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方竹林里有乾坤 汲泉,煮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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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麻雀唧唧地叫着，扇扇翅膀，停在了慈宁宫的屋檐下。
透过重重纱帘，只见一位资深美人立于大殿中央，身后站着一比她更资深的美人。大殿却不似一般宫殿般地描龙绣凤，只是朱红的殿柱，浅黄的墙壁，素白的帷幔和纱帘，古雅朴拙。此刻大殿中除了这两人之外再无他人，九月飒飒风吹过，更显冷清。
“听说彻儿昨日里带回了个女人？”
“娘娘消息可真灵通，奴婢听得那宫里传闻，说是那女人容色娇美，是个难得一见的妙人，乃是秦王从西凉山里带回来的，颇得王爷宠爱。”
“容色娇美？比之那余府丫头来，可是如何？”
太子太傅余广建府上有两位小姐，太后虽未言明，朝瑾姑姑却是会意。
“听闻生的酷似余府二小姐。”朝瑾小心翼翼道。
“一晃三年，彻儿竟是对她念念不忘！可真是像极了她娘的狐媚样子！”太后手中佛珠越轮越快，激动之余，竟是一把扯断了紫檀佛串，珠子散开，滴滴答答地滚了一殿。
“太后息怒，为了个下贱胚子气坏身子，可是不值啊。”朝瑾急忙跪下劝道。
“唉，”太后的怒气似因得到发泄而有所下降，怒极亦生感慨道，“你是自小就服侍我的，后来又随我进宫。在这宫里浮浮沉沉几十年，多少人心叵测，明枪暗箭，也便只有你能让我信得过。这心里话呀，也总算有个人能说得一说。”
朝瑾眼角微湿，跪答：“奴婢蒙太后垂爱，不胜惶恐。”
“有什么惶恐的。你呀，就是这点不好。快起来吧”“是。”
“彻儿我一向便疼爱非常。文治武功，人品意趣，均可称得上个佳字。只是性子素来有些冷傲。尤其是对女子。真真可称得上是不近女色了。我送他些服侍的人，俱是家世清白，人品上佳，温柔敦厚的好女子，他收是收了，却都是放在屋里白白养着，作个摆设。他弱冠之时，我有心替他指门好亲事，你也知道，我是最疼爱他的。这亲事既要我看得上眼，也要他自己如意才是。岂知那些高门贵女，才貌双全的佳人他竟一个也瞧不上眼，直说她们资质粗陋，形态可鄙，硬是给拖了几年都不松口。三年前我听得他巴巴得向皇上请了旨，求娶余府千金。就知道他跟先皇一样，着了狐媚子的道了。”
“殿下也是少年人，对女子相貌分外看重。等再过几年，收收心，性子稳了，便知晓娘娘您的一片苦心了。”
“唉，当年的事，你也算是个知情人了。那余纯然若真是余府骨肉，凭她如何妖媚，只看皇儿喜欢的那个劲儿，我也不忍拂他的意。只少不得着人细细教导了。可叹天意弄人！当日听得他求娶的是余纯然，差点没把我气昏过去！”
“亏得殿下一时粗心，未说清是余府哪位小姐，才让此事有回旋余地。”朝瑾道，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失言了。
太后虽对儿子满腹怨言，却是听不得别人对儿子的半点非议，当下便说道：“这也怪不得皇儿。余纯然艳冠群芳，又轻佻跳脱，满京城里的贵世子弟、夫人小姐谁不知道？余泯然却深居简出，沉默寡言。若不是当初那桩公案，只怕哀家也不知道余府有两个小姐呢！”
太后说得有些口渴了，朝瑾立刻便知晓其意，捧着茶杯让太后润喉。
“不过，哀家这三年来细细观之，却觉得这余泯然虽不若余纯然美艳逼人，倒也温婉秀丽。性子初初看来有些呆，处得久了却是十分得有趣。且谨慎本分，你看她新婚三天便离了夫婿，哀家体恤她，接她进宫来，也不见她有半分埋怨失礼处。偌大个王府，竟也给管得井井有条。当初虽是应急，今儿细细想来，这门亲事竟也没结错。叫人守了三年活寡，彻儿也是委屈她了。”
朝瑾听到此处，知道不能附和着说殿下的不好，可也不能不答话。正好想起一桩事来，便与太后细细的说了。
余太后听闻那女子刚到王府便对秦王妃出言不逊，亏得王妃心胸宽大，没有计较。才在王府里住下，便要了平日里王妃避寒住的偏殿玉暖阁。王妃识大体，不想扰乱府中和气，方才委曲求全，让了给她。王府下人素来敬重王妃，对此事颇有不满，苦于王爷盛宠，便都敢怒不敢言。太后一气儿子冷待佳人，二气狐媚子迷去儿子心志，正缺个出气筒，可巧有个撞上门来的。便大怒道：
“区区蛮夷来的狐媚子，竟闹出这等事来，成何体统!真是败坏皇家名声！朝瑾，你派人传话，让那女子中午来慈宁宫赴宴，哀家要好好会会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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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真的不可以进去吗？”森森翠竹外，飞花苦着脸，再一次哀哀地请求道。
“飞花，这方竹林可是有阵法的，踏错一步即陷于阵中，再者，方竹泉是极有灵性的，非得捡着认定的人，秉着诚心去求方能出上品之泉。你呀，就死了这份心吧。”
今日乃十月初五，正是方竹泉涌泉之时，泯然与往年一般，私自携了飞花出府，到竹林里求泉。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便对下人们说是进普光寺里上香，等到了寺里却悄悄撇下众人，拐到后山上的方竹林来求泉。众人素知王妃好佛，飞花虽平日性情不甚稳重，但口风极紧，忠心耿耿，因而一晃三年下来，却是无人知晓其中隐秘。
飞花见泯然一如往年态度，不免又沮丧了一阵。泯然笑笑，提起紫砂润玉壶，算算时辰差不多了，便循着方位，进林了。
这方竹林说也奇怪，从外边看来，不过是片较普通竹林茂盛点的竹林罢了。唯有探过底细的人，方知这其中奥秘。那方竹外貌体态，均与寻常毛竹无甚两样，但将其拦腰砍下，便会发现这竹子内径不是圆的，而是略有棱角，呈方形，故名为方竹林。此为一奇。竹子本身不是很高，夹径似也宽敞，可容一人通过，但行至其中，便觉昏暗，虽仍可视物，但那青翠欲滴、错落有致的枝叶却于不经意间阻人视线，令人目眩神移，间或林中起雾，更是飘渺难测，几可多人心志，此为二奇。那林乃野生而成，却为天然奇阵，且阵法随季节时候而变。等闲人无法窥测。若不慎陷于阵中，几乎就只有等死的份了。此为三奇。
然这种种凶险，皆为守护那林中至宝——方竹泉。方竹泉泉眼位于竹阵阵眼之处，平日干涸，只在每年十月初五正午左右时分涌泉，泉水甘香扑鼻，略呈碧色，清冽异常，其药用更是非常。只因这竹林位于普光寺后山上一偏僻的山谷里，人迹罕至，偶有上山砍柴的樵夫好奇入内，迷于阵中，不复出也，家人去寻，亦未返。是以，人皆道，竹林中有鬼怪，为普光寺佛光所摄，不敢出，只待人进之而食。世人闻之，信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但极少者进林查探。天长日久，这竹林便渐渐隐没，疏为人所知了。
泯然也是因机缘巧合，知晓了林中奥秘与入阵之法。饶是如此，亦半点不敢含糊，只谨慎地踩着方位，徐徐前行，不一会儿，便到了泉眼处。
泉眼位于一块突起的岩石之上，泉水正汨汨地从石中一凹陷小洞中涌出。岩石周围竟寸草不生，为一片炎黄色的开阔地带。其中有一张汉白玉桌，两把梨花木椅。桌上置一彩陶火炉，炉上有玉壶，一白衣男子立于桌前，正低头往壶中添水。白玉般优美的手，映着乌木水罐上沉淀的紫，一丝墨发从身后垂至身前，玉壶上青辉宛转，竹林内碧影森森。饶是泯然见惯了这场面，也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好’字。
“你逾时了。”男子头也未抬，低沉的嗓音是江面初晨的雾，恍恍惚惚间，却比竹中幻影更能迷人心志。
“是你来得太早。”泯然显然不吃他那一套，笑盈盈地回嘴道。
走到桌前，泯然闭上眼，用袖子扇开泉香，仔细嗅了嗅。
“嗯······浓而不浊，醇而不媚，是沉香吧。也就你有这心思，把个沉香当柴烧。”
上次是檀木，上上次是花梨，这人总是这么暴敛天物，但偏偏奢侈到了他身上，却成了品位，不管身外物如何，总让人感到一股清远之气。
“沉香与其重重深锁于宫廷富贵人家，不如消迩于自然之气，你说呢？”男子抬头，面孔宛如白雪覆盖的杳杳远山般清远，浅浅一笑，恰似入了水墨，直让人觉得此等清士，不得不信服。
“可沉香乃难得之物，九年方得初成。方竹泉亦为至宝，一年方可现世。两者均为世间绝物，各有所用。沉香贵其气，你却要用其燃极之热。方竹泉出自此林，当取竹枝用于供热，方不失其本。你却颠倒其用，使沉香不得展其才，方竹泉不得会其友，两者皆生怨。既不符道家的和合相生，又不得至青之气以养茶，岂不是多此一举，有悖自然之理吗？”泯然兴致勃勃地辩道。
“沉香本木，既是木，与竹松之类有何不同？世人知其气香，有异常木，这不过是其特殊之处，就如竹有竹节，荷生莲藕般，不得以此为贵，使其孤出常木。若以异观万物，则一须一毫皆有差厘，若以同观万物，则大至山河日月，小至花鸟鱼虫，皆为同宗。佛曰：众生平等。我此番做法，使沉香之气溶于甘香之泉，再以泉侍茶，使三者之气溶于一体，遂成绝品。此乃沉香之幸，胜于供庸人之娱远矣。方是极乐。”
“你非沉香，怎知此对沉香是极乐？”
“你非我，怎知我不知此对沉香为极乐？”
泯然一愣，觉得此番情形颇似庄子于濠上之辩，有些啼笑皆非。刚想还嘴，只听男子淡淡地说：“泉沸了。”
泯然向壶中看去，泉色似乎更碧了些，正咕咕得冒着气泡，那气泡浮至水面破裂开来，蒸汽混了沉香之香，显得更加醉人，简直有些撩人了。
可她今日前来，却不是像往常一般谈天论道来着。虽气氛良好，却不得不做煞风景之事。来之前想尽千百种委婉试探之法，现在却觉得无一合适。索性破罐破摔，直言道：
“今日是你我最后一次林中相会了。”说完便不着痕迹打量男子神色。
“可是为着秦王回京一事？”男子淡淡道，不辨喜怒。
果然！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他是何时知道的？若是一开始便知道，那从他先前对我的种种暧昧来看，可是个轻薄不可靠之人了。
一面想着，一面说道：“你既已知晓我夫君归来，便应知我当恪守妇道，不与陌生男子来往。”
“恪守妇道？陌生男子？”男子手中捏着茶盖，轻轻磨砂这茶杯边沿，“若是恪守妇道，又怎的会与我月夜相会？若说是陌生男子······”男子上身前倾，唇角向上勾起，端的是邪气风流，在泯然耳边吹气道：“我连你的身子都看过了，怕是比你那碰都没碰你一下的夫君还要亲吧？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方竹林里有乾坤
