样一会儿笨拙一会儿漫不经心,怎么能照顾好我妈呢?
      “你跟我妈来看我,是想我同意你们两个的事情,对吧?”我开门见山,等不及他答我,又轻声说:“我同不同意没关系,关键在你们,这在不在一起过日子,是你们大人自己决定的事情,我真管不了那么多。而且吧,只要你能好好对我妈,我别无所求。”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冷淡,但还是很期待李叔叔向我承诺些什么,便盯着他看——瞬间我有些失神,这样的轮廓,好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嗫嚅片刻,面色认真说道:“爸爸承诺,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再让你妈妈受委屈了。”
      他语气笃定,认真而谨慎,像宣誓一般,我有片刻耳鸣。
      什么?
      爸爸?
      他以这样的身份自居,我不解,更觉得他操之过急,好歹缓一缓再说这样的话会好些,这还只属于我和他见面的序幕开场,还没培养感情呢,他就说得这样刺耳,很容易让我不悦。
      心下五味杂陈。
      许是觉得承诺得不够深刻,他又补充:“今后照顾你们母子的责任,我不会再轻易让给别人了。”
      他的语气低沉,语速适中,一板一眼,肯定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我也很欣慰他会以这样的姿态跟我表示些什么——认真又严肃的他,确实是把我当个大孩子看待。
      因为我很讨厌那种还当我是小孩子的人,明明我人高马大的,早就可以独当一面,那些把我当小孩子的人会指指点点,说我该做这个不该做那个。你这么好的建议怎么不留着自己用呢?
      人生的路,我想自己走。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我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了。”仗着有我妈,也仗着自己那颗想要求得母亲幸福平安的心,我才敢跟他稍稍摆谱叫嚣。
      或许是我的话语太像结束语,他迫切起来,补充解释:“我和你妈,之前因为很多误会分开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们母子晾在外面受苦,怎么说我都有错……”
      他看着我的时候太过认真,神态变得狠厉,吓得我一惊,似乎让我妈受委屈的人是我。
      不过,深究之后也确实。
      元凶巨恶,非我莫属。
      “总之,谁要是再让你们母子受一点委屈的话,我一定不饶!”看他说话的气势,还有那股狠劲,着实令我畏惧。他一定能保护好我妈,我相信他了。我回想起我一直忍受姜健那样的人,我心里就开始自责惭愧,再想起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不知所踪、销声匿迹,我开始怨恨自己。
      李叔叔自顾自说了一大堆话,我走神了,没有听见。他许是觉得我面色不悦,不相信他,便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递给我:“这个给你,喜欢什么就去买……”
      像是哄小孩,又像是收买。
      我脑袋里一声轰鸣,什么跟什么,像是一笔交易一样,很丢脸,有些被羞辱的意味,我可不希望接受他什么好处,我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脾气,挥手拍掉男人递上前的卡:“我都说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不必跟我套近乎。”
      我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刚说完,卡片掉落地面敲击出不大不小的闷响,便被一阵更加清脆的声音惊吓住。我妈上前猛地给了我一耳光,震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响,眼泪没有预防被重击激荡出来。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一是因为心生醋意,二是不甘。
      我妈竟然为了那个男人打我!
      “我教你这样对待你爸了吗?!”她原本还算柔和的表情变得气愤,怒不可遏,愤怒的火焰几乎将我湮没,我觉得她的声音离我很近,又离得很远。
      再转回头,感觉眼前的人都重影了。
      我妈下手太重了。
      只见李叔叔拦着我妈,好一会儿,我才痛得缓过劲儿来。
      “我……”我刚开口,本想强词夺理。认真斟酌了我妈的话语,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字里行间透露着危险的信息:
      难道,我是眼前这个男人的亲生儿子?
      怪不得我说我在哪里见过他那样的轮廓,怪不得我觉得他的神态那么熟悉。因为,我跟他也像极了。我想不到该继续说什么话,捏了捏眉心处,想在词穷的时候唤回一些记忆,一些不让我百口莫辩的词汇。
      我妈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更别说如此用力的耳光。
      终于,她变得理智了些,懊恼,淡淡自责自己的冲动:“对不起,秀山……”
      我摇头,心里在她自责的那一瞬间就原谅她了,我不会因为她呼我一耳光就憎恨她怨她,我怕的是,她接下来要挑明的事情,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想,那我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
      我好惶恐,心里苦闷,不堪言说,我希望她能明白,缓一缓,放我一马,给我点时间。
      男人一直在她身边安抚她的情绪,握了握她的肩,动作缓慢而优雅走到我身边,语气愧疚道:“秀山,对不起,都是爸爸的错。”
      我心下一紧,疑惑着望进他诚恳而又晕染着歉意的眸子,心下快速搜索他要说的话,能是什么?
      “我是你爸爸,这是谁都不能抹掉的事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和你妈,我愧对你们……”或许他觉得,有些事讲明白了比较好。就在无备情况下,我听到了真相,却开始想要撕碎刚才听到的信息。突然更希望被谎言安慰,不愿被真相伤害。
      我脸上的表情不会好看的,我清楚。
      什么跟什么?突然闯入我的生活,想干什么?难道是上天嫌我近来过得安生,所以派个人来搅乱我的生活?这是个巧合吗?还是用偶然更贴切命运一些?
      原来,姜健只是我的养父而已,起码原本一直觉得亲爸对自己做那种事天理不容,现下却觉得情有可原了。
      可恶。
      这种消息,在他们心里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觉得我听了也会开心到笑得合不拢嘴。可是,他们真的是太自以为是了,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考虑过我的接受能力,没有考虑过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会不会对我造成困扰。
      人都是自私的,对吧?自己舒服就行,怎么开心怎么来,别人算老几啊?
      是吧?

      我鼻头发酸,心底苦涩蔓延,情不自禁冷笑出来,两人一头雾水。我妈靠近我。我伸手抵挡,不希望她靠近我半寸。
      我觉得辛酸,不言语,只手掌拂面,遮挡眼泪。
      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我用沉默和绝望的表情抗拒半晌,直至再也无心继续与两人周旋,勃然大怒。
      像个精神失控之人。
      “所以你瞒了我十八年?!让我整整二十八年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我冲我妈怒吼,我听不到自己的语气多么冷酷,至少我觉得是怒气更多。他们表情惊愕,好像被吓住,许又觉得意外:眼前这孩子上一秒挺好的,怎么就突然怒了。
      我管不着,只感觉……全世界都欺骗了我。
      为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不让我见我亲生父亲?
      我亲生父亲又为什么不联系我和我妈……
      太多为什么,让我怒气丛生。
      如果早一点说出来,一切都会扭转,大家都会心安理得活在世界上,全家其乐融融的,是吧?
      命运弄人。
      我也可怜,他的报复,早就在那个夏夜给了五岁的姜秀山。

      “我不是故意瞒着的,秀山,妈从来没想过这一天,我一直想着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的,可是……”说着,我妈开始啜泣,无法止住哽咽,我的心瞬间柔软下来——自我记事起,除了我被姜健拿菜刀割伤那一次,这一次我妈的哭腔最让人心疼。
      但我故作冷酷,并不准备立马就言和。
      “给我点时间。”这种事情,谁能一下子接受得了。
      我满眼含泪,迈着大步愤然离开。
      男人试图阻止我的步伐,但他握住我手腕的掌都被我无情甩脱,避开。
      “爸。”我称呼他,却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危险冰凉语气,那个令人满心温暖的称谓,是为了让他闭嘴的赌注。
      “给我点时间,别逼我……”我撂下这句话,他望着我,唇形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叹出一口气,原本停在空气里的手应该是想再挽留我,再劝阻我、拉扯我,但还是渐渐垂了下去。
      这一次,我毅然决然转了身。
      快步走开,头也不回。
      不管会不会伤害到彼此,我都毅然决然蒙上了怨怒。
      原谅我无法跟他正常对话,也不想跟他较真。
      究竟谁对谁错,谁又对不起谁?事实是什么?
      那好像都无关紧要了,我已经知道了,也深受其害。
      向前一步一步走着,走得紧凑,也没有停歇。就在这时,我迷茫了。接下来的人生前路又该如何?

      我在大学里依旧保持着初中的习惯,十分刻苦,大三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就开始学习,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每天都是宿舍——教室或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其实我只是没什么事可以做,抽些空学习新知识,顺便利用化工原料合成一些剧毒。
      以便在遇到姜健时让他瞬息毙命。
      本着换一换生活环境心情也会有所不同的决心,我在毕业后成功申请到美国莱斯大学化学系攻读博士,同系还有唯一的一个女孩跟我一起。听担任学生会主席的班长说,那女生是系花——有着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长相,也不乏智慧。
      不能同她一起出国,班长分外遗憾痛苦。好几日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就此消沉。我的班长原先是个满腔热忱又有远大抱负的男同学,被男女之情所困,惹人好奇。
      我也想看看,这奇女子究竟有何种魔力,惹得班长痴迷怅惘。但因素昧平生,从未谋面,彼此俱为度外之人,也就没有探听消息的机会。
      没有,倒徒增了好奇。

      攻读期间,我靠自己赚取的科研工资和全额奖学金维持生活,独立自主。获得博士学位后,我在斯坦福大学博士后工作站进行研究,班长口中那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也选择留站。她秀色可餐,思维活跃,总能提出新颖特别的观点,眼光也很独到;性格豪爽,心直口快,有一说一,从不拐弯抹角。还有,她能跟我聊到一起去。
      这很重要。
      我很欣赏她,两人相见恨晚,相处得融洽。
      在此期间,我们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
      某天,她提议归国任教,我想,我也是时候回到那个阔别已久的地方,踏踏实实过自己的生活,波澜不惊就好。
      达成共识,归国工作,纵使我们可以选择的机会很多,但还是选择了母校A大,担任化学工程学院有机合成教授、博士,因为单身,我申请了学校合同期内免费使用的教师公寓。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