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往事回首月明中 回忆，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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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男子这般挑逗地一逼问，两世老处女余泯然只觉腹中升起一股热气，熏得面上热辣辣的。但她素来骨子里要强，心里虽臊，表面上却偏要强加镇定，做出一副熟女姿态来：
“我身子被你看了去，却不是叫你占了去——要说看过我身子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我爹爹娘亲，丫鬟侍女，哪个是没看过的，就是我夫君，洞房当日他虽醉酒，记不得了，我也是更了衣的。”
男子听着前半段，只觉牵强好笑，听到最后一句，笑容不由一敛。
那丝绸色彩艳丽，花纹层层叠叠，但丝毫不给人媚俗繁复之感，触手温良柔滑，竟似将手探进了温水一般。泯然边拆包裹，边笑道：“千金难求的蜀中云家纹锦，竟被你用于裹茶，自知你可真是暴敛天物呀。”边说心中边想，这回我看你望哪辩去。
可是当看到包裹里盛的是何物品时，泯然却笑不出来了，只觉得云家纹锦算什么，即使是用身为贡品的江南沈家雪缎来裹亦不过分。
“你从哪搞到这百草茶的？”泯然颤着声问道。
苗疆多毒物，亦多药物。百草茶便是药中之王。相传只要饮一饮百草茶，便可百病皆除，延年益寿。但此等好物，只生长在苗疆扎里山雪峰之顶。扎里山上多瘴气，野兽毒物遍地，非世居山中的扎里族人不可入。先帝曾为其亲母寻此物，但扎里一族将此奉为族中至宝，即使先帝出兵相逼亦不肯交出。世人大多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影。泯然偶然间从一本古书记载中了解到，百草茶状草，色碧，极具韧性，非连根拔出而不可得，其根如蜈蚣，呈血红色，因而一下便认了出来。
“我一个欠了人情的朋友送的。”刘自知含糊答道。偏头看了看兀自处于震惊中的泯然，幽幽道：“我可从不记得你这么好欺负过，把自个儿过冬的窝白白送了人家，待会儿冻僵了可莫要我给你输真气暖身！”
泯然愣了愣，反映过来他说的是暖玉阁的事，心里惭愧。那暖玉阁之所以冬日里较一般屋子暖和，一半因那处地气暖，有温泉，一半却是因为他送的一块暖玉，那玉说也奇怪，冬暖夏凉那可不是一般的暖，一般的凉，将其置于屋中横梁上，就跟装了个全自动两季空调似的。想着想着，泯然倏地想起一桩要命的事来，心中着急不已，又心存侥幸道，也许那莎莎塔不会发现得那么快。
刘自知似看不到泯然脸上变换的神色。已堪堪泡好了百草茶。接着从袖中又捞出了两只田黄茶杯，边用泉冲洗便道：
“这百草茶虽无世人所传的那般神奇，却可驱除寒疾，暖人肺腑，你饮了罢。往后，我也不用再浪费真气了。”
泯然喜道：“既有此物，为何不早拿出来？”
刘自知不答话。
泯然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笨。百草茶连先皇都不能得到，岂是如他所说的，朋友一欠人情便送了？必是听闻她让出了暖玉阁，心中忧虑，百般设法给她弄到的。其中艰辛又该如何想象？他越是一字不吐，泯然便越觉得对他不住，联想到三年来他对她的种种好处，不禁就要簌簌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只斟满茶的茶杯伸到了她身前，幽碧的茶色映着田黄的茶杯，显出一种奇异的、带着富贵之气的古拙来，泯然接过茶杯，却不就口饮下，只是怔怔地看着男子远山般的容颜，脑中如同放电影般，现出一张张老电影般的影像来。
与这个男人相识的时候，该是三年前的月明之夜吧。七月十五，正是赏月的好时节。令湖柳岸，笑语晏晏，时至戌时，皎月初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漾漾水面上俱是画舫游船，而泯然彼时正处于荷花丛中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上，就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潜心埋首于纸卷之中。
飞花却不同于她主人的悠闲，兀自在一旁边打着穿花结，边嘟囔着碎碎念。时不时抬起头来，瞥一瞥丝毫未注意到她的感受的泯然，不禁郁闷地想撕碎泯然手中的那些纸卷。
待泯然一卷读完，终于罢手，抬起头来，唤道：“飞花，帮我把宝蜜堂的紫蓉糕拿来。”
飞花正生着气，哪里肯去，遂当作没听见，泯然见状，叹口气道:“飞花，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莫再气了。”
飞花头也未抬，阴阳怪气道：“奴婢哪敢生王妃的气。王妃自喜节俭，不愿张扬，乃是好事。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当心莫被一些好嚼舌根、心思叵测的小人们笑了去，说我王府里资金匮乏，王妃不善理家，惭愧得没法见人呢。”
泯然心中暗笑，自打她嫁入王府以来，一直深居浅出，处事低调，行事节俭，与众王妃命妇行事不和，故遭排挤，再加上秦王于新婚之夜离开，使她几如弃妇，便不时有人于背后议论些是是非非，那些话，泯然听了就忘，没想到飞花却一直记在心里。
泯然不加辩解，自己起身拿了块紫蓉糕吃，又信步走到船头，望一望夜空中已行至中空的明月，想到这如霜似水的明月好风，现代那能如此轻易见到，不禁兴致勃发，随口道：
“飞花，你看这前来落胡赏月的人，熙熙攘攘，又有几个是真赏月者？虽同为赏月，却到底有几分不同。”
泯然转首，见飞花疑惑得看着她，不禁起了几分卖弄之意，便悠然而道：“我看这赏月之人，可分为五类。一为官贾，坐楼船，鸣萧鼓，燃灯火，摆盛宴，名为看月，月在眼中却未真赏，实为附庸风雅。一为富商，名媛闺秀，亦船亦楼，嬉笑怒骂，环坐杂谈，名为赏月，月不在眼，实行宴会之乐。一为名妓闲僧，浅斟低唱，丝竹相伴，虽看月赏月，实想让人看其赏月之态。一为市井之徒，酒足饭饱，吆喝三五，挤入人群，假醉作态，实为看热闹而已。一为名人雅士，乘小船，携好友，隐入湖中，赏月而人不见其赏月之态，也不作意赏月，实乃真看月者。飞花，你说，我们该做哪一者呢？”
飞花尚未答，却听一声朗笑，接着一温雅男声徐徐传来：“好一番赏月论。想不到湖中还会有这样的人哪！”
泯然心中一凛，正欲出声，忽的眼前一花，一袭白衣飘然至身前，再往后一瞅，飞花已趴在桌前，昏了过去。
月上中天，那人飘然而至，宛如踏月而来，风流倜傥，气质清雅，不禁去了几分警惕之心，勉强道：“客因何而来？”
那人笑道：“吾为赏佳月，会知己而来。”
“客此话差矣，”泯然道，“君与我初初会面，只闻我只言片语，并无言语交谈，何来知己之说？且吾观客乃清雅知礼之人，夜半入妇人之船，岂为知礼之举？”
“吾本以为你是清雅之人，当不拘世俗之礼，怎料如夫人这般脱俗之人，也会被世间礼法所拘呢？罢罢罢，我且自饮一盅赔罪便是。”
说罢，便自顾来到舱门口摆的小几边，反客为主地自斟自饮了一杯，末了还将杯底朝向泯然示意，一副十分有诚意的样子。
泯然被气乐了。想来世间怪人之多，今日倒涨见识了。不过看他虽脸皮厚如城墙，行迹倒是颇为潇洒磊落，兼生的人品风流，想来也不是那江湖宵小之辈。
“君既将我适为知己，我怎好忸怩作态？相逢即是有缘，如此不妨请君入座，或可清谈一二。”泯然笑道。
当下两人就座，畅谈古今轶事，人间哲理。一时兴起，那人喟叹道：“每至中秋佳节，吾便不由思虑万千。这小小的一轮月儿，尝勾起人的情思。你看它现时圆满可爱，令人欣喜，但随后就日益亏损。且更兼有乌云遮蔽，不可预料。而人世无常，更甚于此。每逢鲜花着锦之日，便得意非凡。殊不知盛及则亏，待到落魄之时，便不知如何消受了。然愚者如此，智者却不见得比之泰然。皆因灵智已开，知道世事无常的道理，故得意时担忧失去，而失去时怀念曾经所得到的，无时无刻不在忧惧怅然之中，为世情所困。大抵也只有大圣人才能超脱凡尘，永远保持心灵的平静吧？”
泯然不由也被他勾起心事，是啊，世事无常。我一向自诩聪明通透，却也无能为力，依旧为之所困。到底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逍遥于人世间呢？
一时两人皆怔然不语。忽有笛声跨水传来，音调悲戚，二人听完，更添寂寥。那人解下腰间玉箫，笑道：“俗人尚且知乘着良辰美景寻欢作乐，而我二人却兀自悲伤。实是不该。我有意吹奏一曲，不知夫人可相和否？”
泯然遂命飞花取来琵琶，那人吹奏的正是古调中的水月调，泯然以琴相合，不由吟道：“月今明，滟滟随波千万里，离人歌，淼淼逐流方寸间。”
一曲罢了，那人问道：“为何言逐流方寸间？”
泯然长叹：“故人已去，情思既无所托，纵然放歌，也仅在心中方寸之间可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往事回首月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